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它心醉为它狂
--卡洛斯·克莱伯指挥的现场版《贝多芬第四交响曲》
这是一个现场演出次数最少但唯一以分钟计出场费的指挥家;
这是一个录音技术完善年代里录音作品数量最少但每部都堪称“旷世之作”的指挥家;
这是一个和乐团排练了无数次却在剧院已做满了观众的演出前一刻突然宣布取消音乐会的指挥家;
这是一个不签约、不受访、没有经纪人,与时下经纪制度最格格不入的指挥家;
。。。。。。
他对艺术完美的苛求和特立独行的行事风格令人慨然啧舌。但,卡洛斯·克莱伯,“他走上舞台。。。举起指挥棒,所有的怀疑都远去了。接着,音乐的魔术就开始了”。。。
1982年5月3日,慕尼黑国家歌剧院为追悼指挥大师卡尔·伯姆举行音乐会,克莱伯执棒指挥了贝多芬的第四交响曲。看重音乐的激情和生命力的克莱伯,喜欢现场能与观众交流的演出氛围远远胜过录音棚,但对艺术水准的完美苛求,使他很少同意将现场录音用作唱片发行。这次现场演出是克莱伯自认为指挥此曲最精彩的一次,故在德国名厂ORFEO公司的强烈要求下,克莱伯破例同意发行了音乐会的实况录音。
对这张珍贵的唱片(实际上,克莱伯的每张唱片都极其珍贵),我几番寻觅,终于在一家小店发现了一张盗版。尽管唱片封面和CD正面的印刷都让我觉得实在与大师的杰作无法相衬,但获得它着实让我欣喜若狂了好一阵,因为听克莱伯指挥的《贝五》和《贝七》时的激动不已,让我深信对这张唱片的期待绝不会让我失望的。
贝多芬最广受赞誉的作品当然是他的交响曲,然而在《合唱》、《命运》、《田园》、《英雄》以及第七交响曲这些杰作慑人的辉光中,第四交响曲的光芒多少被弱化了而显得并不那么引人注目。这是一部有异于贝多芬贯有的英雄气质的作品,暖调的抒情,阳光明媚,温柔诗意。柴可夫斯基对此曾有言:“这样的音乐使我脱离了刻板的现实生活,以致听久了以后你会不相信世间还存在战争、疾病和贫困。”克莱伯很喜欢《贝四》,多次指挥过这部作品。我选了一个安静的时刻聆听此曲,因为不愿在不适宜的氛围里破坏掉对它的初次感受。将这张唱片放入机子时我很诧异:《贝四》只有四个乐章,为何CD机上的显示屏出现5个音轨?此碟只收录了这一部作品,是我在买碟之前就了然于心的。又看了一眼唱片,的确是只有一曲《贝四》,四个乐章。我不由得想到是盗版:这盗版也太离谱,竟然会有如此的错误!可不管怎样,毕竟是克莱伯的《贝四》,听吧。
丰富的音响色彩,恰如其分的分句处理,细腻处纤发微妙,不可抗拒的柔情令人沉迷忘返,激情处灿烂流畅,令人荡气回肠。温柔和刚健总是那样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正是那个让我心醉神迷的克莱伯。乐曲进入第四乐章了,小提琴的无穷动开始旋转,速度稍快,随后整个乐队也跟着开始了旋转和飞舞。。。我虽然看不到舞台,看不到乐队,但我从这些完全被指挥调动和控制声响中,感觉到了他的每一次挥臂,每一次弹指,我完全能想象出那一举一动的典雅和热情。在他的棒下,弦乐、管乐各个声部幻化成无数相交织的彩色线条,他们翻飞绚舞,却纹丝不乱,他们就像被一个魔法师法力无边的手指牵动着,在施展着令人痴狂的魅力。克莱伯激情的、令人亢奋的指挥让乐团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最佳状态,整曲浑然一泻,在一片意乱情迷中戛然结束。片刻的寂然后掌声响起,渐渐地,掌声开始一阵高过一阵,那些像被施了催眠术的观众终于意识到曲终,“ENCORE”的呼声四起,观众如梦初醒般开始更疯狂地鼓掌和喝彩。。。我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便是那个让我困惑的第五音轨--是ORFEO公司为这不朽的现场音乐会特别保留的掌声“乐章”!掌声一直持续着,在低落了片刻后又一次高涨起来。。。我一人在客厅里,面对着一对音箱,和唱片里的观众一起激动,一起痴狂,他们的掌声就像是我的掌声。这是多么特殊的一个听乐感受啊!在我收藏的众多现场音乐会版CD中,录下这么长时间这么激情的掌声的可以说绝无仅有。真得感谢ORFEO公司的录音师,他真正了解音乐带来的激情。
克莱伯对自己艺术水准的要求高到了让人不可思议的程度。如此擅长演绎贝多芬作品的他,竟然从未录制过《英雄》和《合唱》两部作品,只因他自认为还没有到达可以指挥这两部作品的境界。而当他聆听某位大师的录音自认为无法超越别人的时候,即便这部作品的每个音符已烂熟于心,他也绝不染指。他是演绎曲目范围最窄的指挥家,但他的每一部作品也因此而登峰造极又弥足珍贵,ORFEO版的《贝四》就是这当中绝好的一例。
附记:
无论是在艺术活动中还是在公众场合,克莱伯从来我行我素。据说他因嗜酒在自己慕尼黑的森林别墅中建有很大的酒窖,每当酒窖空空如也,便是他露面演出的时候。晚年的克莱伯基本上幽居在慕尼黑的森林别墅中,过着隐士的生活。自1990年到2004年,他只在1996年和1999有过两次公开登台。然而个性的难以琢磨,行为的超常特立并不是他艺术风格的写照。事实上,他从不追求先锋和实验性,而是深入研究作品力求最大可能地再现作曲家原意。他的天才和努力使得他赢得了这样的赞誉:“克莱伯的演出(1975年指挥的《贝五》)。。。人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欢呼,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把作曲家谱写在纸上的东西的再创造。好像荷马转世,再次为我们朗诵《伊利亚特》。”(《泰晤士报》)尽管他充满生命力的音乐时常让人感到耳目一新,但我们总会禁不住说:“哦,贝多芬,这就是了!”或“这才是真正的勃拉姆斯!”
卡洛斯·克莱伯于今年7月13日在他斯洛文尼亚的别墅中与世长辞,写下这篇小文以缅怀大师。
2004.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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