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司马迁墓游记

1. 山高水长

司马迁墓是我此行拜谒的第一座坟墓。也是感觉最好的一座墓。

司马迁墓位于他的家乡韩城，又称龙门。颇具深意的是他本人并没有葬在这里。这位中国最伟大的史学家在《史记》里记下了那么多人的故事，却没有完整写下他自己的生平。他本人死于何时葬于何地已经无从可考。现在这座坟墓始建于西晋，算来也有千年之久了，据讲解员说，一直没有断过修缮和保护。

司马墓建在高高的山坡上。首先要经过的是一段被称作“司马坡”的陡坡。这段坡自春秋时期就有了，那个时代，韩城作为韩国的国都，很是繁华。导游说，这个坡是由韩城到咸阳的必经之路，相当于我们现在的国道。现在坡上的石板是北宋时候铺的，凹凸不平的石头上印满了车辙的痕迹。

导游此话一出，我的心情陡然变了。一秒钟以前还在抱怨脚下这高坡怎么这么年久失修坎坷不平，一秒钟后立刻对其充满敬畏，连步子都迈的小心翼翼起来，仿佛脚下的每一块石块都成了稀世的宝石，上面沉淀着千年的颜色。

暮色沉沉中，我站在这春秋时代的高坡上，眺望四野。秋日里的渭河平原，天高云淡。远处的黄河虽然枯水，却依然气势恢宏，新修建的龙门大桥跨于黄河之上，上面不时有运货的车辆经过。四围田亩青山，平整俨然，一片收获的勃勃生机。

忍不住联想着，春秋时代的先祖们，当他们站在同一座高坡上远眺的时候，会看到些什么呢？当然他们看不到龙门大桥，看不到汽车，可是，眼前的山水应该不会改变，何况三千年前还没有工业污染，这里的山峦田亩一定更加郁郁青青，黄河的水一定比现在清澈和壮阔，要知道“鲤鱼跳龙门”的故事正是出于此处呢！就这样望着望着，《诗经》里那些拗口的句子竟然如此形象而自然的浮现在脑海之中：“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罘岁岁，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竭。”耳边仿佛真的回响起那空明而又活泼的水声，看到了迎亲的男女们的车马华服。顿觉远古时代的那种朴素从容和优雅气韵，是远非今天浮华中的我们所能企及的境界。

司马坡下有“高山仰止”的牌坊一座。走过这段坡，还要爬一段长长的台阶才能到达司马祠。据导游说，自西晋始修此墓，一代代的人们不断的将其加高巩固，悉心维护，千年来这里青松苍翠，庙堂森森，始终没有荒芜零落，一介布衣胜过了多少将相王侯。天地之间有杆秤，在太史公的有生之年只不过是一个大质缺损，命运多舛的小人物，乃至比最普通的小人物都要悲惨凄凉。他的伟大和价值是在岁月流逝中一步步彰显出来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他在《史记》为李广将军写下的这句评语，亦可成为自身最好的写照了。

太史公的墓庐修的很是庄严，墓旁植着一棵苍翠的古柏，挺拔而又孤独。墓庐旁有他的纪念厅，陈列着描绘司马迁生平的国画。我们的导游带着大家环墓一周，边走边非常尽责的将那些倒背如流的故事又认真的重复了一遍：李陵兵败，含冤受刑，报任安书……这些典故都很熟悉，跟十几年前历史老师讲的一模一样。可是今天重新听起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中学时代极不喜欢历史，这两个字等同于死记硬背，既无价值也无趣味——那时候的我从来没想过，对于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除了死背教学参考书上的标准答案外，也是可以有自己的思考和评判的。

十几年之后今天，站在这三千年的高坡上，背靠着苍松古祠，抚摸着中国史学鼻祖的墓碑，远眺着远方的滚滚黄河水，眼前暮色苍茫，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虽然不至于独怆然而涕下，但好像不念天地之悠悠，发点思古之幽情，严肃的思考一下太史公的历史价值，是件很说不过去的事情。


2. 向死而生

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个小学生，有一次，有人送了我一本书叫《谈心》，是一个女作家与读者交流的书信集。里面有一个小朋友告诉作家，说自己的人生没希望了，想自杀。作家就这样劝她，鼓励她：“你连死的勇气都有了，难倒还没有勇气活下去吗？”。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很受感动，觉得这个女作家这话说的真是太对了，太好了，她自己也一定是个快乐潇洒又阳光的人。

可是我彻彻底底的错了，这个叫三毛的女作家用她的文字骗了我——在我读过这本书后才几个月，她死了，自杀，在卫生间里用一根丝袜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又过了好多年，我已经上了高中，语文课上读到了司马迁的《报任安书》，于一字一句中感受着太史公苟活于世的惨痛，以及他在生死之间的彷徨，挣扎和最后的选择，我又想起了三毛和她曾经写下的这句话，恍然明白了，有时候寻死确实是比活下去更加容易的一件事情。

