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秋天,杭州的武林门曾搞过一个大规模的图书展销,名曰“西湖书市”。我在书市上买到的几本书,差不多可以算是我淘书之乐的开始。至今我还能回想起其中几本书的名字:卢梭的《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想》,贡斯当的《阿尔道夫》,薛非(译)的《外国名家抒情诗》,还有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的《朦胧诗选》。除了《朦胧诗选》,书都是薄薄的一本,一块钱左右。这一方面说明我是穷学生,另一方面也可看出我那时比较崇洋媚外,而且似乎对法国文化有着莫名的向往。那几本书的扉页上都题写了购书日期及地点,还仔细地钤上了名章(这是刚刚从丽水叔叔那儿得到的生日礼物,还是青田石刻的呢)。可惜那本《朦胧诗选》不知被谁借走,至今下落不明。
尽管这开端是一个规模空前的书市,有意思的是,之后我的购书经历却基本只和书店有关,尤其是那些门面小小的私人书店。
八十年代,在中国现当文化史上,无论如何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笔。那年头,几乎全民皆知诗人北岛,而《悲剧的诞生》这样的西方哲学类的学术著作,印数竟然可以达到十万册以上。八十年代的中后期,杭州忽地冒出一些颇具文化气息的小书店,比较集中地分布在湖滨六公园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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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滨路北端的一家叫“现代书屋”,记得当时看到门面这么小的书店很新鲜,况且名字也特别(当然,现在要是谁起这么个书店名,不算恶俗,起码也是平庸),此前的书店不论大小,从来都是以“新华书店”的面目示人。我对这家书店有着特别深的记忆是和一本书有关。高中时,我受伯父的影响,读过几本《读书》杂志,从那上面知道有个奇人叫钱钟书,写过一本绝佳的小说叫《围城》。于是我就开始四处寻觅这本传说中的《围城》。1988年的正月,我在这家“现代书屋”里,欣喜若狂地发现了它:绿色封皮上有毛笔手书的两个字――围城,人民文学出版社,书价一块七毛钱。我都不敢相信我就这么着心想事成了,又再次确认了一下作者,才付了书钱,将书捧回了学校。事前期待很高,事后又毫不失望的情况,总是很少出现,而《围城》便是其中一例。妙不可言的《围城》,被寝室同学争相传阅,在她们还不知钱先生为何方神圣的时候,我则因这个最早的发现得意了好一阵子。至于它被改编成电视剧一播再播,众人皆知钱杨伉俪则是后话了。
“现代书屋”近旁,另有两家小书店:文史书店和联谊书店。它们紧靠着浙江省外文书店。文史书店里摆放着的一系列的诺贝尔文学奖作家丛书,是我对它最深的记忆。漓江出版社,八十年代出的都是蓝色的、绿色的封面,带一个诺贝尔头像,后来九十年代的好像都改成张扬的红色了。那时书的纸张和印刷质量实在不敢恭维,连封面的字都有印斜印歪的。不过,校对工作却是比现在认真多了,而且绝对不用担心盗版的问题。我常用学校发的生活补贴去买那些成套的书,因为它们的价格在五毛钱可以吃一顿不错的中餐的年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记得《莎士比亚全集》十一册要三十多元,《约翰·克利斯朵夫》四册一套是八元,《安娜·卡列尼娜》一套上下册也要六元多。特别便宜的也有,比如那套《大卫·科波菲尔》,董秋斯译,人民文学的,还带插图,厚厚的两本只要三块二。这样的价格在当时看看也有点匪夷所思,也许是繁体老版的缘故。最开心的莫过于发粮票的时候了。我们女生吃得少,粮票(还是全国的)总是用不完,于是到文二街的街口找人(呵呵,早期的“黄牛”)换成钱,这无异于发了一笔小财,正好用于买那些窥伺已久的书。
