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山的体验

第一次目睹别人朝山，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读高二，暑假期间和哥哥去峨眉山游玩，在金顶观赏过日出之后，两个心性极高又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决定不乘观光车、不坐滑竿（一种两人抬的简易竹制座椅），徒步下山，争取在八小时之内用脚步量完海拔三千米的峨眉前山。途经九十九道拐时，山势十分陡峭险峻，路窄弯多，山崖中劈开的一行石阶已接近九十度直角。向上仰望，青白色石阶直冲天碧；向下俯瞰，嶙峋怪石在云雾中忽隐忽现。不论上山还是下山，人们都小心翼翼攀援而行，生怕失足跌落山崖。

就在我们侧身扶着石崖小心下山的时候，上山和下山的两行纵队都暂时停顿了下来。原来，是两位中年农妇正一前一后沿着石阶三步一拜的朝山。她们从山脚下的万年寺起香，要拜到最高处的金顶。人们自觉地肃立两边，让出中间道路，默然看着她们缓慢上行。两位农妇身上背着简单行李，腰间挂着水壶，双膝打着绷带，缠着厚塑料布，每走三步即跪地顶礼，再起身合掌。天气极其炎热，山路早被毒日蒸干烤热，两位朝山者的全身已浸在汗水里，每一拜都在石阶上印下一小块湿痕。我不大看得清她们的面容，因为她们的额头、面颊和双手都沾满泥垢又被汗水冲刷成道道污渍。可是，当农妇抬头与我四目相交时，我的内心分明感受到强烈震荡。那是一双怎样的清澈眼眸啊，眼神中流露出的深邃，用虔诚、坚毅、安详、自信、恬静、沉稳、喜悦、渴望等字眼都不足以概括，那一刻，我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形容是三江五岳尽收于心的大丈夫气概。

今年夏天，我有幸参加了温哥华灵岩山寺举办的暑期朝山活动，亲身体验了朝山全过程。灵岩山寺的夏日朝山，定于六月中至九月初的周六晚六点半。每次朝山，信众分列四个方阵，每个方阵均由三列纵队组成，先在寺内观音亭前的广场集合，共同唱念皈依、发心、忏悔、祈请诸文。之后，在“南无观世音菩萨”的诵念声中，由出家师父带领着，几个方阵依次从寺内的汽车道出发，三步一拜地经过水泥路、石子路、方砖路，绕寺一周后，再回到观音亭前，最后念回向偈结束朝山，总历时大约一个半小时。

温哥华的夏日傍晚，是美丽温和的。第一次朝山，我的心情格外的好，大有多年夙愿一朝得偿的渴盼。夕阳西下，红霞满天，微风徐徐，芳菲遍地，在声声佛号的唱诵中，我随着朝山的队伍缓步前行，虔诚礼拜。水泥路的坚硬、石子路的凹凸、方砖路的冰冷，对赤足行走的信众来说，每一步每一拜都是对毅力的考验。一个多小时的行走跪拜，身疲腰酸脚疼膝痛都是很正常的，可这些小小的不适，在坚定的信念和至诚的忏悔面前，实在是不值一提。与脚底、膝盖的疼痛相比，人世间所遭遇的种种不幸、不公、不平、不快之事，哪个不是更苦、更痛、更长久？朝山，放下的是沾满尘埃的功名利禄，求得的是性空灵魂的片刻安宁。

寺院每周六还为信众提供挂单住宿服务，方便路远的莲友参加周日的念佛共修课程。第一次朝山结束后的那个周六，我在寺院挂单一晚，由于不在法会期间，诺大的寮房只住了我一个。参加了周日的晨课，用过早斋之后，离早课还有近一个半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我想，何不利用这一无人的空隙再朝一次山？于是我从观音亭起香，沿着昨日的路线，开始独自的朝山。

路，还是那条朝山路，所不同的是没有师父带着念经文，没有播放佛号的录音，不必考虑队列的整齐，也不用调整步伐以保持前后的距离。周围没有任何声响，清冷的道路孤独地延伸着，送入耳畔的只有自己的念佛声和踩在石子上发出的轻微碰撞声。我在嘴里轻声念着佛号，脚下则随着佛号迈步、礼拜、起身，在晨曦的映照下踏踏实实地绕寺朝山。一个人朝山，那是偷不得半点懒的，若非字字清楚，念念分明，脚下则难以迈开步子。一个人朝山，注意力全集中在佛号与礼拜的配合上，于身体的疲劳和疼痛反而感受不深。我的眼前，其实只见路，可一拜下去，心中的那份坦然炽热，却足以消融一切烦恼。一圈拜下来，我回到观音亭，那一刻我明白了“火焰化红莲”的含义，也读懂了若干年前震撼我的那双清澈眼眸。

随众朝山，可籍大众之力激发菩提心；独自朝山，可专心内省消除傲慢心。灵岩山寺的朝山，收获的不仅是身心的轻安，更有道心的稳固，这其中的妙处，若非亲历，怕是难以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