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那天晚上我在看的是哪本书了,也许是普鲁斯特的《驳圣伯夫》,也许是莎乐美的回忆录......桔黄的灯光,柔和地投射下来,让屋内的空气也带上了暖调。与往常一样,音乐忠实地陪伴着我们......管风琴、木管、人声,不时地飘入我的书页,但专注于《马太受难曲》的是洛奇,不是我。然而,一段几个声部的咏叹调,终于将我牵离了书本。我凝神静听,不想再错过它一丝一毫的美。长笛、双簧管,女高音、女低音,在弦乐的固定低音伴奏下,几个声部依次步入,明晰的线条,迂回行进,充满动感。那声音的组合空灵、缥缈,沉静、肃穆,有着至高的纯粹和圣洁,像是飘自一个教堂神圣的天顶。也许,此刻不了解唱词有这样一个好处吧:人声被我抽象成了乐器,我可以更充分地感受到复调的形式美。女高音、女低音干净平滑,有如带着木管乐器的柔美光泽,它们甚至就像另一支长笛和双簧管。无论是音色的搭配组合,还是声部的交织、对位,整体效果上都到达了完美的均衡。“这是哪一段啊?实在是太美了!” 我激动地问洛奇,“以前怎么没注意到《马太》中的这一首咏叹调呢?”洛奇拿着Harmonia Mundi 公司的唱片说明书,将Matthäus-Passion 的27A指给我看:“So ist mein Jesus nun gefangen”(《我们的耶稣被捕了》)。在我听来,它的美感完全不亚于那段许多人首推《马太》必听的女高音Aria:“Aus Liebe will mein Heiland sterben”(《我的救世主为爱而受死》)。
因了这种感动,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沉浸在《马太受难曲》中。不仅是Philippe Herreweghe指挥的这个版本,还有李希特、富特文格勒、克莱姆佩勒等几个著名版本;从纯感官感受,到逐句对照歌词,再到重读《新约》中的《马太福音》,我试图从不同的层面去聆赏巴赫的这部伟大作品。权威的音乐史家都说,巴赫的《马太受难曲》把用音乐谱写圣经戏剧这一体裁发挥到了不可超越的颠峰。但长久以来,对于巴赫在这部作品中将福音书的叙述(多为宣叙调)打断、穿插抒情讲评(多为咏叹调和众赞歌)的这一方式,有不少异议,认为破坏了统一性。反对者想必更多是出于受难曲的宗教教义和礼文上的考虑。很难想象,这部作品如果拿掉了那些咏叹调和众赞歌,它还能成其为感人至深的音乐作品。那些纯美、诗意,饱含深情的抒情歌段,几乎可以说是整个音乐中最好听、最动人的部分。当然,这些其实是与福音书的叙述不可分的。对于一部伟大的艺术作品,完整的感受尤其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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