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 / 12 / 26日记
这个暖冬让人对季节变幻的反应是迟钝的。要不是圣诞节落下的这场雨,残秋的感觉似乎连凋败的落叶也卷之不去。昨晚从北方袭来的冷空气并不强烈,只带来一场冷雨,不紧不慢地下着。我来到人民广场的美术馆前时,先前耳闻的人潮汹涌的场面出乎意料地没有出现。在这样一个假日,凄风冷雨于我这个远道而来的“朝圣”者竟成了一件无比幸运的事。
因为这样一个天气极不浪漫的午后,新闻里报道的参观人数日以6000计、馆前排起几个小时的等待长龙的壮观场面不得一见了,然而重要的是我可以径直踏入这个美术馆,从容地浏览为中法文化年而举办的印象派绘画珍品展。这里展出的是印象派的51幅著名作品,其中大部分来自法国的奥塞博物馆。事先我被朋友告之不要对画展期望过高,因为更多耳熟能详的印象派名作并不在此展之列。尽管展出品中没有一幅凡高,也没有一幅高更;尽管我看不到劳特累克的红磨坊,也不见修拉点彩的大碗岛和灯塔,甚至唯一展出的后期印象大师塞尚也不是他最优秀的作品,但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绘画珍品的原作,于我仍不啻为难得的文化盛宴。
离开那片淅淅沥沥的阴雨,我走进的是一片阳光闪烁,色彩斑驳,光影变幻的天地。我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租用馆内的语音介绍设备,边看画边听解说,我想用自己的眼睛不受任何指引或任何限制地去感觉这些作品。
奥塞博物馆的镇馆之宝--马奈(EDOUARD MANET )的《吹短笛的男孩》( LE FIFRE. 1866), 中性的、不可知的、色调变化细微的灰色背景下,孤立的男孩,醒目的短笛,红白黑色彩单纯的服装,中国写意画般的轮廓线条--“我相信不可能用比他更简单的手段获得比这更强烈的效果了”--左拉说的对极了。
另一幅尺寸大的肖像作品,莫奈(CLAUDE MONET)的MADAME GAUDIBERT(1868),也是令我驻足良久的一幅画,因为画面的色调和画中妇人的衣着、气质是那样吸引我。画家选择的是模特的一个侧身的姿势,像是一个现代摄影师用高速快门捕捉的瞬间而随意的动作,而非古典肖像画中常见的那种正面端坐的形象。它的笔法和色调与马奈这幅有相近之处,作为背景的窗帘也是中性的灰色调,大面积的灰色衬出贵妇衣裙色泽的高贵和披肩图案的华美典雅。要说什么是高雅气质,我想这就是了。
印象深的马奈的作品还有《白色牡丹花》(BRANCHE DE PIVOINES BLANCHES ET SECATEUR. 1864),盛开的白牡丹,花瓣因画笔蘸着厚厚的颜料涂抹出特殊的质感,轮廓模糊的粉白色在浓重的背景下更显娇嫩和鲜活。笔法粗糙的墨绿色枝叶旁,并不显眼地放着一把色调凝重的整枝剪,暗示着生命虽美却有死亡不期而至。
莫奈的两幅鲁昂大教堂是他对光线变化深入研究所作系列画中很有代表性的作品:《棕色的和谐》(CATHEDRALE DE ROUEN. LE PORTAIL VU DE FACE. HARMONIE BRUNE. 1892)和《西侧面·日光》(EFFET DE SOLEIL, FIN DE JOURNEE. 1892)。莫奈对处在不断变化的光线下的物体超常的敏感,并有着卓越的表现力,他的一系列对同一对象在同一视角不同天气不同时刻的创作活动将这种能力开掘到了极至。由粗糙石料建筑的有着坚硬颜料涂层的鲁昂大教堂,在莫奈眼中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改变形态和气韵:它时而壮丽坚实,充满神秘忧郁的气息(《棕色的和谐》),时而又流光明媚,闪烁迷离(《西侧面·日光》)。1892年至1893年间,莫奈为这座哥特式建筑共画了30多幅作品。这些灰暗的物体,因阳光的照射,因画家细致的观察,以及他手中画笔神奇的分解和组合而具有了鲜活的生命。
徜徉在这些光影变幻的画作中,我不禁要揣度这些大师之后他们的同行们面对这些作品时的想法。当他们执笔试图画风景画肖像的时候,是否也会像伍尔夫面对普鲁斯特的作品时慨然而叹:有这么多印象派大作在前,还有什么好画的呢?上帝,他们怎么就能将如此转瞬即逝之物捕捉到,而又还能将其化为美妙久远的存在呢?
