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整理旧书,其中发现很厚的一本《二十世纪美文大观》，依稀记得是当年在北外以10块钱买的旧书。随便翻翻，正翻到朱自清写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记得中学时候可喜欢朱自清了，觉得他的文笔很温婉。至于这篇桨声灯影，印象最深的就是形容秦淮河的水是用"六朝金粉"凝成的，"碧阴阴的"。--从此就莫名其妙喜欢上了"碧阴阴"这个词。

可是今天再重读，注意力可绝不再这里，反倒觉得朱老先生"温婉"的文笔有点做作。

更觉有意思的是这篇散文里所说的事情：以前光注意写景去了怎么就没注意他写了件这么好玩的事呢？事情很简单，朱老夫子和平伯先生（就是那位红学家么？）夜游秦淮河，看着那游船画舫的睹物思人，就对往昔的秦淮歌伎生出了很多的感叹和向往来。这时候呢，就有游船来揽生意了--船上正好有歌伎在唱曲儿，船主让他们点一出。可人二位老夫子，虽然心里那么向往古人，对今人的诱惑也是颇蠢蠢欲动的，但是酸兮兮的就是不肯点：

那时一个伙计跨过船来，拿着摊开的歌折，就近塞向我的手里，"点几出吧！"他跨过来的时候，我们船上似乎有许多眼光跟着。同时相近的别的船上也似乎有许多眼睛炯炯的向我们船上看着。我真窘了！我也装出大方的样子，向歌妓们瞥了一眼，但究竟是不成的！我勉强将那歌折翻了一翻，却不曾看清了几个字；便赶紧递还那伙计，一面不好意思地说："不要。我们……不要。"他便塞给平伯，平伯掉转头去，摇手说："不要。"那人还腻着不走。平伯又回过脸来，摇着头道，"不要！"于是那人重到我处。我窘着再拒绝了他。他这才有所不屑似的走了。我的心立刻放下，如释了重负一般。我们就开始自白了。

合上书页过电影一样的回想一下上面这段描写，真是妙到让人哑然失笑。

接下来就是连篇累牍的解释为什么不点的理由--冠冕堂皇却无非道德。而有趣的就是在这解释的字里行间，居然还夹杂着对歌伎隐约的暧昧的欲望，让人越看越觉得可笑。

随后又有三只船凑上来让他们点歌。朱老夫子好像对来这么多船找他们觉得莫名惊诧。可人家船主都是生意人，不看到这个人确实有听曲儿这个意思，才不会耗那么多时间腻着你呢！嘻嘻~~~

最有意思的是朱老夫子说，平伯先生拒绝了歌伎竟然是为了"尊重"她们。我的天~~~难道他不知道最大的尊重就是她们多赚点银子糊口吗？

喜欢听就点不喜欢就不点，何况也就是听个曲子而已又没让你干别的……一般凡夫俗子看来那么简单的事情到了我们这些清高的，可爱的，老实的，胆小的而又浪漫风流的文人那里怎么就变得那么复杂，中国的夫子们真是--哎！那个的可以呀！

突然又想到了鲁迅的一篇叫《肥皂》的小说，里面那个老夫子，在街上看到了个女乞丐。有几个小混混在旁边叫着卖块肥皂给她洗洗，咯吱咯吱……然后这夫子就真的因为这个去买了块肥皂……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想到这篇小说了。

又觉得，如果这《桨声灯影》被翻译成了英文，被我美国那位研究Women Studies的教授见了，她一定爱死了。这绝对可以做她上课的经典教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