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探亲路：五台山行走

打从车进入五台山区，周边的景物就很值得琢磨和欣赏了。山西农村有很多地方的村名都以“沟”结尾，比如郭家沟，后沟。在山西山区里我才实际地整明白了沟的形象。“沟”粗看起来就是电影里黄土高坡的样子，一块高地（高坡），边缘陡峭，直上直下，落底为沟。沟壁不平整，一棱一棱的贯穿上下，显得很苍凉。我想沟和山的不同在于看山是是以山脚的平面为参考点，高山仰止。沟则是以高坡顶部的平面为参考点，深沟俯抑。山西境内沟的另一个特点是构成单一，清一色的黄土，于是有色无彩，是清一色的土黄了。大的沟顶上建有人家，简屋陋舍，淡烟土色，有素色搭配上的快洁，还有动静扭动中的生气。从土色的背景中让人读出简洁来，是五台山沟顶人家无意中透露出来的本色生活哲学。从五台山的盘山路上向外看去，路上经过些大大小小这样的沟。几个沟走过去，我顿悟，美国西部的大峡谷如果让山西人命名，也就是一“亚利桑那沟”而已。当然，聪明如山西人，也许不会把一个“沟”名起得那么头重脚轻。假设美国大峡谷旁的印第安保护区被放到山西，比照后沟村，再动用些中国文字“对仗”的念头，估计也就是个“西沟村”。

五台县城没有太明显的特色，倒是我们下榻酒店的豪华程度有些出乎我们的预料。尤其是酒店里的餐厅可提供的饭菜感觉上并不逊色于省城太原。服务员大多是本地女孩儿，脸色和举止间透露的都是和山乡搭配协调的纯朴美。客房里的设施比之城里的三，四星级酒店毫不逊色，但我们却被告知屋里的空调开不起来，因为电力不足。也好，总该有些特色，哪怕是负面的特色。好在山区的夜晚风足够大，把窗户打开，还是满凉快的，令人犯踌躇的是纱窗没有锁，但考虑身在五楼，安全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是第二天起床，和女儿同住另一个房间的外甥女说她一晚上没睡好，因为怕有人推开纱窗爬进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们从五台县城出发奔赴五台山旅游点。车行驶在清晨的山间里，清爽宜人。五台山道上一路郁郁葱葱，山势虽然没太多奇异之处，但也偶然能看到一些天工小巧。越接近目的地，出现在道旁的寺院僧庙越密集，也有越来越多身着僧衣的僧人步行在进山的公路上。

五台山顾名思义，有五个“台”，由东南西北中五个山峰组成。去其中任何一个台，大概都要考虑三天到七天的套餐游。我们只逗留一天，从实践上看，不具备登其中任何一个台的可能性。但好在五台山有一个台怀镇，位居五台进口。镇里也遍布寺庙，有名的有五爷庙，黛螺顶和菩萨顶。相传当年乾隆到五台拜佛，因天气原因几次都未能上得了真正的五台。龙心不悦。责令五台主持琢磨一个他不上五台就可以拜遍五台文殊菩萨的方法。和尚们想尽办法，最后模仿五个台顶的五方文殊，将他们合塑于黛螺顶正殿。乾隆于1786年来此殿进香，朝拜了五方文殊，非常满意。这个故事听起来有点荒唐，是权大于法的一个历史典型。乾隆因天气不善不登顶拜佛已属佛心不诚，以权越法，令菩萨易地而居简直就是犯“上”了。但乾隆此举却也方便了像我们这样心虽诚焉，却时不我与的游客。拜了黛螺顶也就算神游五台了。

走进台怀镇，无需登山就有一个五爷庙可拜。五爷庙据说最为灵验，所以也就香火最盛。庙里供着五个龙王的儿子。传说老龙王给了菩萨一件礼物用以改观五台山的气候。龙王的五个儿子却不买账，得知消息后执意要追回这件礼物。追到五台山，却被菩萨制服收了去，安在五爷庙了座了位。读了这个典故，我对这五个爷便有点不以为然，其一，这些爷气量太小，爹给人家礼物，怎么也轮不上他们舍不得，还至于从东海追到五台山索要？其二，这五个爷本事见识有限，竟敢和菩萨为敌，理所当然做了菩萨的手下败将（看看西游记就知道菩萨和众王的关系了，众王落了界，不过一妖怪而已）。其三，这五个爷本是败军之将，受人膜拜，应该满面羞惭才对，不该还那么趾高气扬（都是龙王惯的）。五爷庙人满为患，一大早才七点多钟，朝拜的人流已经从庙里一直排到庙外。我在门口掂着脚尖使劲往里望了望，便完成了对五爷庙的行走。转道去上黛螺顶。

