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探亲路：北京杂拌儿
07-07-30
11:21:53, 分类: 有闲有字 2007探亲路：北京杂拌儿
今年六月底，全家再次回国探亲。到北京的第二天，老婆思念爹妈心切，带着孩子离开北京，回老家探望父母去了。我则留守北京处理些日常事务，做了一个星期的北京小市民。我这几天小市民生活的典型特征之一是衣饰随意 -- 几乎所有亲友对我每日的装束都不以为然，但又不太好意思直接表示异议，客气的人表现出的是神情上未必自觉的诧异，不客气的人笑一笑，笑靥上的图案整个是由欲嘲还休的暧昧和原谅层次上的理解拼出来的。我每天出门穿一件圆口无领的老头衫，一条短裤，光脚蹬一双蓝色塑胶拖鞋。圆领衫都是老婆公司，我的公司和女儿学校依据某种活动背景免费发的。上面的英文字串儿是那些活动的背景口号。这种衣服穿在美国没人多看你一眼，或顶多看你一眼 -- 看看你胸上那串字符：“哦，PHVS被MPL兼并了！别逗了，1 + 1 > 2？这人被解雇了吧？”坐在北京城铁13号线的空调车厢里，周围大部分人是往来于望京和海淀的白领青年男女。这些人坐在车厢里，手里操作着诺基亚N-系列或相当档次的高端手机，偶尔从手机屏幕上把目光移上来，落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我身上，注定会在我那天的圆领衫上停留一阵。我侧目研究一下那些眼光，看起来都很善良，但也都有些怜悯，怜悯面前这个人在品位上的肤浅，假如那些英文字串儿是印在鳄鱼牌的高尔夫衫上，那飘逸而出的就是另一个社会层次的味道了。
有点冤。其实不是我没品位，也不是我想用那几个英文字为虚荣招摇，实在是因为北京太热了。我那些圆领衫本来领回来以后都是每天当睡衣穿的，但到北京后我发现，作为没有汽车代步，每天挤公交车，常常出行又缺乏明确目的地的我，“睡衣”外穿是最合理的装束。出过汗的人都知道，出汗后最难受的部位就是脖子，在那里不设围栏护杆不仅合理，简直就是明智。我又不上班，行头无关企业形象，个人形象早就不具观赏性了，“睡衣”又是人家免费送的，搞得我在北京简直就没有理由不穿老头衫。
由于时差关系，早上照例在四点钟就醒了，天色微明，近似于枪身的烤蓝色。窗外鸟叫的声音此起彼伏。我瞪着眼睛躺在床上，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小区边缘几座24层高的塔楼在清晨的薄霭中显出一种缥缈中的巍峨和镇静。我躺在那里欣慰，北京的早上原来还是有鸟语可闻的。在人声鼎沸之前，小区静如处子，像卧在沙盘里的一个结构模型。站在窗前静静的望一会儿，还真能看出些平日来来往往中忽略的细节，比如中心花园里那些削剪整理后的草木，和花园甬道旁挂在树上那块“修理计算机”的歪歪扭扭的牌子。早上六点钟，我准时拎着一口18寸口径的铝锅走下楼去，老头衫，短裤，拖鞋去二十米外的一个餐厅去解决早餐。
油条：￥0.5
豆浆：￥0.7/碗
包子：￥3.0/屉
烤饼：￥1.0
豆腐脑：￥1.0/碗
馄饨：￥1.5/碗
。。。
咸菜：免费
每天生活在北京的人和我在看到这个价目牌时的感觉肯定不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大概根本就不看，我那几天则每天都看着它为我当日的第一餐从精神到物质做认真搭配。精神上的搭配在于我每用价目表上的元素决定一种组合后都会在想象中和我在美国的早餐做个比较，比较后的结果总能让我满口生津，跃跃欲试，在进食前已经全身心地处于亢奋状态。我在美国的早餐十分单调，用一碗牛奶冲一袋蜂蜜麦片，加上一个馒头和超市上买来的中国南方产的罐装咸菜。那些咸菜对我而言都放了过量的糖，吃起来总有种腻腻歪歪的不爽气。更纯粹的美式早餐更甜腻，几十年下来也没能对上我的胃口。
