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如今的新年音乐会是越来越多了,尤其是在宁波这样经济蒸蒸日上、文化硬件设施升级迅猛的城市,大有不把你整到“审美疲劳”决不罢休之势。
来看看元旦前宁波音乐会贺岁的盛况:
12月27日晚,宁波大剧院,维也纳莫扎特宫廷爱乐乐团,克劳斯·迪特·永恩指挥。看点:全体乐团成员身着18世纪欧洲宫廷社会流行的华丽古装,头戴莫扎特时代的贵族假发头套;
12月30日晚,宁波大剧院,波兰爱乐乐团,达维多夫指挥。看点:波兰舞蹈家同台献演;
12月30日晚,宁波音乐厅,荷兰皇家海利卡交响乐团。看点:庞大的演出阵容,目前为止在宁波上演的规模最大的完整交响曲。
30日晚,竟然同时举办两场,搞得我们这些爱乐人陷入了“鱼和熊掌”的困惑中:波兰,荷兰,到底去看哪一个呢?“欧洲无弱旅”啊!其实来自荷兰的交响乐团演奏的是德沃夏克第八交响曲,与近两年大家争相追捧的“维也纳金色大厅”风格或“施特劳斯”情怀浑身不搭介嘛!没办法,中国人看重辞旧迎新,又好从众跟风,音乐会的主办者不管三七二十一,非要在这个时间凑贺岁的热闹。
我先拿到手的是波兰爱乐乐团的票,于是走进了大剧院。节目单上的曲目基本是维也纳特色加波兰风情。要说“施特劳斯”家族的那些经典新年音乐会曲目,我已经不能忍受在家听这些老生常谈的东东了。我是冲着波兰爱乐乐团去的,而且我在介绍中看到有著名波兰舞蹈家联袂献演。结果,这场演出舞蹈的精彩完全压倒音乐。 当晚去看大剧院演出的宁波烧友们在论坛里大肆批判达维多夫指挥的波兰爱乐乐团,对错过了音乐厅来自荷兰的德沃夏克第八交响曲懊悔不迭,而我却庆幸看到了来自波兰的波罗乃兹、波尔卡舞和匈牙利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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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罗乃兹
说起波罗乃兹,我脑子里立刻就会跳出波兰和肖邦这两个词。印象中,波兰自诞生了一个肖邦,波兰舞曲便和肖邦的名字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今晚的这首波罗乃兹却出自一部波兰电影PAN TADEUSZ,曲作者不祥。也许是肖邦创作的波罗乃兹完全超越了宫廷贵族舞蹈的情感幅度,其精神气质反倒不适于舞蹈的配乐。
盛装的舞蹈者一出场,注意力在音乐的观众就完全被吸引了过去。他们的服装色彩很扎眼,大红大紫,这对很不相协的颜色被肆无忌惮地运用,却是说不出的华丽和高贵。男士的着装带有明显的骑士风格,他们傲然昂首,庄严阔步,透着英武之气;女士端丽典雅,气质温文又尊贵。男士对女士尤显敬意,始终严格地控制着自己挺直的身姿。四位舞者好像并没有在“跳”,而是在“走”。他们的举手投足充满礼仪,好像不是走在舞台上,而是在古老豪华的波兰贵族的宫邸大厅。难怪此舞也被称为“舞会行列”(步行舞)。我很兴奋,这还是头一次现场看波罗乃兹,而且还是来自波兰的原滋原味的波兰舞。古典芭蕾中常有不少性格舞段落,民族风情浓郁,像西班牙舞、拿波力舞、匈牙利舞等等,但波罗乃兹却极为少见。听了不知多少遍肖邦的波罗乃兹,也读到过不少波罗乃兹的文字,今日一见,果然是诞生于波兰王宫贵族的舞蹈,又是骁勇尚武的波兰民族,浓郁的贵族气息和崇高的精神气质与一般的舞蹈风格大相径庭。
匈牙利舞
