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勃拉姆斯吗？（下）

　　一生追求完美、热爱纯粹，使活在浪漫主义时代的勃拉姆斯与他的同代人志不同道不合：坚持纯音乐的创作，反对音乐与文学或绘画结合。所以我们在他为数众多的作品中找不到一首标题音乐作品。可是这里，我将违背他的意愿用一首著名的诗歌来对应他的音乐：

“主啊！是时候了。夏日曾经很盛大。
把你的阴影落在日规上，
让秋风刮过田野。

让最后的果实长得丰满，
再给它们两天南方的气候，
迫使它们成熟，
把最后的甘甜酿入浓酒。

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在林荫道上来回
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

　　这是里尔克的《秋日》，也许是德奥艺术家共有的气质，让这诗在意境上与勃拉姆斯的音乐不谋而合。无论是“秋风”，“浓酒”，“落叶”这些意象，还是诗中传达的那份孤独、落寞和怅惘的情感，无一不是勃拉姆斯音乐特质的最佳描述。

　　勃拉姆斯晚期的室内乐杰作《B小调单簧管五重奏》（OP.115）就像是用伊舍尔晚熟葡萄酿成的醇酒。最最擅用木管音色抒情的勃拉姆斯，在这部作品里将秋天的色彩和气息表现得那样让人心醉神迷。成熟的喜悦和甘美中永远掺杂着一丝时光杳然的忧伤和美丽转瞬即逝的悲凉，这个季节让天空和大地变得更深邃更旷远，让凝神的人们变得更悲悯也更寂寞。我们在柔美的旋律和暖调的音色中体验到的却是恍惚立于俗尘之外的对永恒的一种感动。他的另几首单簧管室内乐作品，如《A小调单簧管三重奏》（OP.114）和《F小调/降E大调单簧管奏鸣曲》（OP.120-1/2）也都是他生命中最后几年在伊舍尔度假时期创作的美丽异常的作品。啜饮着伊舍尔晚熟葡萄酿成的醇酒，心中不禁要涌出这样的诗句：“靠了哪一个好心的精灵？我能这样被一片宁静、旷远、悲凉的绝美和芬芳包围着？”是啊，因为勃拉姆斯的缘故，单簧管这件乐器永远地染上了秋日的色彩和怀旧的感伤。

　　勿庸置疑，勃拉姆斯的交响曲每一部都是优秀之作。情感丰富、气势雄浑的《第一》；田园抒情、哲学诗意的《第二》；激情崇高、最为抒情的《第三》；而体现其在该体裁上最高造诣之作则非《第四》莫属。

　　这部作品因为其悲凉、沉静和肃穆的情感常被形容为“秋天的”交响曲。也许是心中早已服膺甚至敬畏这部作品，几年来，我从不轻易地碰触这首《第四》，总是在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之后才将珍藏的卡洛斯·克莱伯指挥维也纳爱乐的版本拿出，心怀虔诚地报以一种纯粹的聆听姿态。因为我无法想象这部作品能像莫扎特或海顿的交响曲那样可以被偶一为之地当作背景音乐。甚至马勒的《第四交响曲》，我有时也会边听边手捧着本书，但我知道这种聆听方式决不适用于勃拉姆斯的《第四》。这是他最成熟、最深刻的作品。“追求尽善尽美的指挥大师”卡洛斯·克莱伯的演绎则是真正接近了勃拉姆斯灵魂的，无人超越－－“恰似复活的荷马来背诵《伊利亚特》”。

　　不可思议的是，即便是这样一种纯粹的聆听姿态，每次我都像是听到了一部新的作品。听似清晰的旋律线条却又有点捉摸不定，它稍纵即逝。我与它始终若即若离。是的，这主题非同一般的悠长和复杂，而我更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所牵引。是否，这种疏离让我对这部作品一直保持着新鲜感？是否，作曲家运用的复杂的巴洛克艺术形式让作品的魅力吸引很难穷尽？

