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来到上海的超级腐败“新天地”是因为加西的网友聚会。在一片奢华喧闹的酒吧、CAFE中,有一个看似不合群的墙门,那是由石库门改建的一个博物馆--“屋里厢”。我推荐没到过“屋里厢”的语冰和十一进博物馆参观,自己却在门外等着,因为门票价格不菲。无所事事的我站在天井边看着一把高背老竹椅发呆,售票的小姐提醒我未买票不得入内。一抬眼,我看到了小姐身后占据整个墙面的巨幅黑白照片--一片老石库门屋顶的鸟瞰图。这些屋顶密密实实地凑在一起,它们看上去结构完好轮廓清晰,是那样井然有序的一个建筑群。我问售票小姐这幅照片是在哪儿拍的,“这照片就是‘新天地’改建前的样子啊。”她口气轻松地回答说,“有些石库门拆了,你现在看到的这片房子其实有不少是新建的。”想想我眼前灯红酒绿的酒吧、CAFE,再看看这墙上石库门的黑白旧影,心里陡然升起一丝伤感:这照片上的景象,再也回不来了......
近百年前开始建造的石库门是中西合璧的建筑设计典型。中国传统式样的客堂间和厢房,天井和轩窗,结合罗马式的拱顶,带纹式的石造门楣,欧式的山墙和阳台......外观及功能设计上的大胆改良和创新,不忘中国的审美传统及古典韵味,这是适合中国大家庭聚居的建筑群。弄堂穿连的成片石库门建筑,曾是大部分中下层上海人的生活天地。弄堂里,各小食摊、烟纸店、小作坊散布其间;也有些旅店、报馆来据地一方;嬉闹的孩子与理发的师傅、算命的先生相安共处;阳台上闲聊着凉衣服的妇人是邻里不变的一景; 客堂间、厢房里传说着“七十二家房客”的故事,“亭子间”苦耕的笔者演绎着文学的传奇......如今,“屋里厢”的居民迁走了,“里弄文化”消退到老人的记忆里,石库门留下的残片(博物馆)如同供人瞻仰的化石或标本,抽去了原有人文气息的旧库门被打扮得花枝招展成了妖媚的摇钱树。
近些年,上海的石库门弄堂已经被大规模的城市改建拆得差不多了。说到弄堂,难免要联想到北京的胡同。而北京的胡同及四合院的命运让我前面的哀叹听起来竟有点可笑了:石库门和弄堂算什么?充其量不过百年历史吧?北京可是有着八百年历史的古城,前几年不也以每年拆毁六百条胡同的速度进行着“文化自杀”吗?那头顶一块蓝天,中间围合一块方地,小鸟飞来作伴,孩子一起玩耍嬉戏,老人闲坐阳光下的完美民居式样就快消失殆尽了。
拆迁与毁灭--这几乎是中国所有历史文化名城的共同命运。我生活的宁波,月湖一带的大片民居在景区改造后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个墙门。马头墙仍然高耸的院子,不是某个博物馆的一部分,就是人去楼空的某名人故宅。那薄砖垒起的奇特院墙,连片的青瓦屋顶,随着窄窄小巷里最后一缕斜阳远去了。还记得月湖老宅大面积拆毁之前一刻,有报纸报道久居这里的老人拄着拐杖立在巷子深处,在淅沥的雨中默默看着搬空的老屋,迟迟不肯离去。这情景和北京某些胡同掐断电力后,有人点着蜡烛彻夜为行将消失的胡同守灵同样让人唏嘘不已。
我们毁灭古城,老屋,是为了建设,可是我们正在建设的是怎样的城市呢?新建的楼宇高到大厦小到普通民宅,处处体现了欧风美雨的侵袭和浸润,我们自己的文化和风格怕是只能到博物馆里去寻觅了。更糟糕的是没有整体规划,不考虑周围景观。目前各国诸多的建筑设计师不在本国施展才华,却争相为中国的城市建设出力。因为他们为中国的大项目大工程提供设计时不用考虑在自己的国家里这样那样的限制,尽可以标新立异,大展拳脚。
在我最常往返的杭甬铁路线上,每当看到萧山富裕的农民盖起的新民居,心里就禁不住一阵悲哀:我们为何总以穷为借口来掩饰我们对文化、对历史、对审美的漠视?这些材料考究的独门独户的四层楼房,有着不伦不类的尖顶和彩色的塑钢门窗,它们见缝插针地林立着。滑稽可笑的建筑风格和杂乱无章的村落布局,让今人愧对他们的祖先。目前中国沿海一带的许多城市经济已经够发达了,而我们的科技比从前不知进步了多少,可是我们的城市、村镇的规划却怎么远远不如古人了呢?
我曾走访过不少古韵存尚的村落,对于先人们布局周密的村落规划,合理的宅院设计已然叹服,更不肖说那些体现“天人合一”思想的环境意识以及崇尚文化、诗意的审美意识。楠溪江中下游的古村落,不论是村落选址、空间布局,功能设计,无不体现着高度的规划意识和对自然的敬畏与遵从。那些居宅院落、亭台池榭、宗祠土庙、还有书院和寨门,在实用、审美、文化、信仰等方面各司其职,又浑然一体。芙蓉村和苍坡村是两个绝好的例子。
芙蓉村按“七星八斗”的格局规则设计。“七星”来自天上的星宿,以此七点为出发点左右延伸为街巷,并使每个点都成为丁字街巷的交汇点;“八斗”是根据风水堪舆中的“象”选取的,经挖掘成水池,再以水渠引水,以“斗”储水,以“水”克火,既能起到防火的作用,也可供村民日常洗涤用水。苍坡村独辟蹊径的“文房四宝”设计则在村落自然人工浑然天成时更添了一分诗意。村内一条直街正对着村西的笔架山,其寓意为“笔”;街的一侧凿出一大池,象征“砚”;池边置大条石以为“墨”;再以田畴喻“纸”。此即为“文房四宝”。走在这样的古韵悠悠的村寨里,突然明白为什么荷尔德林要说:“人,诗意地栖居”。
这样的古村古镇举不胜举:丽江大砚古镇的四方街,巷道四通八达并设有利用河水冲刷街道的装置。白族的三坊一照壁、汉人的四合院和纳西人的民居风格各异却相协地掩映在垂柳和花丛中,被户户门前的清溪小桥贯穿一线,融为一体。曾眼见为实的还有歙县宏村令人赞叹的奇特“牛”形村落布局,宁海前童镇值得称道的“八卦”水系......
然而,我们的老屋不在风雨飘摇中悄然而逝,甚至也不是在战火中被焚毁,却在人为的摧毁中迅速消亡。还有什么比这更悲哀的呢?
我们如此地缅怀老屋,仅是因为怀旧吗?我们怀念的是那种曾经诗意的栖居方式,是人与自然相契、人与人相融的一种生活方式。
2005.7.17
有关北京城的城市规划和景观,BORNFREE在他生日这天贴了不少图片和文字在自己的博客。他说:“就让我捡些身边最现实因而最不起眼的照片来唠叨吧,这样,当你们在现实中看见比我这些照片美或丑的东西的时候,会觉得格外欣喜,或不很难受,或者除了有点难受之外,还有一点点关切,毕竟,那就是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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