但凡去一个旅游的所在，如果没有出奇之处，也该有个因刻苦而铭心可供回味的地方。黛螺顶既是这样一个去处。登上黛螺顶，要经历1080级台阶。我回来后，数了数公司一层楼的楼梯数，一共是22级。黛螺顶每一级台阶的高度要高于一级楼梯的高度。所以，大估摸一下，一层楼的高度也就相当于20级黛螺顶的阶级。粗算下来，登黛螺顶相当于徒步攀登50多层的一座大楼。高度本身就是对追求的回馈。根据体力做组合，我领着8岁的女儿作为登顶突击队出发了。一路上我们说说笑笑，沿途每登上一定高度，就有一段缓冲平地可走，每逢这个地域，总有一个小商贩在阶梯旁摆个小摊儿，贩些地方或与佛事有关的货色。每到这时，女儿总要停下来，挑些花花绿绿的玻璃珠手镯戴在手上，这些东西都不贵，两三块钱的样子。对孩子而言，这相当于追求中的阶段成果，是向上攀登的不大不小的一份动力。出现在黛螺顶阶梯上的人有三类，喘息，谈笑，咬紧牙关向上的多是游客，还有些远道而来的僧人，他们许多都采用传说中藏人的膜拜方式，有的人每上一级台阶便葡身膜拜一次，有的人则每上三级俯身拜一次，我想当然的猜想，三级台阶大致相当于一个身长，更符合传说中藏人的朝拜模式。还有些人坐在不同高度的台阶上“乞讨”。我把这两个字框起来是因为这些乞讨的人当中有些是明显的乞儿，有些则是一路化缘从远道来五台山的外地僧人，他们是在为回程化缘。途中我们遇上了沈阳大学的一帮大学生，一路走下来，我们竟先他们一步登上了黛螺顶，令我们大大的自我满足了一把。

走进五台山，会遇到许多僧人，僧人的装束大致有两种。一种着灰色僧装，貌似电影里看到的少林寺和尚。另一种僧人着深棕色僧衣，看似像藏传佛教中的喇嘛。我为了证实这个猜测，在登上黛螺顶对面的菩萨顶后，专门趋步上前去问了一个身着“少林僧装”的和尚。其时和尚正在一个侧殿的阴凉下呆坐，戴一副墨镜，虽然看不到眼睛，但总觉得他在目视前方，面颊上正气凌然。我小心上前：“师傅，请教您一个问题。”和尚不动声色。我有些尴尬，但又不好抽身，勉强问：“您和那些穿棕色衣服的师傅们有什么不同？”和尚将头侧转，突然声若洪钟：“衣服有什么关系？区别在于心诚。心诚就没有魔鬼，就不会被魔鬼加害。你看他们，都驾驭着魔鬼来害我，能害得了吗？我还是我，… ，我要向魔鬼宣战，。。。”我大骇，环顾四周，风和日丽，未见魔鬼踪迹。倒是附近游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呐喊惊动，纷纷驻足侧目，向我们望过来。我想我当时的处境和形象一定十分可笑：一个和尚大义凌然，挥斥魔鬼，我在旁边一付书生谦卑讨教的嘴脸。像是学生问错了老师问题，引得老师勃然大怒，斥责学生的弱智。我赶紧拱手：“师傅吉祥，恕我多言了。”落荒而走。和尚心有不甘，又突然失去了宣泄对象，便大步如鲁智深走到庭院中间，咆哮：魔鬼，来吧，我等着呢。… 。妻兄小心翼翼地问我：“这人是不是有点精神病？”我不敢断言：“说不好，精神病活在与常人不同的境界里，得了道的人未必不是如此，只是各自境界的地址不同而已。我也不知道他是在说哪个境界里的话。左来不是咱们这些俗界中的言语，听起来不大拢得住其中的精辟。”菩萨顶上的寺院是喇嘛庙。我现在还是不大理得清喇嘛庙与和尚庙的区别，想来也许是汉传佛教（有没有这种说法？）和藏传佛教有教义教规上的差别。五台山是佛教圣地，兼容不同教派香火。青烟袅袅上浮，汇于天际，宣示着佛的宽容，慈悲和虚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