“士可杀，不可辱。”中国历史上，很多人为了尊严和人格而放弃了生命，从而千秋不朽，比如屈原，比如项羽；与他们相反，司马迁的伟大，是因为他为了理想选择了隐忍而痛苦的活着。他手中的笔记下的是千秋的历史，而他目光所望及却是遥远的未来。他在潦倒屈辱的有生之年毫不怀疑的预见到了自己在后世的永生，因而可以在现世地狱般的苦难中，凭着内心强大而单纯的力量，坚定而沉重的前行。这样想来，虽然太史公自己都认为他活的既无欢欣，更无尊严，实际上，他的人生确是比任何人都更加高贵自信而有风骨。

3. 千秋悲情

导游引领着我们，进入了正对着墓庐的是一座破旧的祠堂，修于北宋，内有太史公的塑像。塑像本身很平常，唯一有特点的是面朝北方微微侧首，导游说，这是太史公在怀念远在匈奴的李陵。

好像说到司马迁，必然说到李陵，说到汉武，这三人之间的一段公案总是个避不开的话题。按导游以及官方的说法，司马迁和李陵都很冤，汉武帝刚愎自用轻信谣言，是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可静下心想一想，却又感觉不那么简单。

李陵投降了，司马迁为他辩护，可他仅能够依靠自己对李陵平日里的观察来得出李陵是诈降的结论，缺乏确凿的事实证据。舍生取义固然伟大，但这世上还是平凡人多。只凭往昔的印象来判断一个人是否在生死关头变节，往往站不住脚。只要我们想一想革命时期的叛徒们就可以了，没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哪个又不是坚定的革命战士呢？就连汪精卫，当我们读着他年轻时刺杀摄政王的英雄壮举，又有多少人能把那个写下“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白衣少年和后来的头号汉奸联系在一起呢？

李陵投降到底是真是假，至今争论不绝。但迄今为止也未有任何证据显示他真如司马迁所云是诈降。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汉武帝没冤枉司马迁，况且李陵被俘后汉武帝并未立刻杀他全家，而是派军队前往匈奴营救，但有消息误传李陵在帮匈奴练兵，这才动怒将其满门抄斩。两千年前没有先进的通讯条件，情报错误是难免的事情，能做到派人往匈奴营救已经是相当不易，总不能为了再核实一遍消息再派大军走一回吧？所以，说汉武帝轻信谣言罔杀忠良，也是有些过分的。

但无论如何，司马迁在这件事情上的遭遇都是个千古悲剧，只是，这悲剧的根源到底应该在哪里呢？

导游的声音再次传来：“这座祠堂和雕像是北宋时代修建的，至今完好。就连wenge时也未遭破坏。著名的《为人民服务》中的引用的那句‘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使太史公逃过一劫……”听着这话，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别扭，也突然像是琢磨出了一点什么东西。

司马迁为李陵辩护并没有收受李家任何好处，他本人和李陵也无甚深交。他不是不知道汉武帝反复无常，也不是不知道逆风而上是个什么后果，但是作为一个正直知识分子，为了坚守自己的良心，他没有选择自保噤声，而是充满勇气的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他说的是对还是错，李陵到底是真降还是诈降已经并不重要；而凭着自己的良心说话却惨遭宫刑，这才是司马迁悲剧的根源。

可是，我们同样不能因为这个就把汉武帝看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暴君。那还是个西元前的时代，中国刚开始封建社会，西方的奴隶制还没有消除。我们不可能希望那时候的君主们就有什么自由，民主，人权的思想。真正可悲的是，在以后两千多年的岁月里，甚至一直延续到距今四十年前的wenge，类似司马迁的故事，在中国的历史上，一遍一遍，千遍万遍的上演着。司马迁的悲剧已经不单单是他自己的悲剧了，他这个人成了一个永不过时的生动典型。他被世世代代同情，是因为世世代代都有和他一样正直，纯良，坚守，独立的人们，在无比悲壮的重蹈着他当年的覆辙。

司马迁是幸运的，他的祠堂因为一句话而逃过了那场十年浩劫。然而，没有如他那样幸运的人，又有多少？他们的命运又是个什么模样？

鲁迅说，中国的历史满篇仁义道德，但字缝里只有两个字，吃人。这话未免偏激。但是我们的文化中，偏重于歌颂彪炳丰功伟业，而忽略了对人性的关怀，则是一个事实。就因为这个，司马迁的遭遇才会引起两千年不断的同情和感慨。也正因为这个，司马迁留给后人的不仅是一部煌煌史书，还有着更深刻，更沉重的无尽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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