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桑塔格的《论摄影》,确实像《时代周刊》评价的那样,“提供了足够的思索实物,以满足最为智性的需求。她论及许多涉及摄影与良知、知识与艺术的关系的问题--其中有些令人鼓舞,有些甚至令人震动。”
因为刚刚去过摄影发烧友趋之若鹜的坝上,我对书中论及的“摄影的掠夺性”有着别样深刻的共鸣感:
“摄影的掠夺性方面要点在于摄影与旅游的结合。其证据在美国比在任何地方都要出现得早。1869年州际铁路的落成促进了西部的开发,随之而来的便是通过摄影出现的殖民。美洲印地安人的遭遇最为残忍。像弗罗曼那样谨慎、严肃的业余爱好者们自从内战之后一直的行动。他们是一支旅游大军的先头部队,这支旅游大军于该世纪末接踵而至,急不可待地要‘大拍特拍’印地安人的生活。旅游者们闯入印地安人的腹地,拍摄圣物、祭祀舞蹈和场所,如果有必要还付钱给印地安人,让他们摆好姿势拍照,让他们修改自己的仪式以便提供更多的上相的素材。”
摄影自诞生以来,有太多的事实来证明它可以唤起良知并在很大程度上带来积极的现实意义。列维·海因拍摄的在棉花地和煤矿里干活的童工照片,不仅令普通人震撼与哭泣,也强烈地影响了立法者;人文主义摄影家尤金·史密斯拍摄的乡村医生平凡伟大的人生,日本小镇里的水俣病(因工业污染汞中毒)受难者濒临死亡的痛楚,无不让人深刻意识到:摄影--不仅仅是在混沌中发现有意味的秩序,捕捉那些具有美感的形式或瞬间神奇的光影,它在表明什么东西值得赞美和尊崇的同时,也以一种直观的方式告诉观者什么东西令人痛惜,需要正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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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桑塔格的智性和深刻就在于,她看到摄影美好和有希望的一面,也看到了它的掠夺性。如今,随着数码技术的飞跃性进展,我们的摄影旅游大军日趋几何倍数的增长。从前技术操作上的难度和对拍摄经验的要求,一下子因数码及智能化迎刃而解。似乎一夜间,谁都可以举着单反机,加入业余爱好者的行列。
桑塔格在三十多年前揭示过的美国西部开发时期的摄影殖民,在今天已成蔚然之势。当摄影爱好者的先驱功绩以精彩图片的形式物化之后,蜂拥而至的将是更多的受照片吸引的“色友”和“驴友”,进而就是交通状况的改善及旅游设施的升级。这一切总是循环得那么“良性”。甚至我--大言不惭的笔者--也成为这大军中的一员。十多年来,我眼见一个个山水明秀、民风纯朴的乡村、小镇加快步伐走向“繁荣”又迅速地迷失了自我:歙县、黟县,周庄、同里,阳朔、龙胜、凤凰,大理、丽江......曾经藏在深处无人识的桃花源,今天都成了风光旅游杂志或摄影旅游网站上的“明星”。接下来也许就轮到楠溪江,坝上,甚至亚丁、稻城......旅途中,当那些原住民(有时还是少数民族)向你兜售土特产或“垃圾”旅游品,甚至会为“肖像权”向你索价的时候,我们除了抱怨这个地方的民风不再纯朴,是否还想过这一切都是怎样开始的?是谁介入了他们的生活,又改变了他们的生存方式?
摄影,尤其是拍摄那些正在慢慢消逝的东西,我们总是希望能留下些什么;但很多时候,也许正是摄影,加速了它们的消亡。
2007.7.31
【坝上的摄影团】
大风摄:
毛毛虫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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