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雪,想起他

06-11-29

Permalink 22:19:38, 分类: 写着玩儿

看见雪,想起他

这两天温哥华真是下了场豪雪,豪爽到压断电线导致多少多少户居民断电,豪爽到堵塞道路招致多少多少所学校停课,豪爽到多少多少次航班取消、多少多少辆公车晚点、多少多少起交通事故发生、多少多少人被冻伤冻死等等。这种种大小不幸似乎都跟我没有直接的关联,我照样赶那定点的公车上下班,照样拿着相机东拍拍西照照,照样心情很好地跟所有人打招呼,照样小声对着天空说:继续下,别停,千万别停,下它十天半个月的才好呢。(俺可不敢大声说,否则走不了几步背后准挨板儿砖)|-|

我是喜欢雪的,大概是很少见到雪的缘故。我出生的那个南方小城,冬天没有暖气,屋里屋外同温度,天气寒冷得让人手脚都生满冻疮,却还未酷寒到滴水成冰的地步,雪对于在那儿长大的孩子们来说还算是件稀罕玩意儿。好容易移民到了加拿大,登录的第一刻想的不是语言上的障碍和生活上的艰难,心里头美滋滋掂记的是另两件事儿。第一,这回可以找原版的英文名著读了,待俺安顿下来,专拣那些被中文译文大段删节的部分看个痛快;第二,每年都可以欣赏“万里雪飘”的北国风光了。可惜的是,在温哥华的这些年中,忙于读书找工的我连名著的中译文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哪里还谈得上抱着本名著“随便翻翻”?尽管温哥华每年都下挺多的雪,可是那些雪大都落在了山上,降在大街上的只是恼人的阴雨。

记得到温哥华的第一个冬天,连绵的阴雨从十一月中一直拖拉到来年元月,每个人的心里都抑郁得了不得。那时我还是个有家室的人,我的那个他虽然口袋空空,可是两个人还是生活在上有片瓦、下有立锥,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温馨小窝里。出国的第一年冬天没有见到雪景让我觉得特别失望,在加拿大都玩不上雪,难道非逼得我移民去北极才能一遂心愿吗?他是很会看我脸色的,马上就猜到我有什么心事。一开始他还以为我想家了,于是总催着我多打几个电话回国,还告诉我说他买了好几张电话卡,只希望我能尽兴。后来看我有意无意间老是瞄着北温西温的大山,干脆明着问我是不是想去滑雪?我对滑雪倒是全无兴趣,只想到山顶上堆一个雪人玩儿,这辈子我还没堆过雪人、打过雪仗哪。他明白了我的心思之后,很爽快地答应说,给他一个星期的时间策划,他一定会让我在Cypress Mountain上堆一个雪人。

有谁听说过堆一个雪人还要事先进行策划的?有谁想象得出他是如何策划的?当他把一张纸的计划和价格请“领导”过目时,我惊得差点儿背过气去。那张纸上列着帽子、手套、围巾、太阳镜、滑雪服和登山鞋,并在旁边标注了能买到这些东西的商店名和大致估价。“我有一顶帽子呀。”我还在记忆中搜索我那顶帽子时,已被他快速否决了:“你那帽子不行,遮不到耳朵。”我无言。

“我有手套。”想了想再说。“不行,你那手套不防水,手指头会被冻坏的。”我无语。

“我有围巾。”这回总该可以少买一件行头了吧?“不行,你那围巾太薄,又太窄,不够暖。”我沉默。

他根本也不给我再说话的任何机会了,拖着我就上了街,跑了整整两天,总算把那张纸上罗列的“堆雪人必需品”置办妥当。不是已经列好了商店吗?为什么还要花两天时间呢?原来,每样东西他都认个牌子,不能太名牌,因为他根本支付不起;也不能太差劲,因为他说用心花点功夫就可以满足我十年间每年堆几次雪人的需求。每件行头都要配对,因为不是我一个人去堆雪人,他要在旁边帮忙,所以他也需要这一身同样的装备。随后的几天中他还在忙着“策划”,我却已经懒得问上一句了,反正时间都定好了,星期天中午12点准时出发到西温的滑雪场堆雪人。

星期六一早,他睁眼后问我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那个雪人,是想堆成男生还是女生?”雪人还分男女吗?我没听说过,也从来没想过堆雪人得先考虑性别的。“当然是分男女的,”他很认真地开导着:“如果想把它打扮成女生,头上总要插朵花吧;如果想弄成个男生的样子,光头就好了,不过买个大些的红薯就是了。”我还在想买红薯做什么用的时候,他已经起床了,对我说:“你甭管了,反正你那个雪人的眼睛、鼻子、嘴我都替你包办了。”

