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听《冬之旅》

　　这是男高音的声音吗？明明是清俊寥廓的音色，怎能够如此哀怨低徊？我知道，是演唱者皮尔斯的内在气质，是他的歌声中蕴含的强烈情感在改变着我的听觉，男高音的音色可以不再明亮，而是像中音那般低郁和深沉。歌声吹来凄凄凛凛的寒风，琴音涂抹出愁云惨淡的天空，忽然间，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在这无风的夏日的夜晚，我随那孤独的旅人－－伤心欲绝的磨坊劳作者，来到了冬日里沉睡着的村庄、小客栈。一边是邮差的号角，一边是荒野中的狗吠，穿过潺潺的溪水，告别路边的菩提树，从白天流浪到黑夜，从黑夜流浪到白天。

　　我听的是舒伯特最出色的声乐套曲－－《冬之旅》。这是作曲家告别人世前一年的作品，有着强烈的悲剧色彩。当时舒伯特备受贫困和疾病的折磨，他自己这样说道：“我不时觉得我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 这便是《冬之旅》孤独、阴郁、凄凉的情感基调。整部作品的歌词取自德国诗人威廉·缪勒的24首诗。缪勒的诗一向能给予舒伯特强烈的创作冲动。疾病和贫困使舒伯特沉湎于缪勒悲哀悒郁的诗歌中，他在为这部套曲呕心沥血。心力上的煎熬，和他体内的恶疾一同在损耗着音乐家的生命。他的《冬之旅》虽不是最后的作品，但却比那些冠以《天鹅之歌》的联篇歌曲更像是他真正的天鹅之歌。

　　舒伯特的友人们－－那些“舒伯特会”的成员曾一度为他不安定的情绪和颓丧的状态而担忧，那正是他创作这部套曲的时候。他告诉朋友：“你不久就会听到我的曲子，并且明白一切”。当这部作品完成，在舒伯特的挚友舒贝尔家，全曲的演唱让所有在场的人都被那浓浓的愁绪和濒临绝望的情感所震慑和痴迷。

　　套曲中歌词和旋律都最为动人的是第五首《菩提树》和第二十四首《街头艺人》。下面是缪勒《菩提树》的原诗：

门前有棵菩提树，
站立在古井边，
我做过无数美梦，
在它的绿荫间。
也曾在那树干上，
刻下甜蜜的话：
无论快乐和痛苦，
常在树下留连。

今天像往日一样，
我流浪到深夜，
我在黑暗中行走，
闭上了我的两眼，
好像听见那树叶对我轻声呼唤：
“同伴，回到我这里来找寻平安　?
凛冽的北风吹来，
直扑我的脸，
把头上帽子吹落，
我仍坚定向前。
如今我远离故乡，
转眼有许多年，
但仍常听见呼唤：
“到这里来寻找平安！”

　　听着这样的歌曲，我常常会想，到底是什么在让我为这歌着迷，也让许许多多的人为这歌着迷？是那种无奈的流浪和漂泊？还是寻求安宁归宿的乡愁？

　　柏拉图说，人的灵魂来自一个完美的家园。当灵魂束缚在肉体里，像蚌束缚在躯壳里那样，它就离开了纯净和美丽。那些美好的东西，就像是来自人灵魂的故园，唤醒了它似曾相识的记忆。于是，乡愁便是这般永恒，它让我们不辞艰辛地跋涉，去寻找真正的家园。

　　舒伯特是一个比莫扎特还要早逝的天才。短短31年的生命，贫病交加，虽然潦倒却有着落拓不羁的生活方式，活着的时候不被重视，死后作品流芳百世。这位浪漫艺术家悲剧性的一生成为诸多伟大的艺术天才普遍命运的象征。舒伯特自己说过，“我的音乐是我的天才和苦难的产物。世人最喜爱的正是我以最大的痛苦写成的音乐。” 这正是我们要感谢这些艺术家的原因，他们用痛苦的代价换来的艺术作品，让我们暂时远离了浮躁、喧嚣和焦虑，让我们的灵魂向美丽的家园又靠近了一步。

2004.8.15


附记：

　　舒伯特《冬之旅》的24首分别是：
1．晚安 2．风标 3．冻泪 4．冻僵 5．菩提树 6．泪河 7．在河上 8．回顾 9．鬼火 10．休息 11．春梦 12．孤独 13．邮车 14．白发 15．乌鸦 16．最后的希望 17．在村里 18．风雨的早晨 19．迷惘 20．路标 21．旅店 22．勇气 23．虚幻的太阳 24．街头艺人

　　有关第五首《菩提树》，值得一提的是这首歌的调式运用：开头是E大调，中间转成色调黯淡的E小调，最后又回到E大调。情感色彩的明暗对比，现实与回忆的交替，梦幻的温暖与真实的凄凉，所有的转换和过渡在调式变化中处理得非常自然。

　　歌曲的动人力量来自旋律和人声这两个具有超常感染力的音乐元素。舒伯特在将这两者结合上取得了独树一帜、无人企及的成就。那些简洁的旋律，动听的旋律，神奇的旋律，传达的是情绪的强度，思想的广度和情感的深度。除了500多首歌曲这可以称作浩瀚的创作数量，我们还可从一个普遍的事实看出舒伯特对歌曲艺术的巨大贡献：从舒伯特开始，艺术歌曲的德文名称LIED成了音乐领域中约定俗成的通行表达，似乎英文的“SONG”和法文的“CHANSON”都不足以用来表现歌曲一词的真正文化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