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做厨师

上大学的女儿去年暑期在学校谋了一份工作，跟系里的教授作研究。之前算了一笔账，两个月挣下的银两，刨去在学校的吃住花费，所剩不过一半多一点儿，实在心有不甘。和几个要好的小姐妹一碰头，大家同感，都觉得得想个解决的办法。住得方面没有太大回旋余地，想不出自己能有本事盖出一间房子来住，于是把智慧集中在吃的方面，和各自的家长一沟通，听“老人们”说自己做饭要比吃学校伙食省很多。于是三个小姑娘合计同吃同住，自己做饭。合资买了必要的伙房炊具，做了以下分工：女儿做厨师，管做饭，爱美丽管刷碗，戴碧拉管打杂，比如剥蒜择葱之类。做这个分工并非随机盲目，原是有一番道理。据说女儿的两个朋友以前从没做过家务，没有工作经验，所以只好利用所学专业“就近”安排。爱美丽是学生化的，虽然没刷过碗，洗过锅，但却没少在实验室里刷瓶子，洗烧杯。戴碧拉连这点触类旁通的经历也没有，但却是个学文理交叉学科的，理念上深谙跨行操作的基本经典，虽从没上手，但对所做工作有理论上的理解。几个人里满打满算，只有女儿上大学前在家里做过三年饭，当然也就对围绕做饭的前因后果有管理和统筹学意义上的认知和常识，再加上厨房里当然厨师为长，不言中自然也有了领导的含义。

消息报回来，我心中暗喜，凭我半生经验我当然知道事情远非面上表现得那么简单，这件事对于这三个女孩子的意义自然也远非仅仅是省几个钱的问题。不过我知道有些事情无需事先作太多铺垫，经历是最好的老师，事到临头我起个助教的作用就足够了。所以，电话上我表示大加赞赏，赞赏的方向也在她们预料之中：“到底长大了，懂得为父母省钱分忧了。”想象得出女孩儿们放下电话，互相间的交流一定得意：“知道他们就会这么说，唉，这帮爹妈，也就是这么点儿思维模式。”

不出所料，两个星期后，女儿电话打了回来：“老爸，最近有点郁闷。”

我悄然偷笑：“为什么？”

“您看，我刚从系里干活回来，本来准备做饭，可昨天晚饭的锅还没刷出来，乱糟糟扔在洗碗池里，我这饭可怎么做啊？这事儿都发生好几次了，前几次都是我替爱美丽刷完锅再做饭，可她不能老这样啊，说好的事怎么到时候都不干啊。”

我笑出声来：“爱美丽呢？”

“她还没回来呢。”

“你让我提个建议？”

“您有建议吗？”

“有倒是有，但也不会太新鲜。显然，你已经试过了一种办法，我认为也是最该先试的办法，但看来替她完成任务启发效果不大，只好换个办法。一，你可以坐着等她回来刷了锅再做饭，或者，二，找个时间和她谈谈，再或者，三，以后就自己刷锅自己做饭，也没多少工作量。第一种方式会给对方难堪，有拿部分友谊作代价的风险；第二种办法考验的是你个人能力：领导能力和沟通能力；第三种方式磨练的是你的个人修养。有些事情看起来是吃亏，其实也未必，你心甘情愿吃这个亏，磨练的是一种修养，有了这份修养，将来得益应该远不止现在这点劳力的输出和心理的不平。怎么做，你自己做决定吧”

“好吧，我想想。”

“就是，我想你能处理好，处理不好也没关系，现在受点制，比将来出去受制好。”

几天后，电话中再问起这事，回答：“挺好的，解决了，没事了。”

我也就不再多问。

今年女儿放假回来，又重新接下了为全家做饭的任务。几顿饭后，我们都发现，她的做饭技术大有长进。上大学前，做了三年饭，水平始终维持在“还行”的水准。有时"食客"还会有些异议：“菜切得太糙了点，块儿太大。”厨师听了，虽表示接受，但改进不大。如今菜切得细致，味调得到位。三年家居厨房之劳竟抵不上两个月外事烹调之功。事实再一次证明，人要成材还得到外面去操练，伺候两个外姓小姐，需要的功力远非爹妈宽大为怀中的要求可比。社会的要求大概也不再是父爱母爱下的一味鼓励。

几天以后，女儿又要回学校做今年的暑期工，还是和朋友同住，爱美丽洗碗，戴碧拉打杂，女儿做饭。

我戏言：“今年轻车熟路，该是功德圆满了。”

女儿微笑：“也有失算，去年的锅碗瓢盆开学都扔了，现在还得花钱重新去买。”

我大笑：“风物长宜放眼量。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

女儿不解：“后两句和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还真没什么关系，一不留神顺出来的，赶明儿找个机会再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