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末,小克如约而至。除了特快列车有些晚点,梅雨比平时来得更早,一切都很顺利。虽然小克不是什么乐迷,甚至自称为“乐盲”,但想到四千多张古典音乐唱片排列在一起的壮观场面,她竟也经不住诱惑,要到我这儿来亲眼目睹一下。
除了天童寺、天一阁,这个周末的主要活动就是听音乐。我们给小克听了一张又一张唱片,也许是因为我们都记得她的那篇博文,一首马勒的歌曲曾那样深深地打动过她。“你都能听马勒了,还能不喜欢古典音乐?!”小克另一个朋友说的这句话,给我们的热情作了一个极好的注脚。我们急不可待地献出宝物,也不管对她而言是糖水还是汤药,统统灌给她。巴赫或莫扎特,马勒或老萧,弄得小克应接不暇。当然我们也隆重推出了德彪西、拉威尔和福雷......因为小克久被欧风法雨浸润,一定最识法兰西趣味。
这样一张张听下来,不知不觉已是午夜,小克终于忍不住提出想听那首最最打动她的马勒的歌曲。问题是她只隐约记得这首歌的英文名,大意是“我与世界失去了联系”。我们拿出伯恩斯坦的马勒全集,可是唱片说明上的歌曲名都是德文的。一定是我们俩都不太熟悉的曲子,否则当时读过小克文章就一定记住了。于是我们排除了《少年的魔角》、《亡儿之歌》,范围渐渐缩小到《旅伴之歌》和《五首吕克特歌曲》上。听了两首都不是,正发愁呢,小克终于从一个德文单词“abhanden"上找出了与曲名的某种联系,果然就是这首Ich bin der Welt abhanden gekommen。这是当红的男中音托马斯·汉普森演唱的。老实说,这首长达7’48”的歌曲让我觉得索然无味。或许我要是像小克那样在电影Coffee and Cigarettes的场景中听到它,感觉会完全不一样吧。显然小克更喜欢以前听过的贝克的版本。可是任凭小克如何描述那个被其认作“天籁”的歌声,我还是很难想象这首冗长的歌曲能美到何种程度。在马勒那么多好听的歌曲中,偏偏是这首深深感动了小克。可惜,当晚汉普森的演唱让我和洛奇都没法与她共鸣。
也许是一直惦记着这首歌的缘故,小克走后的第二天,我突然想起费丽尔的一张唱片。那里面除了马勒的《大地之歌》,还收了三首《吕克特歌曲》。又是一个微雨的午夜,费丽尔的歌声在一片静谧中响起:
“我成了世上陌路人,
失去了太多好时光,
人们再也听不到我的歌,
他们说我已经死亡......
就让人们说我已经死亡.......
永别了这喧嚣的人世,
安息在一个宁静的地方,
我独自生活在我的天国中,
伴着我的爱情,我的歌唱。”
费丽尔的这首《我不再在世上存在》(Ich bin der Welt abhanden gekommen),真正让我体会到了小克当时的那种感动。费丽尔的嗓音宽厚而凝重,素朴而纯净,字字句句用情至深,却又充满着肃穆的宗教感。这歌声哀而不伤,远离了凡尘,正缓缓地向着天国飞升......怀着一丝眷恋,对人世间的美好,再做深情的一瞥......生命与死亡,爱情与歌唱,骤逝与永恒......除了已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费丽尔,还有谁能将马勒歌曲中的悲剧感和永恒感唱出如此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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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歌唱家凯瑟琳·费丽尔(Kathleen Ferrier,1912~1953),上个世纪最出色的女低音。1952年,在她被指挥瓦尔特邀请录制这张唱片的时候,已是身患绝症。无论是《大地之歌》中的“告别”乐章,还是后面的几首吕克特歌曲,都像是费丽尔自身的写照。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她就是唱着这样的心曲,在与世人告别。还能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感动的歌声吗?小克曾经听过的贝克的演唱,想必音色会很美,也更有光泽,但很难想象在情感表达上能胜过费丽尔。只可惜,我们没能早点想起费丽尔的唱片和小克一起分享。
有关马勒的《五首吕克特歌曲》,《音乐圣经》里有诸多推荐的版本。男声的有菲舍尔-迪斯考,施瓦兹,也有那个让我感觉平淡的汉普森;女声的有奥托,露德薇,贝克,唯独没有女低音费丽尔的。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录全五首歌而只录了三首?费丽尔与瓦尔特合作的版本是单声道录音,但这丝毫掩盖不了她动人而深刻的情感表达。伯恩斯坦指挥维也纳爱乐乐团与汉普森的合作,情感浓烈的部分似乎完全被乐队部分抢占,主角的男中音反倒是太过平淡无奇了。
夜更深,我在费丽尔的歌声中独自沉醉,不由得想起伍尔夫说过的一句话。我将它改成:“有时我想,天堂就是持续不断、毫无倦意的歌唱”......
“永别了这喧嚣的人世,
安息在一个宁静的地方,
我独自生活在我的天国中,
伴着我的爱情,我的歌唱。”
2007.6.6
【后记】
刚刚又去翻看了小克从前的帖子,原来那上面对马勒的这首歌写得很详尽,德文曲名、中文歌词,词作者等等,都有据可查。『
一首美妙绝伦的歌』 可我们当时谁也没想到上网,而是对着一大堆德文瞎蒙乱猜,

却偏偏让我们很快猜到了。

回想起来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吧。
【附】
吕克特(Riedrich Rackert,1788—1866),德国诗人,马勒为其五首诗谱曲。凯瑟琳 费丽尔的这张唱片收录了其中的三首:
1.《我呼吸菩提树的馥郁芳香》(Ich atmet' einen linden Duft),作于1901年,歌词大意为:“我呼吸着馥郁的芳香,在房间里有一枝菩提。一件礼物,来自亲密的手掌,多么可爱,那菩提的芳香,多么可爱,那馥郁的芳香。那菩提的嫩枝,你轻轻折下来,我轻轻地呼吸,呼吸那菩提的芳香,亲爱的,那馥郁的芳香。”
4.《我不再在世上存在》(Ich bin der Welt abhanden gekommen),作于1901年。歌词大意为:"我成了世上陌路人,失去了太多好时光,人们再也听不到我的歌,他们说我已经死亡,可这并不能让我终生牵挂,就让人们说我已经死亡,我对世人再无话可说。我真是已经死亡。永别了这喧嚣的人世,安息在一个宁静的地方,我独自生活在我的天国中,伴着我的爱情,我的歌唱。”
5.《午夜》(Um Mitternacht),歌词大意为:“在午夜,我醒来,抬头望天空,天上没有一颗星星,向我微笑的星星。在午夜,在午夜,我的心走出黑夜的边界,那里没有光的灵魂,能给我们抚慰。在午夜,在午夜,我感觉,我心脏的跳动,每个痛苦的跳动,都像火焰。在午夜,在午夜,我搏斗,为那人的忧伤,我尽了我的力,但不知何去何从。在午夜,在午夜,我把我的力,交在你手中。上帝,你掌握着生与死,上帝呵,你掌握着生与死,在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