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觅西溪

06-11-26

Permalink 07:20:50, 分类: 远游无处不销魂

何处觅西溪


  五月初夏,我奉命陪老板游杭州一日。可去的地方实在很多,我独独选了西溪。虽说可以找个西湖不少名胜已被老板熟知的托词,更主要的还是我存了私心的缘故:西溪是我最想去的地方。尽管它被开发以后,已不复原来的面目是我意想之中的事情,但几年来终日忙碌不得抽身,未能重返西溪一直是萦绕心头的一憾。于是,我就在一个游人如织的时节,一个并非适宜的天气,与一个有着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偕同,再次重返这个令我怀念无比的地方。此时的西溪,已有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号--“杭州西溪国家湿地公园”。

  既被辟为国家级的公园,现今的西溪,交通的便捷,旅游设施的完备,是可想而知的了。我们在周家村入口处侯船。队伍排得很长,这在五一长假自是寻常事。贵价的公园门票和游船票想来也不完全是坏事,因为限制了不少游人。否则,在草棚码头捱上两个小时,也不见得能登上游船。

  为了节省等候的时间,我们只好舍弃看起来更有趣味的摇橹船。游程从登上电瓶游船开始了。随船的导游不失时机地细致介绍着西溪的历史、景观、乡情、风物。每到一处陆上景点,游船便靠岸,你大可不必掐算在岸上逗留的时间,只要一张船票在手,你可随意登上任何下一艘公共游船。游程设计很经济,也很人性化。各处的景点,仅凭那些充满诗情画意的名字,也知道那是古时西溪旧景的复原:烟水渔庄、泊蓭草堂、梅竹山庄、西溪梅墅、西溪草堂、秋雪庵。这一切的经营,都是那么得煞费苦心。可是,坐在船中的我,看着被螺旋桨搅起泥沙的溪水,心中的叹息岂是言语能表?眼前的这片浑黄怎让我不怀念起从前的西溪呢?。。。


  在杭州的很多年,我都不知道西溪是个景点。读书时,我家住古荡。自松木场往西至浙大后门有条西溪路,往北有条沿河的西溪河下路,都是我骑自行车最常穿越的一片地方。虽说两条路名有些意思,可是比起附近穿入植物园的玉古路什么的,到底乏善可陈。直到龚自珍的《病梅馆记》出现在语文课本里,开头的一句“江宁之龙蟠,苏州之邓尉,杭州之西溪,皆产梅”,“西溪”这个词才令我遐想了半天。此后每每走过浙大后门到古荡新邨那条窄小的泥路,不免胡思乱猜:这些沿路的乡户人家,现在瞧着灰土土的,莫非祖上倒有着莳花的雅性?而眼前这条污浊不堪“黑水河”般的水沟,莫非曾是暗香浮动、清澈见鱼的西溪?多年后我在郁达夫游记中读到“游西溪,本来是以松木场下船,带了酒盒行厨,慢慢儿地向西摇去为正宗”这句,才知那两个看似已不相干的路名却并非没有来历,而是又一个沧海桑田的故事。

  然而,那时年少的我,终究是没搞清楚西溪的具体所在,只是和居住在古荡的邻居孩子们一道,尽享着桑麻柿树,竹草鱼塘的田园乐趣。初夏时节,桑林间酸甜诱人的浆果常常把我们的嘴唇染紫;秋意渐浓的时候,我在鱼塘埂上散着步,读着书,看或红或青的柿果缀满枝头;还有那些日落时起着微澜的金色鱼塘,总是令我产生无尽的怀想。殊不知,那段时光,其实是我对“西溪人家”的生活最近距离的接触了。(有关古荡的桑树鱼塘,也写过一些感伤文字:怀念古荡的桑树林

