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川剧就是个“变脸”吗？

　　四月末的广州，是个不折不扣的初夏。这不仅仅是天气带给你的感觉，还有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营销妙招迭出的商家，都让这座城市散发着喧躁的热气。盛大的春交会总是让这座城市处处显得不同往常。

　　二期展会的第三天，我和老板破天荒在闭馆的第一时间乘坐穿梭巴士回到了酒店。一进大堂，就听见锣鸣钹喧，像是京剧的开场。我十分诧异：怎么？这五星的花园酒店也兴搞个唱堂会吗？正在围观的都是住店的外国客人，他们正悠哉游哉地拿着酒杯，谈笑风生。看来这是酒店举办的一个别开生面的鸡尾酒会，算是他们在展会期间推出的特别服务吧。我绕开那些身材高大的客人，终于占据了最佳的观赏位置。这时我才看清戏场中只有一个身披头蓬的演员，只见他走了几个台步，猛一抬头，黑脸就全然变成了一个红脸。啊！这“堂会”原来是川剧的“变脸”！

　　我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了“变脸”。开头，这演员“变脸”的瞬间还转个身、拂一下披风什么的，后来就站在离你只有半米的位置，跺一下脚就变出一张新脸：红变黄，黄变蓝，蓝变绿，绿变白......最让我瞠目结舌的是：他走上前来与观众热情握手，只在与你手接触的刹那，他的脸又变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距离，可你就是看不明白他的脸怎么就刷地变了。我来不及数他一口气变了多少张脸，感觉有不下十张完全不同的脸谱。最后演员把脸一揭，亮出了他的真实面孔，满座皆惊，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AMAZING！”“BRAVO!”......突然，演员的手又一抹，一张新的脸谱出现在他的脸上－－太神奇了！简直不可思议！

　　也许是川剧的“变脸”绝技实在太出名了，以至于很多人把“变脸”和川剧等同起来，这实在是一个谬误。我是在去年中国第七届艺术节期间看过一出川剧的经典剧目――《巴山秀才》。事先对“巴蜀鬼才”魏明伦的这部长演20年不衰的力作略有所闻，但看后才知川剧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得多啊！

　　“翻开近代史，回顾旧四川......” 一声凄昂的唢呐，一句沧桑的唱词，一幅白描的巴山蜀水......这不同凡响的开场令我一怔：好强的地方特色，好写意的舞台布景，好高亢的戏剧唱腔！

　　听过的中国地方戏用假嗓唸唱的居多，这部戏完整听下来，不由得对川剧高腔的感染力叹服之至。因为高腔基本用真嗓唱而且少用乐器伴奏，却兼具南曲和北曲之长，高亢时可苍凉激越，委婉时又舒卷情长。

　　其实川剧声腔也分多种，除了最具地方特色的高腔，还有典雅婉转的昆腔，类西皮、二黄的胡琴腔，源于秦腔的弹戏（即“川梆子”），还有活泼明快民歌小曲式的灯调，这五种声腔构成了川剧形式丰富而又风格鲜明的声腔体系。不同题材和风格的剧目侧重的声腔便有很大的不同。《巴山秀才》应该算是一部高腔剧目。起伏跌宕的剧情，大喜大悲的高潮，高腔的表现力发挥着极大的作用。巴山秀才由一介迂阔怯懦的书生成为义愤勇敢的状告者，终日做着登科梦忽被钦点状元旋即又被赐饮鸩，如此强烈的戏剧冲突，复杂变化的人物心理，对演员的唱功是个非同一般的挑战。担岗此任的是四川省川剧院院长陈智林，两届“梅花奖”的得主。他的嗓音域宽量足，情感浓烈，音色明亮而有厚度，有极强的穿透力，真是天赋的戏剧性金嗓。那波澜起伏“三倒拐”声律技法不啻为他的签名式“咏叹调”，听过的观众无不为之动容。

　　高腔的独特魅力还在于它的唱腔结合了川方言、歌谣、劳工号子以及民间说唱，更有一种“一唱众和” 的帮腔。这是一种非常有意思的表演形式，戏中不时插入的众人帮腔，从幕后唱出，或抒发人物内心，或交代情节背景，或营造环境气氛，很有一种电影旁白的效果。

　　听川剧有点像品川菜，味道浓重、犀利还有点怪诞。《巴山秀才》本是一个悲情的主题，但戏中却充满了谐谑和怪诞的形式。最经典的是《迂告》一场戏中秀才孟登科即将赴刑之际冒出这样一句台词：“头可断，血可流，错别字不可不纠也！” 只因听到总督将“负隅顽抗”念成“负偶顽抗”，迂秀才置安危不顾斥叹道：“堂堂总督认别字，可悲哟！”无奈的悲喜人生，蕴蓄于令人啼笑皆非的戏剧场面，便更多一丝辛酸和悲凉。给我印象深刻的还有第五场《智告》中老秀才的一个的梦境：台前秀才俯案入梦，一行前来赶考的书生穿行于薄纱幕帘，他们脚踩高跷，手捧书经......一个登科梦，造就无数痴梦人。简约的舞台形式，抽象的戏剧手法，荒诞中透出些许深刻的喻意。

　　虽说高跷、变脸这些川剧特有的绝技为这部戏添了不少精彩之笔，然而真正显现川剧魅力的还是它的剧情结构、文辞唱腔，人物形象和舞美风格。值得一提的是这部戏的巨型纱制画幕。设计者摈弃了通常舞美一味追求拟真效果的画面，而采用清代白描风格的中国画为背景。黑白为主的色调，恣情写意的笔触，横向移动的画幕，营造出另类含蓄的戏剧氛围，拓展出更大的舞台想象空间。

　　是谁说过，写戏的人是疯子，唱戏的人是痴子，看戏的人是傻子。看川剧，你不由得和戏中人物同喜同悲，一时间竟忘了台上演的不过是一出戏。其实，说到底，谁又能否认人生也不过是一出戏，你在看戏的同时又不在被人看呢？

2005.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