印象派是1863年落选者沙龙之后开始逐渐形成的。如今它作为现代艺术史上最辉煌的时期之一,赢得了越来越多的艺术爱好者们的痴情和崇拜,这与它诞生之初的饱受鄙视的境遇相比是一个多么大的反差。仅从 “印象主义”这个词的来历,便可知当时的评论界对之轻蔑的程度。1874年CAPUCINES大道一间公寓画展中莫奈的《日出·印象》(IMPRESSION, SOLEIL LEVANT. 1872~1873)因断续破碎的笔触,草率快速的笔法被耻笑为小儿涂鸦,同时参展的该批画家们因此得名,此事一不小心成了绘画史上著名的划时代革命事件。雷诺阿(AUGUSTE RENOIR)《半身像·阳光的效果》(ETUDE, TORSE, EFFET DE SOLEIL. 1865)在1876年首次展出时,作者为了避免受到攻击特意标注为“习作”,但评论界对画面女性裸露的肌肤上深一块浅一块的绿色或紫色光斑根本无法忍受,它的未完成效果并未因冠名“习作”而受到宽容,毫不含糊的讥讽与斥责后面是当时的艺术权威们对这前卫画风和技法的深深不解。
这是一条艰难的艺术探索之路,诸多的艺术家们为之付出了艰辛。今天我们把他们统称为印象派,事实上,他们中的每一位艺术家都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推翻了学院派的画风,而去寻找一种能表现现实世界的新方法”。他们走出画室,来到阳光下,以新的敏锐眼光去观察,去描绘画家个人眼中的真实。许多年以后,艺术权威们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们意识到印象派的价值不仅是这些美妙的作品,更重要的是,这种注重个人化体验的画风教我们重新去发现,用新眼光去看世界,去看我们早已熟知的事物,这些画作触动了人们因为成规俗套、司空见惯而日渐麻痹的神经。
这个月开始展出的印象派绘画珍品使一向门可罗雀的美术馆成了人潮汹涌之地。在门口排队等候几个小时只为了看一个画展,这样的新闻让人咋舌,也让人疑惑:上海如何能在一夜间冒出数量如此众多的艺术爱好者?这当中有多少人是为了真正欣赏那些画作而去?我们崇尚偶像,我们爱慕虚荣,我们喜好模仿,所以我们出于对印象派名声的崇拜去排队看画展,这时,媚俗还是媚雅已没有了本质的不同。反讽的是,我们这些艺术上的偶像崇拜者,怀揣着对印象派大师的敬仰,却对印象派的审美观和艺术精神全无感悟,朝圣一样挤进展馆只为求得“到此一游”的效果。殊不知,我们抓住的只是艺术已被物化了的那一部分,悖离的恰恰是印象派艺术的内在精神――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好的艺术品是引领我们通往丰富精神生活的门槛,它让我们睁开双眼,学会像印象派画家们那样敏锐地去发现和领略事物的美。身边的事物是妙趣横生还是索然无味,有时全赖我们如何去感受。我们眼前,也许不过是一条小径,一处花园,一个坡地,一片麦田,或是一个水罐几只苹果,一间屋子里的木床和几把木椅,咖啡馆里几个啜饮闲聊的人。。。而在莫奈、毕沙罗、西斯莱、德加、凡高和塞尚的笔下,就成了《莲池》、《开花的果园》、《草地》、《莫瑞桥》、《苦艾酒》、《艺术家的卧室》、《普洛旺斯农舍》和《黑色别墅》。这些寻常之物或司空见惯之景,是画家用他们敏感的心灵去发现了美,并用他们各自独特的方式向我们传达着这种微妙难言的美。
出了美术馆,差不多就到了去看歌剧的时间。上海大剧院与美术馆同在人民广场,今晚上演的是韦伯最受欢迎的音乐剧之一《歌剧魅影》。票是事先托上海的朋友买的。我和朋友一同看完画展,去路旁的“小绍兴”匆匆吃过晚饭就直奔大剧院了。我不得不为今天的日程安排而得意了一回:难道还有比这更合理完美的时间安排吗?欣赏完法国艺术珍品再去领略一下美国百老汇的歌舞艺术。
《歌剧魅影》的演出很成功,虽然260元一张的票只能坐在剧院的第三层远观,但该剧场面的奢华足以把我怔呆好几回。几乎每四五分钟就换一次场景;舞美服装华丽绚美异常;想象力非凡的设计师在舞台上制造出令人难以置信的魔幻神秘空间;韦伯的歌曲旋律好听煽情;爱的力量战胜邪恶的故事也颇感人。剧终谢幕时长仅次于上次我看的杨丽萍的《云南印象》,但观众中有激动者振臂欢呼的情形倒是头一回碰到。在上海大剧院看演出观众秩序是最好的,偌大一个剧院,上座率超过95%,但没见到有什么人迟到,也没听到什么人打手机或私语。
看完歌剧,雨还在下,天更冷了。我们匆匆钻进地铁站,结束了这一天完美的艺术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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