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再现肖邦?
喜欢肖邦可以说由来已久,记得年少时我的那一堆五颜六色的薄膜唱片里就有肖邦的练习曲。后来开始听CD唱片,肖邦的作品成了我永不嫌多的收集对象。久而久之,我的CD架上肖邦的部分几乎占了所有钢琴唱片的二分之一。科尔托、李帕蒂、鲁宾斯坦,这些演绎肖邦的名家以他们各自的风采让我沉醉和痴迷。在众多LP时代的大师,以及3D甚至4D录音幸运年代的大批新秀中,我对其中一个中国钢琴家的名字早有耳闻。因为那本著名的家书集,傅聪这个名字从我听到起就和肖邦有着一种密切的关联。
我开始有心寻找傅聪的唱片。看到过太多谈及他的资料,内容不外乎他如何将一个东方人的含蓄情感完美地融入到肖邦这个西方著名的钢琴诗人的音乐中,又如何以一个中国艺术家的意境去表达他所理解的西方音乐。然而不知为何,唱片店里实在难觅这位钢琴家的作品。“众里寻他千百度”却毫无结果使我开始感到疑虑和不解:傅聪果真弹得那么好吗?还是因为他曾是唯一获得过肖邦钢琴大赛奖项的中国人(后来又有了李云迪),国人出于同胞情感施与了他过多的赞誉?否则一个弹肖邦的名家,唱片店里怎会不卖他的唱片呢?
久觅未果,我对傅聪唱片的热情也渐渐冷淡下来,直到有一天我的一位好友借给我一盒磁带。那是我在上海进修的日子,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的小屋,每日苦读英文,生活朴素得像回到了七十年代。除了几件生活的必需品,伴随我的就是一堆书,还有一个CD和卡带随身听。后者仅仅是用来听英文教学录音带的,因为早在多年前我听音乐就已从TAPE过渡到了CD的时代。然而不曾想我这位在上师大读书的朋友给我带来了一盒音乐带:“这是傅聪弹的肖邦夜曲,我知道盒带的音质很不理想,但很值得一听。”于是,那个本来寻常之极的夜晚成了我记忆中难忘的一幕。那夜,我戴着耳机,将这盒带反复播放,伴着磁带拉动时轻微的杂音,我在感受一个异常美妙的肖邦。。。我离开了这简陋的小屋,来到花香四溢、海风轻拂的马略卡岛上。。。我忘记了小屋的酷热难耐,忘记了独处的空寂和落寞。。。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中国钢琴家动人的演奏。傅聪弹奏的肖邦是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奇迹!
那个美妙的夜晚,我的感觉和那个德国作家是多么相近,这是前不久读了他的文章才知道的。赫尔曼·黑塞,是我非常喜爱的一位作家,以至于我大学毕业时就以他为我的论文选题。触动我的是最近读到的黑塞的散文《致一位音乐家》,这竟然是写给傅聪的。黑塞是在一次聆听收音机时偶然听到了这位中国钢琴家的演奏,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写下了这篇短文。这里我想摘下我深感共鸣的一段,因为看了黑塞的文字,我知道我无法表达得更好:“太好了,好得令人难以置信!。。。我时常以为,弹奏肖邦的理想之人一定得像肖邦本人在演奏一般。。。演奏者是位中国钢琴家,叫做傅聪,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对于他的年龄,他的教育背景或他本人,我一无所知。。。从技法来看,傅聪的确表现得完美无瑕,较诸科尔托或鲁宾斯坦而毫不逊色。但是我所听到的不仅是完美的演奏,而是真正的肖邦。那是当年华沙及巴黎的肖邦,海涅及年轻的李斯特所处的巴黎。我可以感受到紫罗兰的清香,马略卡岛的甘霖,以及艺术沙龙的气息。。。”黑塞在这篇文章中表露了他想与傅聪会晤的愿望,并亲自将该文印了一百多份分发给好友知己,希望在波兰的傅聪也能得知他的仰慕之情。可惜黑塞不久之后就去世了,而傅聪则是在十年之后才得知此事。当年黑塞听傅聪用的是收音机,而我也是在声源器材极差的情况下初聆傅聪的弹奏,与现在的发烧器材相比,他们简直粗陋得不值一提。然而既是如此美丽的音乐,就一定会散发出掩饰不了的、如魅如幻的光辉。
之后我有幸认识了“马槽”沙龙的朋友,对音乐的共同热爱使我们在短短的相处中相熟相知。在我即将离开上海,告别“马槽”的时候,朋友对我说:“想送你一张唱片做临别纪念。说吧,你最想要什么唱片?”(这话听着是否有点姑妄言之的味道,如果我不告诉你他收藏的CD已有两千五百张?)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傅聪弹的肖邦夜曲。”就这样,我得到了朋友无私的馈赠。
去年秋天在香港尖沙嘴的HMV店,我终于找到了渴慕已久的傅聪的唱片。共有三张,都是肖邦的作品,我全买下了。其中两张是我已经有的肖邦夜曲,我买下他们,是想让我的爱乐朋友也能如我般热爱上这位了不起的钢琴家。
2004.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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