爸,乐观点!
爸爸的病情又反复了。
爸爸住院已经一个月了,从我回到温哥华的那天起,他就一直躺在病床上,病情时好时坏,说话断断续续,思维时而清醒时而迷糊。随着他病情的反复,全家人的心情也跟着起落不定,恐怕没有人敢奢求他能康复如常,只要病况不再恶化,我们已是额手称庆,谢天谢地。
其实论年纪,爸爸还不满67,只能算是刚刚步入了老龄化。虽说按照国家规定,他在六十岁那年退了休,可工作却一直没停,去年底才真正天天待在家里不再担任任何职务。三年前爸爸被查出来患了糖尿病,二级,不用注射胰岛素,服用一种名叫二钾双胍(大概是这个读音)的药可以控制血糖。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控制自己的日常饮食,糖啦盐啦肉啦蛋啦都尽量少吃。根据医生的嘱咐,每天按时定量服用这种西药,还在饭后测试血糖含量。这样过了两年多,爸爸削瘦了很多,人的精神状态也萎钝不少。
大约一年前,妈妈告诉我爸爸出现了眩晕症状,晕得厉害的时候还发生过短暂昏迷。这期间爸爸开始频繁出入医院,找了几位专家,吃了不少中医、西医药物,病情非但未见缓解,反而渐渐加重。这么多中医、西医生,对他的病情都没下一个明确诊断,所以在用药上也没有太大把握。有的说他是颈椎病导致的脑供血不足,多做按摩即可痊愈;可是每星期两次的按摩并不见效。有的说他得了帕金森综合症,要家里人防范形成脑血栓;可是爸爸的手并不颤动,还可以到公园散上半小时步,似乎不象帕金森病人那样要人扶持。有的说他是老年痴呆症前期,提醒家里人注意他的举止;可是爸爸还在协助珠宝协会的工作,不仅撰写鉴定报告,还参与评选优秀论文。有的说他是糖尿病并发症,可能导致多种器官衰竭;可是爸爸一直坚持用药,没有一天中断过,怎么会发生衰竭呢?还有的说不能长期服用一种药物,二钾双胍会加重肾脏负荷,不能忽视它带来的负作用;可是停用此药,又有什么其他的药具有同等功效?可怜的爸爸就在医生们你一言我一语中成了任人摆布的试用品,大瓶小瓶的片丸浆汤统统闭着眼灌进肚里,人渐渐支持不住了。
半年前爸爸的体重下降得很厉害,饭量已大不如从前,似乎吃什么都没有胃口。说话的语速也比以前慢了很多,经常表达不清他的本意,往往由妈妈在旁帮他补充后半句。行动日渐迟缓,走路的步伐又慢又碎,有时还因体力不支无法上下楼。关节部分慢慢变得僵硬,脖子和四肢不能灵活转动。人明显苍老许多,脸上虽未现老年斑,可皮肤已大多松驰且没有光泽。尤其是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心里压了很多的事或存有过多担忧,可无论怎样劝解都无法让他乐观地面对疾病。春节期间我回家小住半月,爸爸的身体状况每每让人担忧不已。家里人都尽量哄着他,说很多话逗他开心,春节期间来电来访的亲友也都在安慰他、鼓励他,可欢乐总是短暂的,亲友走后他一人独处时表现出的落寞忧虑更让人心痛心碎。
我的假期不多,打电话或发电邮强行多要一两周休假陪伴父母并非不可能,但是爸爸更挂记着我的工作。他本来就担心我一个人在海外没人照顾,无人能分担工作生活上的沉重压力和种种不如意事。爸爸的开明之处就在于,在他看来,多请几天假于他的病情无补,于我的工作却有损,反而催着我早些返回。听妈妈说,我登上飞机离开北京那天,爸爸一直盯着时钟,算着时间告诉妈妈我该到机场了,该办完登机手续了,飞机快要起飞了,如此这般。放好随身行李后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飞机准点起飞,请他们放心,那时爸妈还嘱咐我要注意安全。等我到了温哥华再打电话回家时,爸爸已经住进了医院,正在急救。
这次爸爸是由于肺炎引发的高烧而住院。做完了各种检查,打了多种抗生素的药物还是没法控制高烧。往往体温正常一两天后高烧又起,再做检查再换药治疗。来来回回折腾了近一个月,还是没有确切的诊断,什么脑萎缩、脑供氧不足、糖尿病并发症、老年痴呆症、多种器官退化、营养不良、体力不支等都写在了病例上。最近两天他又发起了高烧,透视的结果是肺部有阴影,医生怀疑是积压的痰症,要尽快把痰引出来。先是做了雾化(也许是这两个字),咯出一小块痰来,医生说要再做一次咯更多的痰取样,培养细菌进行分析才能确诊,可过了两天爸爸也没再咯痰,人已经被折腾得无力说话了。家里没有一个人学医,实在不懂是不是应该相信这样的治疗,也搞不明白医生用的药到底对不对。全家人只有无可奈何地听天由命,只能祈求苍天有眼,让爸爸早日度过一劫。
爸爸住院的这一个月,我的心情也很不好。每天通话听到的消息不是今天稍好些就是病情又反复了,或是今天吃了点东西或没吃什么东西。我不仅担心爸爸的病情难以治愈,更害怕妈妈太过疲劳辛苦,毕竟她也是六十几岁的老年人。还好妈妈一向乐观、坚强,在她眼里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让我们这些小辈放心不少。哥嫂工作都忙,国内已成全民皆股之势,在证券公司工作的他们每天面对的都是浪尖谷底的震憾。中午休市时哥哥常常赶往医院陪伴父母用餐,下了班做了当日股评后还要装修房子和去医院问候几句,忙碌中还得尽父亲的责任和儿子的孝道,真是难为他。两岁半的小侄子正是离不开人的年龄,聪明可爱却淘气异常,九月份才能送去幼儿园,这期间嫂子和她父母只好多受些累了。我一点都帮不上家里的忙,唯一能做的只是每天打一个电话安慰爸妈一二,至于我的工作学习生活,就只能一切往好里说,免得千里之遥的他们还要为我操心。
很欣赏妈妈对待生活的态度。她常常告诉我,人往往是被自己打倒的,其实很多事情并没有糟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现在支持全家人的一个信念就是,爸爸不会有事的,人生嘛,总有疾苦疼痛,只要积极乐观,绝症都有治愈的可能,何况他患的只是老年人的常见病。爸,乐观点,正如妈妈说的那样,世上没有过不去的河,全家人都会帮助您度过难关,等着给您祝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