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勃拉姆斯吗?(上)
有人说过,听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让人恨不能重活一次以再一次感受初闻这曲子时心灵的震颤。对此我有同感。这曲子的首乐章一上来就是摄人心魄的第一主题,没有任何引子,管弦乐的铺垫,小提琴凌厉激越的旋律一下子就抓住了你的心。许多伟大的作品都是这样,初听就让你难忘,也许你还会就此爱上了某个作曲家。可这情况在有一个作曲家身上不会出现--我想说的是约翰内斯·勃拉姆斯。
在我喜爱音乐很久了之后,我仍没有对勃拉姆斯萌生太多的兴趣。而且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勃拉姆斯被我划入不喜欢的音乐家之列。可如今,我最喜爱的名单里,除了巴赫、莫扎特这样的地位不可动摇的半人半神的作曲家,就该排到勃拉姆斯了。回想年少时我对音乐史上著名的“三B”(巴赫、贝多芬、勃拉姆斯)一说的不屑,这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那时的我对整日活在贝多芬阴影下苦苦经营他的第一交响曲的勃拉姆斯持着一种彻底的否定:艺术创作讲的不就是天才的独创性吗?就算他花了多年心血完成(那年他已43岁)的第一交响曲被人誉为“贝多芬第十”又如何?!当然,所有问题的关键还在于那时的我对他的音乐无动于衷,无法爱上他的任何一部作品。如今,我对勃拉姆斯的好感并没有让我赞赏汉斯·比洛的“三B”妙语,因为将巴洛克时代的大师和他相提并论并无意义,而将他与贝多芬并列也很不恰当,虽然讨论勃拉姆斯的音乐常常不得不提贝多芬对他的深刻影响。我对他的喜爱是因为我把他当成了独一无二的勃拉姆斯。那个“古典其表,浪漫其心”的勃拉姆斯,那个满怀深邃的思索、沉静地述说的勃拉姆斯,那个用温暖的音色向你展现晚秋的忧伤的勃拉姆斯,那个不可遏制地追忆着过去并竭力挽留古典时代的勃拉姆斯,那个苦行僧般踯躅独行却柔情无限的勃拉姆斯。。。
勃拉姆斯开始音乐创作的时候,适合浪漫主义者口味的小型的抒情曲式盛行于音乐创作领域,这本也是他拿手的表达方式,我们可以在他的艺术歌曲和晚期为管风琴所作的圣咏和前奏曲中看出这一点。可是,就像一个没落的贵族,勃拉姆斯总在缅怀着那个正在逝去的古典时代。他本能地克制情感的宣泄和刺激感官的优美音响,努力遵循古典的形式和结构,蓄意追求着他眼中的古色古香的理想风格。这一切在随后的浪漫主义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代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时激进的柏辽兹着迷于器乐的迷幻色彩,瓦格纳要把音乐改革为戏剧,李斯特则像是被魔鬼附了身。。。没有人创作室内乐,没有人关心交响乐的结构和逻辑,这些激进派成了他音乐道路上的宿敌。然而孤独的勃拉姆斯以他的怀旧姿态和固执性格,为我们献上了一幅幅深刻沉思的美丽画卷。
不愿直抒胸臆的勃拉姆斯把所有抒情的旋律都掩藏在复杂的古雅结构和含蓄的叙事风格下,从不采用浪漫主义偏爱的标题音乐形式,反对成为“音乐诗人”而专心纯音乐的创作。这的确是很难让你一见钟情的音乐,也许一百多年来勃拉姆斯在音乐史上地位的起起伏伏也与此不无关系。人们对他莫衷一是。我们能听到如此偏激的贬低:“一个心胸狭窄的木头”(布鲁克纳);“用音乐聊天”,是“毫无意义的废话”;“我刚刚弹奏了无聊的勃拉姆斯的作品,真是一个毫无天分的笨蛋”(柴可夫斯基日记)。也能听到同样强烈的赞誉:“勃拉姆斯的新交响曲是可以令全民族骄傲的财富”、“其思想的丰富和朴素之美都不是显而易见的;它的魅力并非人人可以领悟”(汉斯利克)。
我很钦佩生活在十九世纪的汉斯利克就能对勃拉姆斯做出此番评价,也许正是具备了这样的眼光才能让他在音乐史上别具影响力吧。是的,勃拉姆斯的魅力并非人人可以领悟。看似晦涩的,内抑的勃拉姆斯让很多人望而却步,或许体会他的魅力需要性格上的某种相契,或许还需要历经一些生活的沧桑。我想,我可以借用弗朗索瓦·萨冈的一部小说名来寻找与我心灵相通的人:“你喜欢勃拉姆斯吗”?
2004.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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