真正的咸菜，还免费。
连豆浆都是淡的，原汁原味。
。。。
当你久违了你生长定型过程中的饮食基元而又有重温的机会时，其中的味道仅用你思想产生的信号就能在大脑中毫无折扣地还原了。
我要把家里的座机电话撤了，这要跑一趟电信局才能办到，最近的电信局在皂君庙，从地图上看，不近。我刻意在北京做个草根市民，决定搭公交车去。是日，摄氏34度。北京的34度，给身在其中的人的感觉并不仅仅如气象数字所表现得那么纯粹。空气中充斥着看不成形但又看不透澈的东西，是各种排放废气与空气的均匀重组，各式各样的机器噪音此起彼伏。从物理学角度讲这些都是充斥在空间中的附加能量，温度和能量本来就有着本质上的同一性，所以身在其中的人的所承受的感觉应该远不止34度。一个车站里悬着六七条线公交车的站牌，一辆车远远驶过来，候车的人要先看清车号，看准了是自己要乘的车才会一拥而上。车停稳后，我站的位置正好在中门，奇怪的是大家都涌向前门，中门这里只我一人，我等从中门下来的乘客下完车后，一抬脚轻松上了车。但后面发生的事很快就让我为这番轻松付出了代价。司机不开车，大吼，声音是从扩音器里传过来的，经车厢里各部位的喇叭同鸣，有立体声的效果：“中门上来那个，谁让你从中门上来着？！”北京的公交车更新换代，不再是我脑海里那种走起来哆哆嗦嗦，咣里咣啷的双节绞结车了。现在很多车都设计得只允许从前门上车，刷卡投费，从中后门下车。我诚惶诚恐一路道着歉从车的中部走向车首的收费箱去投币。我一向以自己心理调适能力强而自信。在美国如果遇到这样的事，司机会客气平静得说：“对不起，先生，你应该从车的前门上车，投币。不过别在意，您下次就知道了。”尽管如此，时下我对司机的大声呵斥并无任何不适，踏上乡土后我的心理意识迅即全面调换成原装的本土草民心态，社会心理定位十分到位。交完费后，心理平衡，情绪稳定，就手坐在司机后面的座位上，几站过后，和司机已小有交流，等我下车时，司机还热情指给我转乘下一趟车的走法。这就是咱中国人，形式上对人不对事，本质上对事不对人。如果你再能把“人”由生“煮”熟，那您就整个如五台山五爷庙里许过愿，等着心想事成了。
办完事出来，在二里庄等换车时看到一个粥馆儿，时值中午吃饭时间，走进去一看，大喜。菜单上列着上百种粥，其中一半是冰粥。这天气能喝碗冰粥，想想都爽。坐下点了两碗冰粥，一个菜，慢饮慢食。大约半小时后走出饭馆儿时，全身心处于四级幸福状态。
这次回北京，最大的感受是在公共场所不大容易听得到西城区味道的北京口音了。北京现在运行中的地铁有三条，1号，2号和城铁13号。较之1号，2号地铁，城铁的设备就先进得多，至少车厢里有空调。城铁是我每次出行的基本工具，也是我观察北京的最生动的窗口。赶上上下班时间，城铁里坐满了人，大多是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姑娘和小伙子们。早上的景象相对呆板些，一则人们大概还没有彻底从睡眠中活跃开来，二则也许是因为大家都正走向新一天的生活竞争，精神上有着战前的紧张。大多数人都静静的坐在那里，包括那些年轻的情侣们。