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斜照，汉家陵阙——茂陵行

1. 伤心秦汉行经处

在西安游玩的时候，有一次导游说起历代帝王冢，提到最难发掘的墓冢是元朝墓。因为元朝的帝王虽然也修陵，也挖庞大的地宫，但是下葬之后却把地面彻底踏平修复，不留任何封土。所以直到如今人们也不知道元朝的帝王们究竟葬于何处。成吉思汗和他的后代们以这样“低调”的方式保护了自己千秋万代的安宁，想来真是一种大智慧。

相比之下，茂陵的主人——汉武帝刘彻仿佛成了一个反面教材。这位皇帝的好大喜功和他的雄才大略一样著名。在黄帝陵前有一个高大的“汉武仙台”，传说当初汉武帝拜黄陵的时候，觉得皇帝能升天，自己立下那么大的功勋当然也应该升天，于是就命令他的士兵们一夜之间堆起了这座仙台。但刘彻最终还是没有升天，后人的解释是，他这座台子堆的比黄帝还高，如此狂妄自大，连老祖宗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又怎么能升天呢？

茂陵是汉陵中规模最大，修建时间最长，陪葬品最丰富的一座陵墓， 自刘彻登基始建，每年修墓的费用占了全国税收总数的三分之一，历经五十三年才竣工。这里除了刘彻的墓冢，还有七十多座陪葬墓，美人名将权臣尽护左右，历经两千年耸立至今。四十年代一位美国飞行员飞临茂陵上空，对脚下那一座座巨大的土堆目瞪口呆，连连惊呼自己发现了“中国的金字塔” 。

然而，如此一位大有作为的皇帝，如此一座宏伟堂皇的陵墓，如此一个令所有中国人骄傲和神往的时代，如今却萧条如斯，寂寞如斯——正是因为它的伟大和华贵，茂陵自建成之日起就成了历代盗墓贼的首选之地。自东汉初年便有上万赤眉军大肆洗劫；东汉末年董卓又让它遭受了灭顶之灾，然而茂陵的厄运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唐朝再次惨遭黄巢疯狂泄愤一样的抢掠……两千年后，所有的陪葬珍宝都已被掏空了，消失在历史的深处。只剩下那些高大的土堆，湮没在荒草古道，静静的对着几度夕阳红。

天很高，阳光灿烂的刺眼。汽车在奔驰在路上，眼前一马平川，满眼黄土，没有高楼也没有任何现代化的印记。田间有穿着破袄扎着白手帕的农夫在耕作，偶尔会有瘦小的羊群经过，也有星点的坟冢散落在各处。望着这荒凉贫瘠的景象，你很难想象，这里曾经甲第如云，王侯遍地，是整个帝国最富贵的地方，是“五花马，千金裘”的五陵少年的故乡。

我们的车下了公路，开始在颠簸曲折的田间小道穿行，秋天的风夹着黄土，随着车轮滚滚飞旋。导游说到了，马上到了，而我看到的还只是座座低矮破败的农房，不知种着什么的庄稼地以及田垄间火红的柿子树。又过了不知多久，眼前突然峰回路转，目光所及之处出现了一座座巨大的土丘。导游说，到了！

汉家陵阙，荒草秋风。面对这一切我怎么说也应该有点澎湃和激动吧？可奇怪的是，所有这些感觉都没有，脑海里的竟然反反复复的回旋着妙玉的那句话：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土馒头？可不么！近前远处一座座坟冢，真是太像馒头了，妙尼的比喻形象之至！

轻轻摇头，浅浅一笑，仿佛恍然彻悟。面对着锈迹斑斑的千年岁月，作为看客的我，心情突然变得轻松了起来。顺着导游的指点，就这样云淡风清的看过去——那个最大的馒头是刘彻的，离他不远处的是倾国倾城的北方佳人李夫人，再那边是平阳公主，更远处还有霍光，金日磾……但叫上名来的毕竟是少数，茂陵七十多座墓，多数“馒头”的主人现在已经无从可考。帝王将相皆成尘土，整个茂陵的坟冢除霍去病墓之外，全部处于无人保护的状态，成了乡野村童随意攀爬撒野的好去处。

这才是真正的废墟吧！中国号称废墟的很多，比如圆明园，比如各种名目繁多的遗址。但那些地方总是有人维护，平日也游人如织，很少有像茂陵这样荒芜寂寞的干干净净。在刘彻高大而苍凉封土前，我突然觉得他不再是历史上伟大的中国皇帝，反倒像一个古希腊悲剧中的英雄。他强大，他抗争，他拼尽作为一个人的全部力量想做到永垂不朽。然而，就那么一辈子，就那么短短几十年人生，再争也争不过命运多舛，争不过历史残酷，争不过岁月无常。

张爱玲在《倾城》中慨叹： 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我站在这荒野高大的墓群前眺望四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秋风起处，仿佛隐隐传来癞头和尚的冷笑和甄士隐苍凉的歌声：“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乱哄哄我方唱罢你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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