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茂陵行

2.马踏匈奴魂犹在

多年以前很喜欢宋词，尤其是精致工巧的婉约词。和很多十几岁的初中小女生一样，当时我有一本漂亮的印花硬皮笔记本，里面用自己能够写出的最工整的小楷抄着李清照，柳永和欧阳修，还有泰戈尔的《新月集》。
 
同时还很喜欢肖邦的夜曲，简.奥斯丁小说，莫奈的睡莲。钟情于一切精致优雅的东西，觉得艺术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转眼间那个如梦如幻的年纪已经离我远去了。现在的我，对曾经喜欢到痴迷的很多东西已经失去了感觉。比如，不再对肖邦感冒，倒是越来越爱上了巴赫；也不再留恋宋词的婉约纤丽，反倒越来越觉得朴拙真纯的《诗经》才是中国最美的文字。
 
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否可以被看作是“成熟”的标志。不过我很庆幸，在游览茂陵的时候能够有现在这样的审美标准。如果我早来十几年，肯定会觉得此地一无是处，从而有眼无珠的与那些最珍贵的西汉石雕擦肩而过。
 
我说的这些石雕散落在霍去病的墓前，有石马，石虎，石牛等共十六件，最著名那件叫“马踏匈奴”。这匹踩着一个匈奴人的高大骏马曾经出现在小学的美术课本里，在我还不知道骠骑将军何许人也的时候便和它打过照面。
 
而这一次是真实的面对，我绕着它缓缓的走过一周，与两千年的岁月对接。这匹马并不能被称之为漂亮，线条简单朴拙，甚至连耳朵也没有，既无昭陵六骏的俊美也无马踏飞燕的飘逸。它微微的低着头，四蹄稳稳的踩着大地，马腿绷得笔直。在它的身下是个垂死挣扎的匈奴人。那匈奴人躺在地上，双腿死命的蹬着马的身体，手里的箭甚至插进了马腹。虽然岁月久远，但依然清晰可见狰狞的表情，挣扎的肌肉和竖起的髭须。而这匹马却永远那么云淡风清的站着，带着胜利者的庄严和平静，仿佛辗转挣扎于身下的强敌并不存在一样。
 
我走到它的正前方，仰头看去，石马低垂的头稍稍歪着，嘴巴微张，凛凛然竟以一种充满蔑视的眼神斜睨着我，让我心里猛的一惊。它没有长啸奋蹄，就这么简单而沉默的矗立，却让人从内心感到震慑和压力，感到在这深沉肃穆的外表背后隐藏着一股骇人的压倒性力量，顽强，坚毅，昂扬，大气，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我在这马儿前站了良久。旅游团的人都随导游去往别处了，我还在那里站着。在一番激赏和惊叹之后，很想买一匹微缩的“马踏匈奴”做个纪念。在陕西这样的地方，这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情。然而事实却是，从茂陵博物馆一直到西安的书院路，我一路细细访去，看到了无数的兵马俑，汉女俑，唐三彩和玉佛像，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件“马踏匈奴”的复制品。刚开始我以为是当地人缺乏经济头脑，但随处可见几乎乱真的仿古文物却告诉我绝不是这个原因。在思索良久之后我终于恍然大悟——这些雕塑并不是如兵马俑一般用陶土制成，而是刻在祁连山雄浑荒蛮的原石之上，依着石型起势而为，挥洒写意。两千年风霜雪雨的洗礼，更是将它们身上的每一道细小的痕迹都与天地深深融为了一体。最美不过一个真字，它们的造型虽然简洁质朴，但其中所蕴含的天然神韵，大国气象和恢宏风骨，又岂是普通人工可以模仿的了的！
 
也正是因为这些西汉石雕珍贵的价值，茂陵博物馆没有建在刘彻墓前，却建在了霍去病将军的陵寝之侧。徜徉其间，我偶然发现了两张老照片。一张是蒋介石的，一张则是杨虎城将军的。照片中的蒋氏夫妇站在“石鱼”雕塑前，当时中国的统帅一脸凝重的望着远方；而杨虎城将军则骑到了“马踏匈奴”的背上，威风赫赫英姿飒爽。这两张照片摄于西安事变前两年，日寇的铁蹄正在中华大地上横行肆虐，国难当头民族生死存亡之际，蒋杨二人为什么都来到了茂陵荒郊？在这些古老的石雕中间，他们在追寻着什么？彼时彼刻，他们的心中又在想着什么？……
 
瑟瑟秋风，吹动着霍将军墓碑前的青松翠柏，仿佛在轻轻的告诉我答案：那是历经千年却依然铿锵滚烫的一句誓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两千年的沧海桑田。岁月流转间，堂皇的楼台殿阁，已成荒烟蔓草；太液芙蓉未央柳，早已无迹可循；破损的瓦当，褪色的陶俑，也不过是一地残破的碎片，再也穿不起当年那一页页的辉煌。
 
只有这些亘古不变的顽石依然寂寞而又坚强的矗立着，将我们祖先的生命和光荣凝聚成永恒的风骨，一代一代血脉传承。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两千年来，无论是岳飞，是文天祥，是袁崇焕，是蒋介石，是杨虎城还是毛泽东……每当外敌入侵，民族危亡之际，这句誓言便会回响在千千万万中国人的耳畔，在漆黑的暗夜里点燃我们的魂魄，鼓舞着无数中华儿女勇赴国难，慷慨壮烈的奔向杀敌的战场。
 
想到这里，望着荒草田垄上的荒凉的汉家陵阙，我突然感到无由的豪迈和轻松，将先前来时物是人非的伤怀和感叹都统统抛在了脑后。我明白那样一个伟大强悍的时代，就算再寂寞，再荒凉，骨子里也还是渗满了壮怀激烈。那首看破红尘的“好了歌”永远都不适合它。因为“好”了没有“了”，“了”也并不是“好”。尘埃也好瓦砾也罢，那股飞扬进取的强汉精神早已成为了我们民族精神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在天地之间，浩荡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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