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年輕不諳世事時,偶然讀到費里尼的電影劇《大路》(La Strada),裡面不知一種什麼東西那樣深深攫住我,令我掩卷淚下,從此將它列為我的文藝啟蒙作之一。劇本非常單純:流浪藝人安東尼奧花錢僱下一個無依無靠的弱智女朱莉亞特,兩人上路開始漂泊不定的賣藝生涯。途中朱莉亞特病倒了,剛剛復原之際,安東尼奧把她留下,隻身離去。數年以後,安東尼奧偶然混得不錯,身旁似也有了漂亮女人。春天途經一地,遠遠傳來的歌聲異常熟悉。他循聲而去,是一位婦女,她告訴他,這支歌來自一個曾經流浪至此的女孩子。「這女子如今?」安東尼奧探問──「她去年已經死在此地」。若干年過去,多少我也算經歷了人生的掙扎坎坷,有一天在異國醒來,不知何處,才終於明白《大路》中的人性悲劇。《大路》所展示的是人類身心處境之一種;叫做「流浪」──自知的與不自知的、無家可歸、無人與共意義上的流浪。與旅遊或漫遊不同,「流浪」是人之間的離棄、被離棄乃至自我離棄造成的。沒有任何一部影片那樣清楚地展示出,我們人類既是朱莉亞特又是安東尼奧,而且大部份時間是安東尼奧。他的離開不僅造成了朱莉亞特的孤身旅程,而且注定了自己的「孤人」命運:他在無意之間允許! 朱莉亞特作為一個同類永遠地無可挽回地離他而去。在某種意義上,朱莉亞特是安東尼奧永遠找不回來的那部份自己。任何人對流浪者的遺棄終不免在同時也是對內心之自己的背叛和遺棄。也許這就是為什麼良知猶存的安東尼奧在影片結尾時痛哭失聲的原因。
多少年過去。冷戰結束,全球化開始,後社會主義。地球村越建越大,繁榮景象越來越多。舉目所見之各式各樣的中產階級風景中,滿滿充斥著艱苦奮鬥而後飛黃騰達的個人陳述、意得志滿的成功人士和青春永駐的女性,彷彿《大路》只是不相干的老舊故事。跨國中產階級風景給人造成錯覺,彷彿那些沒有過去的麥當勞、沒有苦難貧窮只有驚險艷麗的好萊塢大片、沒有地點沒有時間的陽光下的汽車、佔據了所有的審美感覺的化妝品廣告、休閒桑拿、花園別墅、銀行存摺,乃至以「大膽寫性」為炫耀的文學,就是人類內心的最大實現,就可以顶替當代人性的最新表達。一個奇異的現象是,隨著強勢群體如房產主金融家在全球化風景中的日益顯赫和弱勢群體如勞工移民、打工妹、遊走閒雜之類等的日益擴大,我們心靈風景中的朱莉亞特和安東尼奧──我說的是作為主體、行動和情感對象的流浪者,彷彿反倒日益縮小乃至消失了。今天的朱莉亞特若是不死,大概會成為大財東施捨福利以顯示自己造福人眾的證據。今天的安東尼奧們大概和今天自詡的費里尼們一樣,當上藍領勞工白領移民,忙得沒有工夫清理屬於個人的記憶。而朱莉亞特的歌卻不再有人熟悉,安東尼奧與她那共同而又不同的流浪不再有人?趥{,他們遺棄和自我遺棄的悲劇不再是人類處境的自況。朱莉亞特和安東尼奧們與當今「人性」世界的不復相干,與「時代主體」的不復相連,也許正巧標誌隨著財富、名聲、房子、貧富差距乃至胸圍性器官在現實風景中的增大,我門心靈縮小到了什麼地步。我們正在變成「孤人」,看著朱莉亞特和安東尼奧的離去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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