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多么美丽的曲子!哀婉的声音唱出一支我非常熟悉的旋律,我在记忆中努力地搜寻。。。在哪里,在哪里我曾见过你,你的面容这样的熟悉,却一时想不起。。。这一定是一个我听了无数遍的旋律,以至于我忍不住要去想它的曲名。
音符且行且止,小提琴化作一个忧郁的歌者,一个音色异常美丽的歌者,唱着青春,爱情,还有背井离乡。。。用尽了一生的忧伤!琴弓抖落下来的沧桑红尘,迷蒙了天涯远行客的双眼。如此深邃的忧伤!我几乎能看到一尊大理石雕像低垂的眼帘下无声滑落的晶莹泪滴。
乐声止住时我又回到了刚才那个令我困惑的问题:这是哪支曲子?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旋律,可是我却想不起它的名字!当我终于放弃记忆搜索,唱片盒上找到的答案足让我痴然呆立:第18首,HUMORESQUE (DVORAK / KREISLER)。怎么会?怎么会?我竟然听不出德沃夏克的《幽默曲》?!这可是我十几岁开始就对其旋律烂熟于心的一首小品啊!然而眼前这支曲子我无法和节奏欢快、气氛轻松的《幽默曲》联系起来:我从没有听过有人用这支旋律来诉说人世的悲凉。它的独绝哀婉,悲悯沧桑,让我完全把它当成了另一部作品。
这么短小的一支曲子如何美丽至此又容下这么多的辛酸和悲凉!谁说“丝不如竹,竹不如肉”?这小提琴的歌唱有多少人声可以与之媲美,它那不绝如缕的声音又岂止是三日绕梁?我又一次折服于演奏家的伟大,是小提琴家克莱斯勒赋予了这首小品深邃的情感和非凡的神韵。
上个世纪前半叶,克莱斯勒是明星般的传奇人物。他是一位热爱与现场观众交流的演奏家,他的任何一场独奏音乐会都称得上乐坛的一件盛事。听过他演奏的人无不为他的小提琴发出的迷人音色所倾倒。就像人们面对最壮丽的景色时往往会静默无语,当克莱斯勒的观众们看过他的演出,叹服之余只剩下一句最简单的赞美--“这声音好听极了”--也许这最简单的赞美正是对克莱斯勒小提琴艺术的最高赞誉。
听克莱斯勒的演奏,印象最深刻的是被他称作“法兰西揉弦”的揉指技法。这是他从十九世纪的小提琴大师维尼亚夫斯基延承下来的浪漫抒情的演奏风格,对他而言,揉弦不再是为“偶尔润色”而用,而是让他的小提琴歌唱的最为有力的表情手段。克莱斯勒的演奏异常的温柔和诚挚,同时他运弓细致而短促,喜欢将琴弓把琴弦压得紧紧的,音色由此便深沉了许多。他的另一个演奏奥妙是一种节奏和力度上的弹性把握,一种精确与自由的结合,这给他的音乐带来极为特殊的风味。歌唱性和抒情气息成了识别他的表演风格的一个重要标志。
克莱斯勒还有一个突出特点是不爱练琴。这一方面是因为天赋妙才使得他不用担心技术上的瑕疵,更重要的是他不愿因为练琴而削弱自己对演奏曲目的敏感和想象力,他尤其不在音乐会之前练琴。他从不把注意力放在技术上而是关注于音乐的灵魂。“我要感动听众,首先要感动自己”。他总是在演奏中把自己和盘托出,无拘无束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真挚和个性在演奏中远比技术更为重要,这也是那个强调人文精神的时代许多演奏大师们遵循的原则和风格。
二十世纪初开始的现代风格的作曲尝试让辉煌的古典音乐作曲时代一去不复返;时过百年,音乐的演奏风格一天天走向技术卓越情感个性匮乏又让一个璀璨的演奏家时代无情地成为了往昔。在这样的时日,克莱斯勒有着人文特质和浓郁抒情气息的演奏风格便尤为让人怀念。“想不带着含泪的目光和一丝微笑来听克莱斯勒的演奏,可能吗?他的深度、魅力、幽雅、平衡都属于那不复存在的旧时光。”(阿诺尔德·史坦哈特语)
“据说,在很久以前,俄耳甫斯奏起他的小竖琴,无论是有生命的,还是没有生命的, 都会为他倾倒。”--克莱斯勒在他的随笔《音乐与人生》中这样写道。在现实的人生中,克莱斯勒用他的小提琴奏起了“俄耳甫斯”的音乐。
2005.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