晚上的画面就生动多了，车厢里的人虽然面显疲态，但行为活跃，有人打手机，有人发短信，同僚们在聊天，情侣中的小伙子们无论站着还是坐着大多都承受着两人的重量：女孩子抱着男孩子的胳膊，慵懒依在他们的身上，下巴架在他们的肩膀上，嘴零距离地在他们耳边绵绵絮絮。我在加拿大魁北克市街头的夜色中曾经看到过一对长时间拥吻的恋人，那时街上灯光昏暗，几乎没什么行人。那对恋人在灯下的剪影在街道建筑的影影瞳瞳中写实了西方推崇的法式浪漫。北京夜班城铁中的情侣们则群塑出另一种情恋中的生动：窗外漆黑，车厢里灯光通明。每个组合的谈话都驾驭在整个车厢里其它谈话的嘈杂本底背景里。那样的絮絮柔语，一定有一种断续袅袅的飘动感，听者对这种熟悉但又不连续的信息的解析，在松弛和疲惫中会不会产生一种天籁的错觉？
用心地听一听，交织在车厢里的声韵少有北京的地方味道。
北京变得更生动了。
有点冤。其实不是我没品位，也不是我想用那几个英文字为虚荣招摇，实在是因为北京太热了。我那些圆领衫本来领回来以后都是每天当睡衣穿的，但到北京后我发现，作为没有汽车代步，每天挤公交车，常常出行又缺乏明确目的地的我，“睡衣”外穿是最合理的装束。出过汗的人都知道，出汗后最难受的部位就是脖子，在那里不设围栏护杆不仅合理，简直就是明智。我又不上班，行头无关企业形象，个人形象早就不具观赏性了，“睡衣”又是人家免费送的，搞得我在北京简直就没有理由不穿老头衫。
由于时差关系，早上照例在四点钟就醒了，天色微明，近似于枪身的烤蓝色。窗外鸟叫的声音此起彼伏。我瞪着眼睛躺在床上，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小区边缘几座24层高的塔楼在清晨的薄霭中显出一种缥缈中的巍峨和镇静。我躺在那里欣慰，北京的早上原来还是有鸟语可闻的。在人声鼎沸之前，小区静如处子，像卧在沙盘里的一个结构模型。站在窗前静静的望一会儿，还真能看出些平日来来往往中忽略的细节，比如中心花园里那些削剪整理后的草木，和花园甬道旁挂在树上那块“修理计算机”的歪歪扭扭的牌子。早上六点钟，我准时拎着一口18寸口径的铝锅走下楼去，老头衫，短裤，拖鞋去二十米外的一个餐厅去解决早餐。
油条：￥0.5
豆浆：￥0.7/碗
包子：￥3.0/屉
烤饼：￥1.0
豆腐脑：￥1.0/碗
馄饨：￥1.5/碗
。。。
咸菜：免费
每天生活在北京的人和我在看到这个价目牌时的感觉肯定不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大概根本就不看，我那几天则每天都看着它为我当日的第一餐从精神到物质做认真搭配。精神上的搭配在于我每用价目表上的元素决定一种组合后都会在想象中和我在美国的早餐做个比较，比较后的结果总能让我满口生津，跃跃欲试，在进食前已经全身心地处于亢奋状态。我在美国的早餐十分单调，用一碗牛奶冲一袋蜂蜜麦片，加上一个馒头和超市上买来的中国南方产的罐装咸菜。那些咸菜对我而言都放了过量的糖，吃起来总有种腻腻歪歪的不爽气。更纯粹的美式早餐更甜腻，几十年下来也没能对上我的胃口。
真正的咸菜，还免费。
连豆浆都是淡的，原汁原味。
。。。
当你久违了你生长定型过程中的饮食基元而又有重温的机会时，其中的味道仅用你思想产生的信号就能在大脑中毫无折扣地还原了。
