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夜宴》观后感

我不算是喜欢看电影的人，对新片向来没有一睹为快的欲望，也不会受媒体热评的影响而去追捧某部影片、某位名星。偶尔租来、借来或下载后看的电影，往往是早已下档多年的陈年老片，连如潮的影评都已泛了黄、卷了页。最近几年，从《藏龙卧虎》到《英雄》再到《十面埋伏》，一部又一部号称最大手笔、最佳制作、最强阵容的商业大片相继出炉。也许是心灵实在空虚了点儿，时间确实富余了点儿，人情世故多少明白了点儿，不经意间就把这些大家之作看了个十之八九。看了也就看了，影评却写不出，如果非要就某部影片、某个片断写一两篇观后感的话，文字上只怕太过牵强苍白，水平恐还不及中学时敷衍语文老师时所交的周记日记呢。

看过的电影总该有些印象，哪怕片子并无精彩之处。深刻印象是没有的，依稀记得的是《藏龙卧虎》里几杆摇拽的竹子，《英雄》里大块大块的颜色，《七剑》里怪异离奇的兵器，《武士》里不合逻辑的杀戮，以及《无极》里从头至尾的莫名其妙。前两天跟一个朋友通了电话，本是想聊聊温哥华国际电影节的，无意间却聊到了最新上映的《夜宴》。当时我尚未看过这部影片，只好征求一下朋友的观感意见。“整个儿一《哈姆雷特》的中文翻版，不过比《无极》好多了，可以看看。”朋友如是汇报。比哪部片子不行啊，非拿《无极》开涮，想想都为陈导感到悲哀。《霸王别姬》是一部经典之作，其内涵的深刻可与《芙蓉镇》相媲美；《无极》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从此开创了恶搞影艺的先河。既然《夜宴》还可一看，那么等有心情的时候再说吧。

也是择日不如撞日，那天晚上本已安排好的活动被临时取消，平空多出了整晚的闲暇时间，于是从网上下载了《夜宴》，打发了静悄悄的秋夜。我不是个爱哭鼻子的人，因为从小就明白哭泣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尤其是在现实社会的残酷生存状态下。可我却常常抑制不住地泪流满面，仅仅为一篇文章、一个镜头、一句诗文、一首歌曲、或一股旋律而滥情。影片一开始就是高亢凄婉的《越人歌》，当时心里就猛地一震，《夜宴》难道讲的是绝望的苦恋？

故事的主线是宫廷斗争的残酷倾轧，围绕着血醒的屠杀画面附线演绎的是没有结果的相思。厉帝杀兄夺嫂，想是垂涎婉后已久；尽知婉后卸妆沐浴的顺序，也可视为爱慕的表现。坐拥了江山美人之后，对江山美人孰重孰轻这一命题，厉帝幼稚又肉麻地说出：“在你之前，我不困惑；但在你之后，我困惑了”这类专讨女人欢心的话来，可见他对婉后是多么一往情深。婉后与太子本是青梅竹马的一对恋人，命运却无情地捉弄了他俩纯真的爱情。老皇帝夺走了儿子的情人，还把儿子放逐在遥远的越地采风，显然要尽量避免父子同爱一人的尴尬并且无情地斩断娇妻与爱子的乱伦可能。身为两朝皇后，婉后心里依然只爱太子，想方设法要保全太子的周全，同时还醋意大发地折磨另一个也深爱太子的弱女子——青女。青女是未过门的太子妃，她的爱或许含有嫁鸡随鸡的宿命，或许是封建礼教下从一而终的牺牲品，以每晚的做梦来维系飘渺的爱恋。太子根本不爱青女，可是他又不能表达对已成为自己继母的旧情人的思恋，苦闷之余强暴了他合法的未婚妻。影片中还莫名奇妙地穿插了一段暧昧的兄妹情，青女的哥哥冲动地对妹妹说出“哥哥心中有你”的话来，如果哪对亲兄妹真有这个想法，他们的父母该要大伤脑筋了。所有的这些爱恋，形成了你爱我，我爱他，他爱别人的怪圈，最后的结局就是——谁也爱不成，所有相思俱成灰！

《越人歌》是这些单相思的主旨。太子读懂了，他用苍劲的语调在片头唱出；青女读懂了，她用沙哑的清音在片尾唱出。这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的真挚与无奈，还有谁读懂了？厉帝？婉后？青女哥哥？或许他们都读懂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相思，明里暗里表示出来，却依然只是相思。真正读懂了寂寞的人也就解除了寂寞，尝惯了相思的苦也就淡化了相思。或许，对于没有结果的爱恋来说，“君不知”实在算得是最好的结果吧。

从小学到大学的语文课本里，我们所接触到的先秦作品极为有限，略能吟颂的仅是《诗经》和《楚辞》的片段。《越人歌》中“山有木兮木有枝（知），心悦君兮君不知”巧妙地运用了同音字的双关，与唐代诗人李商隐“春蚕到死丝（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和刘禹锡“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情）却有晴（情）”有着异曲同工的妙用。历朝历代都有人诵唱相思，可见相思病害惨了多少风流才子。中国的诗歌名句真是浩如烟海，在网上输入“相思”二字，打出来的“相思”段子何止千百？比较欣赏的诗句中，有李白的“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范仲淹的“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晏殊的“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邵瑞彭的“忍把千金酬一笑？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温庭筠的“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白居易的“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况周颐的“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着相思”，徐再思的“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和梁启超的“相思树底说相思，思郎恨郎郎不知”等等。如果说爱情是古今中外永恒的主题的话，爱而不得的相思更是为这一主题增添了无尽的回味无止的伤痛无限的遗憾。《夜宴》里以相思作为政治较量的附属殉葬品，通过“心悦君兮君不知”浓缩和提炼了所有的爱情悲剧。

当青女用清音唱出“心悦君兮君不知”时，我的泪已然肆意纵横脸上。出国虽已七年，可骨子里还禁锢在传统文化的烙印中，血液里还流淌着陈旧的道德标准。破不了“想爱不敢爱，该恨不能恨”的心防，我的一生只能是“一寸相思一寸灰”，哪有什么幸福可言？十月初的时候，我的一个闺蜜还大大咧咧地说道：“看我这记性，把你的生日都忘了，现在说一句生日快乐你不生气吧？”我当然不会生气，尽管那时我的生日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其实我很羡慕她的潇洒，记不住别人的生日实在不是一件坏事。我的心里压了两份生日祝福，一份本该在中秋夜送出，另一份正赶上今年十月的黑色星期五。可是，这两句“生日快乐”我却送不出去，原因正是《越人歌》里的这句“心悦君兮君不知”！比起脑子里根本就不记事的快乐人们，这两份祝福压得我很痛很累，而且还找不到化解的途径。《夜宴》里一曲《越人歌》似乎让我找到了打开心结的钥匙，明明知道没有结果，何苦还痴痴地守候着非去证实这没有结果的结局呢？一部商业大片能够让我大悟大彻，不能不说是个意外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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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