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州四季 – 冬韵

说起麻萨诸塞州，如果不区分感觉的正面和负面性，人们联想到的除了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美国独立战争发源地，美国文化重镇等等，大概也还有麻萨诸塞州的冬天。

麻州的冬天，寒冷，绵长，每年从历法的入冬算起，到第二年人们能够实际地感受到一个扎扎实实，不再冷热反复的春季，大概整整有六个月之久。五月飘雪，在麻州也属罕见，但并不会令麻州人惊奇。因为人们但凡有过一两次这样的经历，便有足够的心理优势将这种奇观据为己有，然后以见怪不怪的平静强化推出那份拥有见识的骄傲。

麻州的冬天，日短，夜长，尤其开始冬季节能时间制后。每天下午四点左右，即天幕铁青，地幔四合。落日的仓促把昼夜之间的黄昏都省却了。

麻州濒临大海，冬季却十分干燥。大雪频繁，而且常常深可盈尺。

单就气候而言，麻州的冬天也许真的是乏善可陈。

但是，且慢，人类思维的多元各异，生存需求的各向同性，注定有着和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自然形态产生共振的生活基元，和麻州冬季的自然种种协调出另一曲音响独媚的冬韵。

有一年冬天，有朋友从国内来美求学。我们等不及夏天的来临，搭伴儿到大西洋岸边观海。那一天，真冷。海边空无一人，灰蒙蒙的天空模糊了天海相接的那条界线，离岸边不远处已经是混沌一片。云海一色，好像写实了一波蓄势下倾的排空巨浪。只有在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切地听懂了海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嘈杂喧嚣的背景，纯粹是海的咆哮，有节奏地伴随着一波波冲击海岸的海水起伏，有如谱上了生命的韵律，声情并茂。那一刻，我也从心头升起一股对海洋的畏惧感。那是对海洋博广而且能量巨大有了冷静认识后的恐惧。那本该是自然对人们的一种原始提醒，但这种提醒在夏日却和遍布海滩红男绿女的热烈喧嚣混为一体，合奏出的仅仅是忘情的欢乐。麻州的冬天揭示出自然的另一面，缝缀起人们对海洋认识的两个片面。

冬天冷却了人们对自然的热情，但也让人们在冷静中筹措起对人文成就的兴致。冬天走在波士顿美术艺术馆里，不再会像夏天造访这里时那样被窗外的晴天朗日撩拨得浮心荡漾，更容易定下心来探究那些惊世之作的细致纹理，咀嚼甚至臆想精品画面后拖带的历史痕迹。麻州的冬天即便是晴日，也神沉色重，对人们心境的影响不再是煽动和鼓励，更接近于约束和鞭策。

一位同事讲，每当她有饥饿的感觉后很快就会感觉到冷。我想这也是在冬季才会有的切身体会。人们在冬季会更敏感地感受到食物对肌体功能正常运作的即时作用，也因此更容易唤醒对食物短缺的人群所处困境的认识。我在超市推着一车食品等在算账交钱的行列里，前面一辆购物推车的儿童座位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美国小姑娘，一头浅棕色的剪发在两颊上有些散乱，倒衬出小家伙一脸的生动来。她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排在后面的我，右手协同右小臂紧紧地抱着一个熟食罐头。我看着她的那个罐头，送给她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她还太小，我想她肯定没有心领神会我这个微笑中对她和那个罐头的心领神会。她仍然不动声色，继续紧紧地盯着我。她这样盯着我只是一个五岁孩子对世界好奇中的一部分，和我对那个罐头的兴趣毫无关系。但我知道，那个罐头是属于小女孩儿的，它不同于其它放在车里的那些“她妈妈”的东西。女孩儿的罐头是要通过她所在学校捐给无家可归的人。那可能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捐赠，而且可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彻底明白一个简单道理后的捐赠：这个世界上，其实就在不远的波士顿，还有一些和她一样大的孩子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没有饭吃。她们在向自己的爹妈转述这些道理时一定坚决地相信他们的爹妈还不知道这一切，于是她们本能地以为自己不仅是温暖的代言人而且还是具体的实施者。这让她们从始到终用一种发自内心的神圣感小心维护着这项义举的全过程，包括在收费台前用小手紧紧地抱着那个熟食罐头。这当然不是我的臆想，因为我的女儿几天前刚刚完成了同样的圣举，只不过那已经不是她的第一次罢了。麻州的冬天也能帮助你看到一个小孩子天真以外的另一种美丽方式。

世界上大部分国家和地区都把自己最重要的节日放在冬季，这是人们对外部自然萧条凄冷的人为补偿。冬季气候对人类活动范围的挤压也顺便成就了这些节日的团圆共乐条件。这虽然不是麻州冬天的特色，但麻州的冬天对描绘这份“同色”所提供的“颜料”方便，丰富。小镇有市内冰场，远山有峻岭雪道。

我儿时有过一年的溜冰经历。那时家里还没有富裕到把每年给孩子买双冰鞋去滑冰提上生活日程的程度。我幸运的在上小学时，有一年从父母的朋友那里收到了一双旧冰鞋作为礼物。那还是一双苏联进口冰鞋，但制作得并不合理，鞋腰和普通鞋一样高。站在冰上，脚腕儿要承受很大的扭矩维持平衡。那时附近也没有冰场，我就在一个冰冻的小河河面上自己摸索着滑。印象最深的是每次滑完，脱下冰鞋换上日常穿的鞋时，脚腕上那份舒适感简直可以令人陶醉。今年冬天，我在一家行将倒闭的体育用品店买到一双从中国进口的低价冰鞋，在小镇室内冰场小心翼翼地“复习”了半个小时后，竟把儿时的水平全数捡了回来，速滑，压弯道，急停。会溜冰的人知道，冰场上即便人流密集，大家也不容易撞到一起。身体稍作扭动就能轻易完成一次方向的上的突变。滑翔在冰上，在人流中恣意穿梭有一种飘然的写意。冰场里大部分是十岁以下的孩子，其中又以女孩居多。我在努力练习沿圆弧倒滑的技巧时，附近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女孩注意到了我的狼狈。她轻巧的滑到我的身边，主动向我讲解要领，并且一遍一遍的作演示。你可以想象，羞涩，得意加上小燕展翅般的冰上舞姿，会将一个八岁小姑娘展现得何等鲜活美丽。

临末还有一个欣慰的遗憾，脱下冰鞋后，脚腕儿不再有那种松弛下来的舒适感，来自祖国的冰鞋质高价廉，已经把那份舒适匀入到了溜冰的整体快感中。

我不留恋麻州的冬季，但愿意承其所赐，随遇而安的用心编排几个看上去还算漂亮的生活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