  再次勾起对西溪的探究之心,已是离开杭州多年的事了。越是不得时常亲近这座城市,越是激发出对她的怀念,以至于有关杭州西湖的书籍,见之必纳入收藏。《西湖梦寻》是父亲的至爱之一,我便另购与《陶庵梦忆》二合一的版本。依稀记得大约十年前于杭州的三联书店购得的《西湖天下景》。该书对西湖十景及新十景的详述自不待言,但特别引我注意的却是平日少闻的钱塘十景和西湖十八景,并终于在所谓十八景的末尾,读到了“西溪探梅”这一条。对其简省文字所描绘的“沿溪多佛寺庵舍。。。农家多植茶、竹、栗、柿。。。尤以艺梅驰名。。。早春花时,舟从梅树下入,弥漫如雪。。。又有秋日芦花盛放似雪胜景”,虽心向往之,但恐昔日美景早已无处存焉,便收了探访之心。大学同学老项好历史风物,故而也喜探幽访古。想必也是张陶庵等人的游记读多了,老项千方百计地寻觅西溪旧迹,即便是对文字资料中“出古荡,沿老和山小和山一带皆属西溪”这般泛泛的指点也毫不气馁。如此,终于某日大功告成。也许是“目厌绮丽,耳厌笙歌”之故,也许是在文字中苦苦搜索又于乡野之地艰辛跋涉才得的原因,野逸之至的西溪,一度竟成了老项的杭州最爱之地。因为老项的推崇备至,五年前的一个秋日,我与几位朋友终于像模像样地游了一回西溪。

  那天,虽有淡云蒙日,却乏秋凉之意。老项说游西溪未逢到最适宜的烟雨之日,又未及芦花见白的浓秋,甚是可惜。记不得我们乘了哪路通到蒋村的郊县公交车,反正从车站转到蒋村里可以雇船的地方,还是绕了不少弯,费了不少周折。这越发地衬出老项先驱精神的可嘉。蒋村几乎每户人家都连着带石阶的水埠头,可以放舟而行。在一块较为开阔的陆上,几棵樟树浓荫华盖,若是在市区,定可以竖个牌做古树保护起来。此时的西溪,未染丝毫旅游景点的商业气,我们雇的两只柳叶小舟,只索价十元。遗憾的是,村内的水域被生活垃圾污染得厉害,大片的水葫芦几近淤塞这些浪漫的水上通道。可这小舟一旦划将出去,眼前的风光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溪水时窄时宽,在曲折中缓缓而流。豁然开朗处,远近青山浓淡相宜,呼之欲来。虽不是雨丝风片的日子,也因了层叠递近的距离,似水墨画一般。这不是古诗里的山水画意么?就差有人“欸乃一声山水绿”了!

  两岸随处是植被,舟行窄处,披靡的野柳伸手可及枝条。老柿树上,橙红的果实成熟欲坠。岸边杂生着的叫不出名字灌木令野趣横生,更映绿了溪水。照说西溪应有些菖蒲、水茭白、水葱类的水生植物,只是我孤陋不识而已。原来衰草残柳也可以这样美的。岸边不远处,有手握鱼杆或支架写生的风雅好逸之士偶见草丛中,给这“地甚幽僻”的西溪更添了一丝野逸。破除幽静的唯有摇橹和乍然惊起的鸥鹭。

  这天,我没有带相机,无论怎样的美都只能印刻在脑子里。现在想来不无遗憾,但当时只觉同游的英彪没有带上他的箫,才是最令人惋惜的。和此地景致相协的,除了虫鸟的自然之音,当属琴箫之声了。英彪的业余职业是在“西溪箫社”做老师,想必技艺有一定专业水准。我事先也建议过带上一管紫竹箫游西溪,可能是英彪怕有附庸风雅或是矫情的嫌疑,没有采纳。到底我们都不是具有名士风范可以完全脱去俗骨之人。越是行到树影婆娑处,扁舟与水草擦然而过时,越是感到诗意迷离,说恍若渐行渐近桃源入口也不为过。虽不闻草堂古庵的操琴之声,也没有舟行水上的笛箫之韵,且让我将那个著名的绝妙孤联做一回东施效颦,以略表西溪某处将入桃源的意境:一叶扁舟,两片划桨,三四只白鹭,五六个闲客,七曲八折溪,九声笛箫,离桃花源仅十步之遥。