我要把家里的座机电话撤了，这要跑一趟电信局才能办到，最近的电信局在皂君庙，从地图上看，不近。我刻意在北京做个草根市民，决定搭公交车去。是日，摄氏34度。北京的34度，给身在其中的人的感觉并不仅仅如气象数字所表现得那么纯粹。空气中充斥着看不成形但又看不透澈的东西，是各种排放废气与空气的均匀重组，各式各样的机器噪音此起彼伏。从物理学角度讲这些都是充斥在空间中的附加能量，温度和能量本来就有着本质上的同一性，所以身在其中的人的所承受的感觉应该远不止34度。一个车站里悬着六七条线公交车的站牌，一辆车远远驶过来，候车的人要先看清车号，看准了是自己要乘的车才会一拥而上。车停稳后，我站的位置正好在中门，奇怪的是大家都涌向前门，中门这里只我一人，我等从中门下来的乘客下完车后，一抬脚轻松上了车。但后面发生的事很快就让我为这番轻松付出了代价。司机不开车，大吼，声音是从扩音器里传过来的，经车厢里各部位的喇叭同鸣，有立体声的效果：“中门上来那个，谁让你从中门上来着？！”北京的公交车更新换代，不再是我脑海里那种走起来哆哆嗦嗦，咣里咣啷的双节绞结车了。现在很多车都设计得只允许从前门上车，刷卡投费，从中后门下车。我诚惶诚恐一路道着歉从车的中部走向车首的收费箱去投币。我一向以自己心理调适能力强而自信。在美国如果遇到这样的事，司机会客气平静得说：“对不起，先生，你应该从车的前门上车，投币。不过别在意，您下次就知道了。”尽管如此，时下我对司机的大声呵斥并无任何不适，踏上乡土后我的心理意识迅即全面调换成原装的本土草民心态，社会心理定位十分到位。交完费后，心理平衡，情绪稳定，就手坐在司机后面的座位上，几站过后，和司机已小有交流，等我下车时，司机还热情指给我转乘下一趟车的走法。这就是咱中国人，形式上对人不对事，本质上对事不对人。如果你再能把“人”由生“煮”熟，那您就整个如五台山五爷庙里许过愿，等着心想事成了。
办完事出来，在二里庄等换车时看到一个粥馆儿，时值中午吃饭时间，走进去一看，大喜。菜单上列着上百种粥，其中一半是冰粥。这天气能喝碗冰粥，想想都爽。坐下点了两碗冰粥，一个菜，慢饮慢食。大约半小时后走出饭馆儿时，全身心处于四级幸福状态。
这次回北京，最大的感受是在公共场所不大容易听得到西城区味道的北京口音了。北京现在运行中的地铁有三条，1号，2号和城铁13号。较之1号，2号地铁，城铁的设备就先进得多，至少车厢里有空调。城铁是我每次出行的基本工具，也是我观察北京的最生动的窗口。赶上上下班时间，城铁里坐满了人，大多是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姑娘和小伙子们。早上的景象相对呆板些，一则人们大概还没有彻底从睡眠中活跃开来，二则也许是因为大家都正走向新一天的生活竞争，精神上有着战前的紧张。大多数人都静静的坐在那里，包括那些年轻的情侣们。晚上的画面就生动多了，车厢里的人虽然面显疲态，但行为活跃，有人打手机，有人发短信，同僚们在聊天，情侣中的小伙子们无论站着还是坐着大多都承受着两人的重量：女孩子抱着男孩子的胳膊，慵懒依在他们的身上，下巴架在他们的肩膀上，嘴零距离地在他们耳边绵绵絮絮。我在加拿大魁北克市街头的夜色中曾经看到过一对长时间拥吻的恋人，那时街上灯光昏暗，几乎没什么行人。那对恋人在灯下的剪影在街道建筑的影影瞳瞳中写实了西方推崇的法式浪漫。北京夜班城铁中的情侣们则群塑出另一种情恋中的生动：窗外漆黑，车厢里灯光通明。每个组合的谈话都驾驭在整个车厢里其它谈话的嘈杂本底背景里。那样的絮絮柔语，一定有一种断续袅袅的飘动感，听者对这种熟悉但又不连续的信息的解析，在松弛和疲惫中会不会产生一种天籁的错觉？
用心地听一听，交织在车厢里的声韵少有北京的地方味道。
北京变得更生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