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与感伤之美
神秘与感伤之美
---- 罗塞蒂兄妹的诗与画
尽管一个善画,一个写诗, 但丁·加布里埃尔·罗塞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 与妹妹克里斯蒂娜·乔金娜·罗塞蒂(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 的艺术作品仍有着极其相近的气质。
有着一头浅棕色的长发,深褐色的眼睛,神情忧郁的乔金娜·罗塞蒂常常出现在哥哥早期的绘画作品中,最著名的是那幅《圣母领报》(也称《受胎告知》,作于1849-1850年)。天使加百利奉神的差遣,来到圣母玛利亚的面前:“蒙大恩的女子,我问你安,主和你同在了!”(《路加福音》第一章,第29节)画面中天使和玛利亚身着白衣,天使手持百合花,开启的窗子飞来白鸽。。。这本是最多见的宗教绘画题材,但其白色为主调的朴素纯净的画面一反以往类似题材的风格,让我们鲜明地感觉到画家“多想引我们用新眼光去重视这个古老的故事”(贡布里希)。画家选择他的妹妹为画中玛利亚的形象,可见他钟情的女性气质从一开始就定下了基调。
也许是受到共同家庭氛围的影响,来自宗教的、文学的熏陶,让他们兄妹俩的艺术有内在的相通之处。读一下妹妹乔金娜·罗塞蒂的诗,发现她最擅长的就是平静地述说思念的忧伤,将所有爱的痛楚和磨难化解在一片纯净柔和之美中。
想念 (方平 译)
请想念我吧,当我已经不在--
不在这里,在远方,寂静的田园;
当你已不能握住了我的手腕,
握住了我的手,我欲去又徘徊。
请想念我吧,当你已不能天天
为我描述我俩的未来的圆梦,
光是想念我吧;再相随相从,
在一起祷告,谈心,已经太晚。
但要是你把我忘怀了片刻,
又重新想起;请也不必叹息,
如果原先属于我的思忆,
被黑暗和腐蚀留下一丝痕迹--
那么,宁愿你忘怀了而欢笑,
不要,不要你记住了而哀悼。
D·G·罗塞蒂自从认识了容貌姣好但有些纤弱神经质的伊丽莎白·西德尔,其作品对神秘忧郁女性气质的表现更是一发不可收拾。那些以西德尔为模特的目光倦怠、情感深邃的少女形象,让人过目难忘。在体弱多病的爱妻西德尔去世后,伤心欲绝的D·G·罗塞蒂靠诗歌与绘画创作排遣痛苦,而他主要的模特是长相酷似西德尔的珍妮(“拉斐尔前派”的另一个人物威廉·莫里斯之妻)。我们在他最著名的作品之一《白日梦》中看到的就是珍妮。
D·G·罗塞蒂是一位文学修养深厚的画家兼诗人,但丁,莎士比亚,勃朗宁,丁尼生等人的作品给予他深刻的影响。他尤其喜欢但丁的作品(从他给自己取名但丁更能证实这一点),以至于他的杰作也取材于但丁的长诗《新生》。《但丁的梦》,画家在这部作品表现的最让他心醉神迷的爱情和死亡的主题:但丁被爱神引领去见临终的碧翠丝。带翅膀的爱神身着红袍,一手握着但丁,在给碧翠丝最后的一吻。一身素袍的碧翠丝紧闭双眼,面容苍白憔悴,但嘴唇鲜红,线条柔媚,死亡的痛楚让她的美丽幽婉凄绝。红色的鸽子,白色的罂粟,死亡还是新生因色彩的倒置而迷乱,梦幻的美让人忘却死亡之悲哀。D·G·罗塞蒂一方面深受丧妻之痛,一方面又缱绻于这死亡的神秘和病态的哀伤,他后期作品病态的神秘主义无疑是他悲剧和迷幻的生活状态所导致。D·G·罗塞蒂最初的确是抱着重返中世纪名家精神的理念去创造他的绘画作品的,然而独特的艺术气质却让这位“拉斐尔前派”(Pre- Raphaelite Brotherhood)的代表人物走出了一条诗情梦幻的艺术之路。他作品中的神秘主义气氛和感伤之美让后来的象征派艺术家尤为之倾倒。
妹妹乔金娜·罗塞蒂虽有过两次投入的爱情,但虔诚的宗教信念及对世俗幸福的怀疑使她一生未嫁,过着幽居的生活。与寡居的母亲和单身的姨母共同生活的日子,时常使她处于物质的困窘和压力中。远离了尘俗之爱和世俗快乐的乔金娜,在宗教和诗歌中寻找她的精神慰藉和归宿。她的诗歌梦境,哪怕是弥漫着罂粟花般死亡的气息,也能有着平静安详的美,那是她在尘世孤寂的生活中可以企及的天堂。在那里,她像知更鸟和夜莺一般地吟唱:
歌 (徐志摩 译)
当我死去的时候,亲爱的,
你别为我唱悲伤的歌,
我坟上不必安插蔷薇,
也无需浓荫的柏树;
让盖着我的青青草,
淋着雨也沾着露珠,
假如你愿意,请记着我,
要是你甘心,就忘了我。
我再见不到地面的青荫,
觉不到雨露的甜蜜,
我再听不到夜莺的歌喉,
在黑夜里倾诉悲啼 。
在悠久的昏暮中迷惘,
阳光不升起也不消翳;
也许,我还记得你,
也许,我把你忘记。
也许,远离凡俗爱情的生活,反而成就了乔金娜·罗塞蒂最动人的爱情诗篇?而沉溺于宗教情感的生活,让她的诗歌不仅仅停留于感伤达到了纯净、超凡之境。
这两位生活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诗人、画家,以他们超凡脱俗的艺术风格,为那个时代涂抹了一层浓重的神秘唯美的色彩。在那个“黑色、昏暗、枯索、充满钢和煤的英国”,他们用艺术展现了一个梦幻、温柔、纯净、天堂般的国度,“使那些贪图物质利益,忙于琐碎小事的当代人,受到了诗意和理想的熏陶”。
2004. 7. 3
附上几首罗塞蒂兄妹的诗作:
三重影
但丁·加布里埃尔·罗塞蒂 (吴钧陶 译)
在你秀发的阴影中我看见你的眼睛,
仿佛旅行者在树木的阴影中看见溪流清清;
我说:"哎!我柔弱的心儿呻吟,要驻停,
并在那甜蜜的寂静中畅饮,沉入梦境."