  其实,西溪最为独绝的,是成片的蒹葭凄然飘摇的风致。然"秋雪庵"早已颓坍,陶庵妙笔下的芦花一片,“明月映之白如积雪”的奇景也因现时西溪芦苇荻花的稀疏而不得见了。尽管如此,西溪带给我们的清新之雅意,脱俗之逸韵,足已有一个悠长的回味。我们无意寻觅"秋雪庵"旧址,倒是一同担忧起西溪的前景来。因为听说杭州的西线开发已将西溪纳入规划,拆迁整饬、治理改造在即。到时西溪将以一幅怎样的面目呈现在我们眼前?杨蟠有《西溪》诗云:“为爱西溪好,常忧溪水穷”,道出的正是我们几人的一番心思。开发后的西溪,也许留住的是溪水,不再的是意趣。一时间,我们对西溪的好感,都上升到了这样的共识:西溪,即便是今日之少了梅花和芦苇的西溪,比之西湖,也有胜出之势。同行的诗人,游罢后数日甚至撰文一篇,大赞西溪胜于西湖的美,并写下一个颇具愤青味道的结尾:
  “我可以想象西溪有数百只野鸭和白鹭栖息的情形,但很难想象这里有数百甚至上千游人会是什么样子?。。。如果说现在的西溪是一位美丽纯朴的乡村姑娘,那么开发就意味着逼良为娼,让西溪沦落为涂脂抹粉、卖身赚钱的青楼女子。西溪,不开发也罢。”
  共识也好,愤青也好,听来似乎有些夸张、偏颇和骇俗,但郁达夫偕友人微雨下西溪时,其友秋原不也说过“今天的西溪,却比昨日的西湖,要好三倍”这样的话么?而达夫两次游花坞后,感叹从前的恬淡清幽消失殆尽,落笔写下的那个结语与前面所谓“逼良为娼”又是何其相似啊!同为性情中人,同具诗意才情,在某种景致下生出的意趣和兴味自然相近。所以发生于不同时代的这种巧合也就不足为怪了。

  以下两张照片摄于1921年前,是从《西湖旧影》的明信片中扫描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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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对我们这一班热爱诗意文字的人,昔日的西溪之美是可以永存的。因为我们永远记得的是张岱笔下可以归隐的西溪;还有郁达夫笔下秋雪、茭芦两庵俱在,面容清丽又回味隽永的西溪。清人白曾然在《西溪秋雪庵志》序中所言甚是精辟:
  “山水果有变乎?吾不得而知也。山水果无变乎?吾也不得而知也。然则,孰可传?曰:文字可传。孰可久?曰:文字可久。。。区区山水名胜,能保一成不变乎?然文字一日不废,即名胜一日不磨。”

  那些未到过开发前的西溪的人,没有了处女时期西溪素朴天真之美的比较,他们也许仍对已成“青楼女子”的西溪感到新鲜和满足。就像这个五一长假,各地的游人纷至沓来,为的是寻访西溪的野趣和幽情,毕竟这种城中次生湿地如今在国内已是罕见了。

  摄于今年五月的西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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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到失望的可能只有我的老板。游罢全程,他委婉地向我道出对Xixi National Wetland Park的失望:若是看水,他更中意浩浩汤汤的伊利湖(Erie);若是垂钓,他宁愿回到朋友的豪华游艇上,在无比阔大的水域,放下他的鱼杆。对此,我有着同郁达夫相似的感慨。西溪的雅逸萧疏之美,对于不懂王摩诘、韦应物诗意的中国人尚且是荒芜索然的,我又如何向一个文化差异如此之大的异族人去解释西溪在漫长的岁月里蕴积而成的诗情和画意呢?就算我没有英文表达上的障碍,那杨伯润《西溪探梅》图上所题的诗句,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啊!
  “西溪荡小舟,荻影带寒流。雁作行人字,云天无限愁。”

2006.11.26

【附】西湖十八景中所述的“西溪探梅”,如今虽已不得见,一段精到的文字却令人不忍割爱。遂抄录于下:

  西溪源出小和山,沿状元峰、法华坞、灵峰山、将军山、老和山、秦亭山绕古荡镇,经松木场北折,汇入余杭塘河(运河支流),水流长逾15公里,出群山,划原田,穿市镇,兼具山林气象与田园风情。旧时沿溪多佛寺庵舍,明末最盛时号称“西溪三十六庵”,清末民初犹存秋雪庵、茭芦庵等。寺僧、农家多植茶、竹、栗、柿,尤以艺梅驰名。明末永兴寺中即犹缃英、绿萼名种梅花,备受文人墨客激赏。《西湖志》称其地“独盛于梅花,盖居民以梅为业,种植处不事杂植,且勤加修护,本极大而有致,又多临水。早春花时,舟从梅树下入,弥漫如雪。更有缃英、绿萼,花种不一”。康熙三十八年(1699)玄烨南巡浙西到过西溪,赋五律诗有“暖催梅信早,水落草痕深”之句,这一带于是“奉旨禁樵采”。沿溪又有秋日芦花盛放似雪胜景,时人论杭州风景有“西湖为主,西溪为副”之说。抗日战争以后,西溪寺庙衰败,后又围荡垦田,拆庵建厂,芦衰梅去,今唯古荡镇以西至蒋村一带尚可见田园水乡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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