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肖邦
1939年9月27日,德国空军持续的疯狂轰炸让华沙终成一片废墟,城中的守军被迫停止抵抗,电台也停止了播放波兰国歌。9月28日,在华沙向纳粹投降前的一刻,华沙电台最后播放的音乐是所有波兰人熟悉的乐曲----肖邦的《A大调波洛涅兹舞曲》(OP. 40-1“军队”)。肖邦的波洛涅兹舞曲被视为最纯正,最有力量的波兰人的音乐,而《A大调波洛涅兹舞曲》则是其中最具英雄凯旋性的,最辉煌灿烂的一首。带着骑士般的热情和勇气,高唱具有崇高尊严感的英雄赞美诗,波兰人在内心永不言败。他们在内心深处相信“波兰人不会亡”----- 正如肖邦用他的作品向世人宣告的那样。
很难想象,那个气质忧郁,谈吐文雅,出入艺术沙龙,始终有着一副贵族仪表的肖邦写出的作品会被用于这样一种场合以激励反抗的斗志和不屈的精神。这是立于那个纤弱、敏感、幻想的肖邦对立面的诗人形象:一个激昂、悲情、英雄的肖邦。
自从青年时代离开波兰,肖邦就一直漂泊异国,大部分时间在法国度过,直到长眠于巴黎的拉雪兹公墓,被运回故乡的只有他的心脏。出生于华沙省热那佐瓦沃拉的肖邦,虽然父亲是住在波兰的法国人,但母亲的波兰血统在他身上却始终占着优势。肖邦的音乐无论在外表上如何显现巴黎气质,但内在的精髓却更多地凸现出斯拉夫人的民族特质,“使用一架巴黎钢琴的波兰诗人”是对他的一个比较形象又恰当的描述。超绝的才情让肖邦从不依赖传统形式或手法进行创作,而波兰人特有民族气质和音乐素材成了他取之不尽的艺术灵感之源。15首波洛涅兹舞曲和56首玛祖卡舞曲是最具波兰气质的音乐作品,他们是英雄的赞美诗,是灵魂的舞蹈。
保罗·亨利·朗在他的权威音乐史专著中说,“没有肖邦,19世纪下半叶的音乐是难以想象的。。。肖邦的情感幅度广阔得惊人,从轻淡的、太空般的愁绪到灼热的光芒和赞歌般的意气风发。”肖邦的外表和纤弱的体质常常要给人一种阴柔、女性化的错觉,就像那些为数众多的肖邦的肖像画给我们留下的印象。而真正熟知肖邦音乐的人,才会意识到只有肖邦好友德拉克罗瓦的肖邦肖像才表现出肖邦的某种内在精神气质。那是另一个肖邦,他让我们常常想探究外表纤弱忧郁的诗人到底哪儿来的英雄主义的悲壮和激昂。
纵观肖邦的一生,我们很难把它归为跌宕起伏、历经坎坷的那种,尽管他的一生始终摆脱不掉早年离开故国和亲人的乡愁,也有着对灾难深重的波兰的忧虑和痛楚,还经历了与乔治·桑非同寻常的爱情。他的一生基本上是在超然和寂寞的作曲生涯中度过,虽然他初到巴黎就逐渐开始享有声誉,但他从未有过乔治·桑那般的惊世骇俗,也不像李斯特那样备受公众瞩目。然而只有饱经沧桑才能对生活有深刻的感悟吗?只有传奇或冒险才能创造诗意和激情吗?只有悲剧的英雄式的人生体验才能赋予艺术作品超常的力度吗?作家梅特林克的一段话也许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答案:“我们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远离淋漓的鲜血、悲惨的哭号和刀光剑影,人们的啜泣是无声的,人们的泪水是无形的, 但这泪水却来源于灵魂最深处。” 肖邦的力量完全源于一个伟大的灵魂,他的作品是他用精神的艰辛劳作和灵魂的泪水浇灌出来的果实。
无数个马略卡岛上海风吹拂的夜晚,无数个诺昂庄园田园间散步的黄昏,肖邦从未停止过思念他的故国波兰。无论是在艺术名流会聚的桑夫人的客厅中演奏,还是在西班牙古老修道院的小屋中作曲,肖邦的思绪始终被热那佐瓦沃拉故园的树林和小屋所牵引。乡愁已不是一种情绪,而成为他精神在别处的一种象征;波兰与其说是他念念不忘的故土,不如说是他内心深处为自己建立的一个精神家园。因为这样一种灵魂的独立和精神的超越,肖邦才成为肖邦 ---- 那个无愧于时代英雄称号的诗人肖邦:
“啊,那个长着刚健翅膀的灵魂
用它那唱着预言之歌的灼热滴血的嘴唇
用它那具有磁性的心弦的颤动
用它那如在人群中炸开惊雷般的思想
用它那热情而和谐的曲调
你利剑一般刺透人们的灵魂
让他们聆听天籁”
2004. 6. 12
波洛涅兹(波兰舞曲)小释:
Polonaise (法,意:Polacca)
波洛涅兹是肖邦作品中最早出现的体裁,在他只有7岁时就已写过3首波洛涅兹。波洛涅兹不像玛祖卡那样富有民间风俗性,而是具有庄重、华丽的波兰贵族气息,这和它最早产生于宫廷有关。1574年,波洛涅兹舞曲正式诞生于波兰国王安茹的亨利的王宫中,并在一种硬朗、尚武的气氛里成长起来,代表了古老的波兰最高贵的传统情感。古代波兰的贵族穿着华丽的服饰,在波洛涅兹伴奏下,以庄重的步伐走遍豪华的宫邸大厅,作为舞会的开始。 因此在波洛涅兹的伴奏下的舞蹈是一种步行舞。
肖邦早期的波洛涅兹较为偏重于外在的庄重和华丽,流亡国外后所写的作品则远远地超出了宫廷贵族舞蹈的局限,表达着深沉的爱国热情和民族精神。肖邦在这一体裁上发挥了钢琴的乐队性、交响性和宏大的气势,在艺术形式上迥异于其它体裁的钢琴作品。肖邦的波洛涅兹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英武昂扬、气魄宏大,富于戏剧性;另一类则情绪悲壮,细腻优美,富于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