在你眼睛的阴影中我看见你的心灵,
仿佛淘金者在溪流的阴影中看见灿灿黄金;
我说: "哎! 凭什么技艺才能赢得这不朽的奖品?
缺少它,必定使生命寒冷,天堂如梦般凄清"
在你心灵的阴影中我看见你的爱情,
仿佛潜水者在海水的阴影中看见珍珠晶莹;
我喃喃自语,并不高声,还远离着一程,-
"啊!真心的姑娘,你能爱,但能爱我否?"
白日梦
但丁·加布里埃尔·罗塞蒂 (飞白 译)
在梦幻之树四面伸展的荫影中,
梦直到深秋还会萌生,但没一个梦
能像女性的白日梦那样从心灵升华。
看哪!天空的深邃比不上她的眼光,
她梦着,梦着,直到在她忘了的书上
落下了她手中忘了的一朵小花。
顿悟
但丁·加布里埃尔·罗塞蒂 (飞白 译)
我一定到过此地,
何时,何因,却不知祥。
只记得门外芳草依依,
阵阵甜香,
围绕岸边的闪光,海的叹息。
往昔你曾属于我--
只不知距今已有多久,
但刚才你的飞燕穿梭,
蓦地回首,
纱幕落了!--这一切我早就见过。
莫非真有过此情此景?
时间的飞旋会不会再一次
恢复我们的生活与爱情,
超越了死,
日日夜夜再给我们一次欢欣?
幻灭的路径
但丁·加布里埃尔·罗赛蒂
是那广阔的苍穹
还是大海的涛音
象征着生命本身
又把我的生命从我身边带走
昭示着不可言说的天命
让我屏息凝神
在痛苦的边缘惊恐万分
是生命还是死亡
带着雷的王冠
在汹涌的波涛中
看到了我那独特的一朵浪花
不知匆匆向哪个海洋奔去
啊,谁知道我来时走过的路
火焰翻滚成白云,白云又变为火焰
谁知道我路过的陡峭的岩壁
和途中所见到的一切?
我最终来到了这个和风暖暖的地方
欣喜重新回到了我脸上
掩盖住了暗藏的惊慌
逗留
克里斯蒂娜·乔金娜·罗塞蒂 (虞苏美 译)
用鲜花和绿叶他们使室内芬芳,
馥郁的花香撒满我安息的卧床;
我的灵魂追随着爱的踪迹,四处飘荡。
我从不闻屋檐下鸟儿细语呢喃,
也不闻谷堆边收割人谈笑风生;
唯有我的灵魂每日在守望,
我饥渴的灵魂把别离的人儿盼望:----
我想,也许他爱我,怀念我,为我悲伤。
终于从阶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响,
门把上又重见那以往熟悉的手:
顿时我的心灵仿佛感到天堂的气息
在空中荡漾;那迟缓的流沙 -----
时光也闪现金色;我感到一轮光晕
在我发间辉耀,我的灵魂升华。
死后
克里斯蒂娜·乔金娜·罗塞蒂
帐幔半掩,洒扫一清的地上
铺着灯芯草蒲席,迷迭香和山楂花
缀满了我的床榻,
那儿,常春藤的影子穿过栅篱,慢慢爬移。
他俯下身来看我,以为我已长眠不起
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可我却听见他说,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当他转过身去
降临的是一片沉默,但我知道他在流泪。
他没碰我的尸衣,也没有掀起
遮住我面庞的摺层,没有握住我的手,
也没有弄皱我枕着的光洁的枕头
我活着时他不爱我;可当我死了
他又怜惜我;这有多甜蜜
知道他温情尚存,尽管我早已僵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