到了星期天,我们开始郑重其事地按照他的“策划”达成我的愿望。吃过早午餐之后,他熬了一锅姜糖水,逼着我喝一碗下肚,再喝完他那份后把剩下的灌进两个保温瓶里。临近中午,他的一对有车的情侣朋友在楼下按了喇叭,开车把我们准时送到Cypress Mountain山脚,停好车后四个人一起沿着绿道(滑雪道,绿道为初级)缓步向半山腰攀登。我们几人的穿着都大同小异:厚实的遮住双耳的帽子,防雪盲的盖住大半个脸的太阳镜,宽大的挡住口鼻的羊毛围巾,防水防风的滑雪服,里面是毡子外面是尼龙的大手套,防水防滑的高腰登山靴,美中不足的是比《林海雪原》里的杨子荣少了手上的那杆枪。两位男士身上还背了一个双肩背包,他背着的那个尤其巨大。女友亲热地挽着我的胳膊,一路咯咯不停地笑着,学着我的那个他的口气告着状说:“我LP没玩过雪,这次肯定要玩上几个小时。你们一定要穿得够暖,要穿防水的衣服和鞋,我可不希望任何人下山后感冒!”

很快,两位男士就在半山腰找了块远离滑雪道的小平地,那里的雪还没有遭到过践踏,表层已经结成了透亮的薄冰。一脚踩下去,雪已没膝,我兴奋得大喊大叫,只忙着在平展展的雪上跳来跳去地留下极其自私的脚印,全然不顾两位男士一个已经抱来大块大块的雪打着地基,另一个正拍拍打打地弄了个结实的雪球。等到我跳够了跑累了时,半人高的雪人已是初见雏形了。当我和女友来来回回地搬运着大团的雪、她的男友忙着把运到的雪涂抹到雪人身上时,他已经不碰雪了,却打开了那个巨大的背包。背包里的东西摊了一地,他比我们谁都忙碌地一会儿拿起这样,一会儿拿出那样。接连递到我们手上的是望远镜一副,堆雪人的同时也不误观看山景和蓝道、黑道滑雪好手的飒爽英姿;热呼呼的两杯姜糖水,那对情侣一杯,他和我共一杯;擤鼻涕的纸巾和装垃圾的小袋,每个人擦过冻得通红的鼻子后把纸巾统统扔进小袋;几块小饼干和洗干净了的紫红葡萄,帮助大家补充体力精力;照相机一部,咔嚓声中留下的是玩雪的开心和尚未泯灭的童心。背包里还未用上的物品包括:胡萝卜一根,红薯一个,小刀一把,地图一张,写有晚餐餐馆地址和路线的卡片一张,下山时可能要用到的手电筒一个,感冒冲剂数包,创可贴两块,针线包一个,备用尼龙绳一根,备用塑料袋一个。

我们堆的雪人终于完工之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小刀用上了,把胡萝卜削成了两截;胡萝卜用上了,带尖的安成了雪人的鼻子,另半截做了雪人的血盆大口;紫红葡萄用上了,仅剩的两颗变成雪人的迷茫双眼;手电筒用上了,否则下山时根本分辨不清坑洼不平的路;地图和卡片用上了,不绕丁点儿弯路就赶到餐馆美美地饱食一顿;感冒冲剂用上了,就餐前每人灌了一包借药当茶;塑料袋用上了,他在下山路上捡了块好看的小石头,放在了塑料袋里;至于那个红薯么,唔,嘿嘿,安在了雪人“少儿不宜”的部位,永远“黄”在了山上。:oops:

圣诞夜前夕,我们数了数家中所剩无几的碎银子。“堆雪人的开销”使得家中财政严重超支,于是他很抱歉地跟我说着对不起,今年圣诞没有礼物送我了。不过平安夜那天,我还是收到了礼物——一盒价值十元的巧克力。他也得到了一份小礼物——一支书写起来极为滑顺的圆珠笔,价值也是十元。他笑嘻嘻地看着我说:“报纸上说加拿大人均花在圣诞礼物上的钱是六百元,我们比他们可省多了。”拥着我看着电视上熊熊燃烧的壁炉时,他贴着我的耳根轻轻地说:“你比较好养,堆了个雪人就打发过了年,没别的要求。”

“是吗?”我望着他,脸上浮现的是幸福得一塌糊涂的坏笑:“我还有一个心愿,是到维也纳听一场新年音乐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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