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的“堂会”

　　多年前在我这儿学中文和英文的两个学生，一个正就读厦大艺术系，一个即赴多伦多求学。三人本也难得一聚，就要天各一方，倒是又多了个相聚的理由。男生习钢琴多年，曾去法国在学生的文化交流活动中登台表演；而女孩奕轩则是从四岁多开始习小提琴，如今又成了专业学生。两人本可以搭一出极好的小提琴、钢琴奏鸣曲的，无奈家中钢琴被我冷落多时，连音也不准了。那就听听小提琴手的独奏吧。

　　早听奕轩的父亲说她的琴价格不菲，却未曾想到竟是一把老琴。岁月的痕迹在琴上显现，又像是有很多的故事，在琴内深藏。

　　到底是十多年天天琴不离手的人，不用热身，奕轩一上来就是帕格尼尼随想曲第九首。琴音奏响的一刻，平日里在这厅堂内妙音四射的我们的MBL系统，还有贴墙立着的数千张唱片，霎时间黯然失色。音符飘洒之时，芬芳四溢，色彩流动。一个文文弱弱的女孩，弓下的音色竟然如此充满阳刚之美；一个小小的共鸣琴体，声音竟然有着如此的力度和穿透性。之后演奏的是帕格尼尼随想曲第十二和二十，几曲奏罢，几位听众禁不住共赞：好琴，好音，好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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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乐厅、剧院的现场音乐会我也听过无数了，但听好琴好乐手在自家厅堂的演奏倒还是头一次。听着这样的小提琴之声，我在想，要怎样的音响系统才能让人感觉到松香的飞散，音符的味道，还有旋律的色彩呢？那琴音的密度，质感，透明感，尤其是一种强烈的空气感。。。唉，那传说中的空气感，该对录音师和器材提出多么难以企及的要求啊。还有此刻我眼见耳闻的弓弦间摩擦的种种细妙和精微，又要求器材有怎样的解析力才能再现啊！



　　奕轩带来的曲目都是技巧高难的，下半场是维尼亚夫斯基的第一、第二小协（独奏部分）。不妨说说这小协的难度吧。维尼亚夫斯基本来就是和帕格尼尼一路的炫技派，而他又是将自己的小提琴演奏特技尽可能地写进这两部作品中的。维尼亚夫斯基临终前，曾对守护在病榻前的尼古拉·鲁宾斯坦和奥尔等好友不无伤感地说：“《威尼斯狂欢节》（注：帕格尼尼的超难度炫技作品）正在随着我一道走向死亡。”从这种嵇康《广陵散》似的自傲与感慨，我们也足可以推想维氏小提琴演奏技艺的高超与辉煌程度。

　　奕轩演奏了第一小协的前半部分和第二的全部。第二不愧为压轴戏，是当晚最最精彩和完美的，博得了最热烈的掌声。其实要说完美，还是偏重在技术层面上的评价，若说音乐的艺术性，则不可与真正高水准的演绎同日而语了。在作品内涵把握和情感表达上，以及个人的艺术修养上，年轻的小提琴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也是当今诸多年轻乐手的共同特色吧，技术往往压倒了一切。然而技术的道路终会越走越窄，艺术之路才将是宽广的。

　　周末的“堂会”，至今余音绕梁。此刻，我在沙汉姆、拉宾的琴声中再次回味维氏音乐的辉煌和绚烂，禁不住叹一声：哎，音乐之美，美过人生啊。

2007.7.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