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承父业美国观

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导师是个很容易打交道的人，你见了他，不必担心没话说，倒是话谈开了，你如果后面有事，得认真想想脱身之辞。话题打开，先生侃侃而谈，不疾不徐，谈的内容也天南地北，三教九流。老实说，如果后面没事儿催着，和这位导师谈话是个享受，也是长见识的过程。我对美国民间的许多了解多来自于他。记得有一次，在他的滔滔言谈中，又捕捉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结论，让我至今记忆犹新，成了我自身常识库中的一条经典。后来在生活中屡有检验，几乎总是得到正面的证明。让我感觉到这其实是美国文化的精髓之一，它至少是我们理解为什么许多美国人能引领一份自得其乐的生活的一个依据。

他说：“…。在美国，物理学家的儿子很少还会去做物理学家，化学家的儿子也很少还会去做化学家，但木匠的儿子通常还会去做木匠，修车人的儿子通常也还会去修车。…”

“真的？”我当时还真是半信半疑。

现在总结起来，他这段话的大轮廓是：在美国，手艺人的儿子大都会子承父业。

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我曾经想改建一下自己的房子，在周围找了几个有过这种经历的人资讯了一下大致的过程。然后开始实施：

1. 列出一个当地建房公司的长长的名单来。
2. 上当地政府网逐一查阅他们的工程信誉史，遴选出四到五家开始面试。

第一家，来人30来岁，我请他介绍他的公司，答曰：就他一人，但补充：“我做这一行已经有三代了，从爷爷起就以盖房为生，可谓家道渊源，技夺天工。最拿手之处，乃是因价而工，你想花四十万，我能按四十万给你做，你只想花六万，我也能按六万给你盖起来。”果然厉害，不过我是学科学的，积习难改，思维受制于一种腐朽理念：误差可以有，但范围不能大于真值，否则数据就没有物理意义了。但盖房不是做物理，未必以物理常规为依据，但隔行如山，不敢没深没浅踏进去，带着本可以拿六万盖房但又不敢只掏六万盖房的遗憾，婉辞了这位天工两世传人。

第二家，按电话簿上的电话打过去找掌门人，运气好，正是掌门人自己，说明来意，掌门人爽快答应，约定时间。那天有车停在门前，下来一老一少，老者约五十上下年纪，小的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我趋步上前，握住老者的手，表示欢迎。老者礼貌应付，然后侧身一步，让过来年轻人：“这是我们的公司总裁。”我惊，本以为自己江湖游走多年，在以貌取人上已经可以游刃有余，却不想在这座庙里磕错了头，拜了小鬼，错过了神。待坐下深谈，才知道来者是父子俩，老者仍是掌门人，但准备传位递棒，昨天刚把儿子扶上马，今天是来送一程。我释然，暗自得意自己那点脆弱的自信。正事谈完，心境放松，我问老者，为何选这个时候交割权利，垂帘听斧锯刨凿。老者说，倒也没什么特别，时逢这孩子刚刚大学毕业，走上社会，索性就让他接受这个机会，把公司接过去。我听了大感兴趣，问年轻人，你在大学学什么？答：“化工。”我心中立刻愕然，但面相上想表现的是坦然，里外恶性杂交，凑出一脸的讪讪然。

最后选定的是第三家，公司名称是“史蒂夫父子建筑有限公司”。我想，再多的话也不用说了吧？

今天去修车，朋友推荐了离我公司不远的一家车行，初次打交道，需要登记的信息多些，我在车行办公室里看到对面墙上一张照片，一望而知上面的人都是五六十年代的人。中间一个年轻美貌女郎和旁边一位老者共同手执一份证书类的东西。六十年代虽非我的审美观成型年代，但我还是更能接受那个时代美国女子的魅力：上装紧俏贴身，但并不性感，短裙下美腿笔直，不肥不瘦，脚下是一双圆口半高跟皮鞋。一脸浅笑，自然生动，牵魂摄魄。我得机问车行主人：“这个美貌女子何许人也？”车行老板，也是修车人，一脸自豪：“这是1967年本州的选美小姐。旁边的那个是我的父亲，这个车行的创始人。”

啊！我那可爱的导师：“…。在美国，物理学家的儿子很少还会去做物理学家，化学家的儿子也很少还会去做化学家，但木匠的儿子通常还会去做木匠，修车人的儿子通常也还会去修车。…”

也许正是这种社会价值让美国人的生活轻松自在的多。写到这儿又让我想起我刚到美国的第一天，坐长途汽车从纽约出发到我的学校，途中路过一个叫哈佛的小镇（从高速公路指向牌上看到这个镇名），我惊讶，问旁边一个美国人：哈佛大学是在这个小镇吗？美国人茫然：“哈佛大学？我不知道。美国有太多大学，我不知道这个哈佛大学。”在美国的前两年，我一直以为这是我踏上美国领土上遭遇到的第一件种族歧视：他歧视我，居然假装不知道哈佛大学而拒绝回答我的问题。当然，现在我知道。美国人不知道哈佛大学的人多了去了。

社会价值的分流让人们在不同的生活领域里享受着各自的快乐。中国人苦心教育国民“行行出状元”的理念却始终没法成为导向社会理念的价值观。也许是因为我们的状元史本来就从没走出读书这个行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