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
他出事了,动了大手术,现在仍躺在医院的监护病房里挣扎着度过危险期。
他是我的前夫,我们离婚已经两年了。离婚的理由其实很简单,他的父母用一句传统兼正统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古训,堂而皇之地拆散了我们。他的父母年事已高,唯一的心愿就是一家人住在一起,其乐融融地享受着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他是家中独生子,有义务满足父母这一合乎常情常理的不算过分的愿望。既然我这个儿媳妇不能生育,他只能屈服于父母,放弃在海外的一切,回中国守侯在父母身边。他收拾行囊起程回大陆的那天,我们的离婚协议正式生效。从此,我们天各一方,他在国内开始新的生活,我在加拿大独自打拼。
他走的时候,不许我去机场送行。他不要看见我的眼泪,因为他已经无力替我擦拭。临行前,我用自己拙劣的笔附和了一首陆游的《钗头凤》送他:“曾相伴,缘与谁,九莲台畔赠珠翠。无继祧,人共非,欲闯关山,意乱心碎。累,累,累。情虽断,义难挥,昔日贤内成小妹。遭尘劫,命数危,纵然重见,旧梦怎追?悲!悲!悲!”。我说,有时间的话,你也附一首吧。我知道他的才华,虽是学理工的,可论引经据典、写诗填词、作文著论,他比我这个文科生水平要高。他不肯,说他不是陆游,我也不是唐婉;他不会“泪痕红悒鲛绡透”,希望我也不要“病魂常似秋千索”。毕竟时代不同了,我们还有各自的未来。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拥抱,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的泪终于没能忍住。
他和我渐渐没有了任何联系。今年初,我才得知他已于去年底再婚,新娶的太太贤淑温婉。今年三月间,我父亲重病住院,在医院里卧床两月有余,而我却没有假期回家照顾父母。他听说后,和她多次去探望我父亲,安慰我母亲,直到我父亲病情稳定,回家休养为止。六月中旬,南方的天气已是酷热难耐,周边城镇接连发生洪涝灾害,他没有再来探望我父母,也没再打电话。他的工作挺忙,天气又热,我父亲的身体也在慢慢康复,他不再登门造访也在情理之中。
几天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才模糊听到他已住院近一个月的传闻。急忙请我父母进行核实,才知道他已在鬼门关前来回走了几趟。他的胃一向不太好,经常会闹些轻微疼痛,通常吃一粒胃药或一包冲剂就没什么大碍了。六月初,他又害了胃病,并伴有呕吐和低烧。一星期后胃痛依旧,低烧转成了高烧,随后人就晕迷了。医生检查后确诊为胃溃疡导致胃幽门梗阻,从而造成了食管破裂。紧急手术后,他的部分食管和胃被切除了,人总算是清醒了过来,只是手术的危险期未过,他被转入重危病房监护,严禁外界探视。
我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怎样,也无法想象他经历过的煎熬。我的电话本里留有诸多可以联系到他和他家人的朋友们的号码,我却不知能打电话给谁,谁又愿意告诉我他和他家人的近况。理智提醒我,我的身份极其尴尬,我与他已经没有亲属关系了,过多地打听他的消息,只怕容易让人产生歧想。莫不是我想破坏他现在的家庭?莫非我想看他家人的笑话?或者,想高姿态地表现自己的大度?电话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终没能按下完整的任何一组号码。几天下来我已寝食难安,心乱如麻,那个狠心的人,他到底怎么样了呢?
本以为,离婚后我的日子会过得很艰难,可这两年挨下来,跌跌撞撞起起伏伏中我却越来越坚强了。从小,我的身体就跟强壮划不上等号;从来,我都是朋友中最单薄的一个。那首《钗头凤》,原以为预测的是自己的命运,是自己“遭尘劫,命数危”,没想到却应在了他身上。早知如此,我怎能下得了笔写这么悲苦的句子?上苍,求您,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我。今生,我不求富贵显达,只求得一知己。为了成全他的孝心,我可以牺牲我们的婚姻;既然选择了放弃,我自然希望今生不再与他家人有任何瓜葛。人们都说,孝可感天,情可动地。倘若上天能感知有情的话,求您保全他,尽量减少他所受的痛苦。
我还是无法打听到他的近况。他能开口说话了吗?他能吞咽食物了吗?他的伤口不会感染吧?他的身体开始恢复了吗?亲朋是不是可以去探视他了?他和新娶的太太还处于新婚燕尔期间,她还好吗?她能承受住如此巨大的人生突变吗?我和他之间,地理上隔着千山万水,人情中隔着重重障碍,我不敢奢望病榻上的他能想起我,也不能指望有谁能体谅我的这份牵挂。他出事了,我却连句问候都带不到他耳边。人生啊,何以残酷若此?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