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面一瞥

　　印象中的广州一向是纷杂、忙碌和喧嚣的，因为我总是在她最最喧闹的时候来到这个城市，为了参加那个盛大的交易会。

　　终于有了一个特殊的夏季之旅，我又来到了广州。在一个寻常而又平静的早晨，我走出白天鹅酒店，漫步在沙面大街上。说来你可能不信，吸引我来到这里的是白天鹅酒店里的一次性用品的包装彩盒。这些小彩盒放在一起是一幅颇有南国风情和怀旧之风的画卷：风淡云清的日子，一座石桥横跨河上，几只乌蓬小船紧簇在河面和桥墩下，河堤上是两位身着长衫的闲士在林荫道上踱步的背影，脑后一根长长的独辫和他们的长衫一样悠然。我在酒店买的一套明信片中发现了它的黑白摄影原作名－－清末的沙面租界西桥。

　　沙面，一个由珠江冲积而成的沙洲，原称中流沙、拾翠洲，自宋至清代均为广州对外通商要津。鸦片战争后沦为英法租界，经挖掘沙面涌，修护河堤，沙洲与珠江北岸的沙基隔开，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小岛，改称沙面，宽30米、长1.2公里的小涌上建有东、西两座桥梁与沙基往来。在南面江堤边，殖民者还建了一个小型码头，方便外国人水上出入，据说当时外国要人是可以从停泊在白鹅潭上的军舰转乘小汽艇直接登上沙面，而无须经过中国海关入境的。近百年的租界史，使这个面积仅为0．3平方公里小岛，集中了150多座欧洲风格的旧建筑，其中特色突出具文物价值的有42座。

　　沙面大街，与其说是一条街，倒更像是一个公园。郁郁苍苍的古树雍容地立于道路两旁，树龄几百年的古榕古樟在这里的密集程度让人惊讶。在浓密林荫的庇护下，盛夏的感觉顿然消失。当初的英国人和法国人好像是把这里当成了他们自己的家园，不遗余力地建设这个独立王国。尽管沙面被两国租界、多国竞拍迁入，但良好统一的规划和设计，到如今还可从街巷布局、河桥、古树上略见一斑。街边的建筑或仿19世纪英国浪漫主义，或仿西方古典复兴主义，新巴洛克式、哥特式、券廊式及中西合璧式，不一胜举。这些建筑是曾经的领事馆、教堂、洋行、邮局、商行、医院和酒店。而今有些建筑的阳台上零乱地晾晒着衣物，草坪上有退休老人在漫步，街中空地打羽毛球的也是毫不惹眼的穿汗衫短裤的人了。在这个殖民旧地，这些异域风情浓郁的建筑间，透出如此强烈的平民气息，便是我感觉到的今日的沙面：一种奇特的组合，混杂的味道，有些光怪，有些扑簌，若即若离又真实可亲。。。

　　“小姐，需要出国签证的咨询吗？”，我独自在大街上游荡的时候，冷不丁地有人走过来这样问我。我注意到尽管沙面岛上现在多为普通居民，但仍然有诸多涉外机构设在这里，如美国、德国、波兰的驻广州领事馆和广东省外事办。这里常能见到排队等候出国签证的人。

　　沙面大街像公园一样美，而岛上真正的公园――沙面公园却显得很不起眼而且有些凌乱，有一个重要原因是白天鹅酒店的引桥匝道刚好架在公园之上，破坏了江边绿荫道的景观。时间仓促，正在为没法细细品味沙面风情遗憾的时候，一阵歌声引我到了白天鹅的引桥下。歌声来自一群站在桥墩下的中老年合唱者，有一个白发老人担当指挥，一个家庭主妇模样的中年人任领唱。歌曲的词谱工整地抄在旧挂历的反面，用一个大夹子悬挂在桥墩下，地上放着的是用几个编织袋装的更多的曲谱。他们衣着庸常甚至有点土气，看上去不过是一群家庭妇女或老年退休者，可听着他们的歌声，我感觉他们就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合唱队。我知道这是我的错觉，因为他们的发声方式让我知道他们不是专业的演唱人员，他们的歌声甚至有些粗粝，他们不过是随意聚合在一起的松散的歌咏队，今天的和明天的组合就会有不一样的成员，有了兴致便来，唱完了各自回家。然而他们唱得那么用情用心，那么旁若无人，我有一种深深的感动。我站在一旁看了很久，以至于有人示意邀我加入他们的合唱，我禁不住有一种歌唱的冲动，但终于没有开口，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法像他们那样投入地纵情地歌唱，无法和谐地融入他们之中。他们在唱《八月桂花遍地开》和《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可是我听着听着却觉得他们像是在唱另一首歌－－那个“保加利亚之声”中玛丽亚老人唱的－－《我将唱唱歌不想那忧愁》。我想用相机将感动我的画面永远地保存下来，可是我发现相机里的电池已耗尽。我没拍成照片，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遗憾还是一种幸运。我想起我的一位朋友说过：有些东西是不能用相机记录下来的。是的，今天的场景和画面，不是一部相机可以记忆的。

　　听说政府正在考虑将破坏景观的白天鹅引桥拆掉，《沙面建筑群保护规划方案》已出台，政府决定通过房屋置换逐步迁出居民，将欧式建筑翻新改造，使小岛成为“最值钱物业”。“商务文化旅游”的定位，高档次的餐饮、商场、娱乐文化和会展场所正陆续出现，可以想象，新的沙面大概会成为又一个上海“新天地”。被“旅游文化”侵蚀同化已是有历史有文化之地共同的宿命，连偏远的丽江都躲不过，何况走在现代都市前沿的广州沙面？

2004. 9.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