和庄重内敛的波兰舞突出的贵族气质相左,匈牙利舞呈现的是情绪充分得以宣泄的民间风俗性。舞者身着色彩鲜亮的民族服饰,舞蹈动作快速跳跃,对比强烈。舞台形式的匈牙利舞缘于民间的“农民舞”和“征兵舞”,男士的动作尤为引人注目。明快的跺步,高难度的腾跃,伴之节奏感极强的击踵,流畅舒展,潇洒英俊,煞是好看。匈牙利舞的突出特征是舞者的节奏感超群,舞姿刚柔相济。激情高傲的勇士,内心充满着无限的温柔和浪漫。炽烈中时而显露出一些柔美和哀婉,欢笑中似能见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乐队奏的是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第一和第五号。都是耳熟能详的曲子,但看着舞蹈再听,感受却丰富了许多。我一向反对听音乐把作品用画面来图解,以为这是极大地抑制了欣赏者的想象空间。看来凡事都有例外。这场音乐会后,我连续听了好几天阿巴多指挥的勃拉姆斯《匈牙利舞曲》全集,感觉这二十一首舞曲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打动我。有时我眼前会闪现出那天音乐会上舞蹈者跃身击踵的画面,它引我更专注地去聆听,去体会作品中丰富而又细腻的情感。我完全沉浸于那种复杂的对比情绪中。一种既高傲又温柔,既快乐又忧愁的抒情,它的双重性,被内心充满矛盾的勃拉姆斯拿捏得恰到好处,以至于这全集中的每一首匈牙利舞曲都堪为优秀之作。
康康舞
当乐队奏响康康舞曲,刚才还在台上以华尔兹的优雅和高贵表现维也纳风情的淑女们,此刻却提着蒙马特尔女人浓艳的大裙子入场了。她们用力甩着衬裙,将一只脚高高踢过头顶,裙摆翻起来露出了黑色网眼丝袜裹着的大腿……可是,没有香槟,没有歇斯底里的狂笑和粗野的调情,没有男舞伴喊叫着做出的诱惑动作,没有舞女忘情的旋转和卖弄风骚的踢腿……热闹的只是奥芬巴赫这支著名的康康舞曲,曲终舞罢,台下正襟危坐的观众们报以温和而有教养的掌声。
也许,离了“红磨坊”酒吧的康康舞便不再是真正的“Cancan”;而主角不是蒙马特尔的洗衣女、裁缝女、模特儿的康康舞便失掉了“Cancan”的灵魂;而没有了“黑猫”酒店的艺术家们在一旁喝着苦艾酒画写生的康康舞,我们将会对那些早已附着在“Cancan”上更深层面的文化艺术内涵视而不见。
将康康舞曲写得最出名的是奥芬·巴赫,他的《巴黎人的生活》中有最广为流传的康康舞曲。但说到康康舞与艺术家的关系,这位作曲家的地位则远不及一位画家:亨利·吐鲁斯-劳特累克,后期印象派的著名画家。劳特累克出身名门,是法国的世袭贵族,但父母的近亲婚姻及年少时的两次骨折导致他终身残疾。高贵的出身和侏儒的体型,如此强烈的反差,使劳特累克选择了蔑视伦理、放浪形骸的生活方式,也走上了不拘一格的艺术道路。劳特累克长期出入于酒吧,夜总会,结交的都是舞女,妓女和潦倒的画家。他最优秀的创作基本上是以蒙马特尔的下层人和艺术家生活为题材的,其中以“红磨坊”酒吧的康康舞女招贴画最为著名。看看他笔下的拉·古吕和瓦朗当们是如何跳康康舞的吧:
舞曲奏响的时候,舞女们手提裙边,男舞伴们举着双手,酝酿着他们一触即发的激情。节奏热烈起来,观众们开始喧嚣和放纵……舞女们像是上足了发条,扭动着,旋转着,将衬裙摆弄得沙沙做响;男伴们拍着手掌和膝盖,叫喊着蹲下或站起,大腿像手风琴般开开合合,时而向前,时而退后,性感挑逗地刺激着女伴的欲望和激情。舞女们披头散发,汗流满面,龙卷风般旋转着,翻起裙边,踢高露出的大腿上金色的丝袜诱惑着众人……舞伴,乐队,观众都开始发狂,击掌,跺脚,尖叫,整个舞台在弥漫的烟雾和刺鼻的酒味中战栗。在这个潮湿的酒馆里,没有什么是不恰当的,没有什么是不可为的,粗鲁的动作,色情的语言,眼泪,欢笑……年轻的洗衣女,裁缝和模特儿,在白天十几个小时的体力劳作后,来这里花上两三枚五生丁的铜币,就能在一片纵情和迷醉中忘却她们作为下层人的悲苦人生。在十九世纪晚期的蒙马特尔,与其说康康舞是一种舞蹈,毋宁说它是一种生存方式。
2005.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