　　末乐章的恰空曲（Chaconne）让我体会到古雅结构的精美绝伦和成熟复杂情感的真正魅力。一个八小节乐句的和弦主题，经历着无穷变化的三十次变奏，和弦被分解，音型化，主题不断重现，却又绝不单调。我像是进入了古老的奇妙殿堂，叹服于这自由和逻辑的完美结合。这古老的形式沉重吗？这变奏的手法精雕细琢吗？可我分明在完美结构技巧之上看到了温柔的抒怀和孤傲的激情。它和贝多芬晚期弦乐四重奏所唤起的是同样的广阔无垠和深不可测的音乐形象，但玄奥的下面却有着一颗真正的灵魂。也许只有如此热爱纯粹、追求完美的人，才能走到如此高远的境地吧。你听，矜持孤独的长笛在高处独自唱着悲歌，阴森的长号在第十四变奏中“为交响曲的灵魂永远安息奏出安魂的弥撒”。。。我无法穷尽对它的领悟，这样宏大沉郁深刻的作品需要的是一生的体味和感悟。

　　从不满足于细微的主题和精小的结构的勃拉姆斯，总是力图建构他的交响式的宏伟殿堂。种种对浪漫主义倾向的克制，使得他的许多作品不仅在细部结构上展示了古典主义的艺术手法――如复调和变奏的普遍运用，也在整体形式上体现了恢弘的气势。他的降B小调钢琴协奏曲（OP.83）更像是一部“带钢琴助奏的交响曲”，而他那首堪与贝多芬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比肩的伟大作品－－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OP.77），曾因太“交响化”在莱比锡由小提琴家约阿希姆首演时失败。尽管我在勃拉姆斯的传记中了解到另一些导致失败的原因，可我还是不能理解：如此完美的作品怎么会首演失败呢？对于这首我酷爱的作品，当我试图用语言来表达我对它的深情时，那些了然于心的东西就开始闪烁摇曳起来。这种音乐的美是不应该用和声技巧、曲式结构来解析的－－我在试图描绘大海，可我捕捉到的不过是浪花击碎后的微沫。

　　身边的艺术家们都在走向未来，眼前一片纷杂和骚动，剩下勃拉姆斯一人目光始终追随着正在向后退去的荣光。他深情地缅怀着过去，孤独地歌唱着往昔。对伟大的德奥古典音乐艺术不可克制的景仰，激发了他对心中理想艺术形式的拯救欲望，而对往昔荣光不再的悲叹，让他永远怀着一种黯然神伤的落寞。或许，这种不合时宜真正成全了勃拉姆斯。于是我们品味到了一个精深，孤漠，温柔，怀旧的勃拉姆斯。他作品中的那种热情的节制，狂放的收敛，那种阅尽沧桑的沉郁之气，也许只有尝过寂寞滋味的人，喟叹过无可奈何花落去的人才能体会，才能共鸣。那么，让我再一次像萨冈那样轻声地问：你喜欢勃拉姆斯吗？

2004. 7. 26


勃拉姆斯部分作品唱片版本推荐：

E小调《第四交响曲》SYMPHONIE NO.4（OP.98）
DG，卡洛斯·克莱伯 指挥 / 维也纳爱乐乐团
CARLOS KLEIBER / WIENER PHILHARMONIKER

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 VIOLIN CONCERTO（OP.77）
（1）RCA, 海菲兹 小提琴, 莱纳 指挥 / 芝加哥交响乐团
VIOLIN BY JASCHA HEIFETZ, FRITZ REINER / CHICAGO SYMPHONY ORCHESTRA
（2）EMI，大卫·奥伊斯特拉赫 小提琴, 克莱姆佩雷尔 指挥 / 法国国家广播乐团
VIOLIN BY DAVID OISTRAKH, OTTO KLEMPERER / ORCHESTRE NATIONAL DE RADIO FRANCE

B小调《单簧管五重奏》CLARINET QUINTET（OP.115）
（1）DG，爱默森弦乐四重奏团 / DAVID SHIFRIN 单簧管
EMERSON STRING QUARTET / CLARINET BY DAVID SHIFRIN
（2）EMI，维也纳弦乐六重奏团 / 梅耶尔 单簧管
WIENER STRING SESTET QUINTET / CLARINET BY SABINE MEYER

降B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OP.83）
DECCA, 巴克豪斯 钢琴，伯姆 指挥 / 维也纳爱乐乐团
PIANO BY WILHELM BACHKAUS, KARL BOHM / WIENER PHILHARMONI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