外文书店兼售音乐艺术类书籍,也是我最常光顾的。曾歪打正着地买过一本科普兰的《怎样欣赏音乐》,当时只凭是翻译过来的书,就想着该不会太差,尽管这书名听着有点浅俗的样子(那时的我可真是既崇洋媚外又故作高深啊)。后来我从很多大家那里知道,这其实是本很经典的古典音乐入门的小册子,深入浅出,平易近人,作者科普兰则是美国当代著名作曲家、指挥家。而我对它再三的仔细阅读也证实了这一点。到现在,我还常向爱乐的朋友推荐它。
这块地方最上品的书店还属“三联”。“三联”占据的位置也是最佳的:临湖,独立的小楼,有美名曰“湖畔居”。这里,说是“风月无边”也不为过,何况还是“湖畔诗社”的旧址。“三联”卖的书多为文化艺术学术思想类,是左右两间加一个过道的布局。最为遗憾的是左右两间的书柜多半不开架,想看什么书都得让营业员给你拿,看后老不买又不好意思。我看旧文人的爱书买书的文字,常常读到一些他们与店员因书结缘且友情深厚的故事,我却从没遇到过这等美好的事情。而发生在查令十字街84号那般动人的故事,更是连我的想象力也不能及的。若是问本书,能有店员知道这本书名,已经是万幸了。想必我的同龄买书人也多半和我经历相似。与上世纪三十年代相比,足见中国文化在这数十年里倒退的程度。所以我真正在“三联”买的书并不多,倒是最感兴趣那个特别的中间过道,那是专卖音像制品的。我一直着迷古典音乐,而“三联”有大量的原装进口磁带及LP唱片。不过买这些东西在当时来说太奢侈了,更多的时候,我在柜台前踟躇的结果是空手而返。我珍藏至今的LP中,有一张花13元买的Colin Davis指挥的Mozart K525。这张唱片的封面上,还粘着一个小小的价格标贴:原价15元。那时买东西好像没对折一说,能折下两元也是好的。
几年前听说外文书店要拆迁的时候,不由得长吁短叹了半天,还因此记起六公园那一带好书店一一消失殆尽的往事。“联谊书店”是最早匿迹的一个,然后是“现代书屋”,“文史书店”据说是搬到了文教区的文三街。那段时光,我走过宝俶路这些书店的旧址,看到取而代之的“天使冰王” 和“哈根达斯”在那儿招摇着,禁不住怅怅然若失。。。 “三联书店”由“湖畔居”转移到了杭大路,规模扩大为两层,显然命运是最好的。
随着我生活城市的转移,我熟悉的便不再是杭州的书店,而是换到了临近的宁波。表面看来,这是一个经济跃居文化之上的城市,但细细品味,这里的书店与杭州到也不乏相似之处。毕竟是江南文化蕴积之地,且有着如此悠厚的藏书文化的历史。
最先喜欢上的是宁波的古籍书店,在城中心的公园路,外文书店的二楼。说是“古籍”,其实文化学术类的书也挺多。公园路是宁波的一条窄窄的老街,街面的房子矮矮旧旧,毫无体面可言,但因为位置的缘故,都用来做店铺。不知怎的,有不少私人小书店都先后选择这里来落户。终于有一天,爱书的人发现,公园路竟悄然地成了宁波书店一条街。“汇文”、“民光”、“今日”。。。还有些我现在已经叫不上名字了。我尤其喜欢的是一家兼售旧书的店。记得那家店门上有块木扁额令其别具风致。书架上近一半的是老版书或二手书,其中不少很合我口味。翻开那些旧书的扉页,看到曾经的主人的题款或藏书印,想象这书与主人的故事,别有一番滋味。这店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主人的私人藏书室,颇觉一丝亲切。可懊恼的是,任凭我如何搜肠刮肚,却怎么也想不起它的店名来了。。。真是好景不长在啊,公园路的书店街眼见慢慢成为爱书人的福地,市政府就开始着手该旧街的拆迁和改造了。于是这条街的书店一个个关门或迁到不知何处。改造成步行商业街的公园路,成了工艺杂货小饰品的天地,倒是和那些拙劣的仿古建筑怪匹配的。这几年虽然也有些书店陆续进驻步行街,但店里充斥的却是滞销书或盗版书。当年书店街的风味荡然无存。
无论书店街的命运如何多桀,我喜欢小书店却是始终如一。离公园路不远,另有条平行的“孝闻街”,至今还留存着不少老宅子。其中比较出名的当属“伏跗室”。它曾为浙东著名藏书家、目录学家冯孟颛先生的藏书楼。冯先生的藏书曾多达10余万卷,其中善本300多种。1962年冯先生病故后,所有藏书遵照其遗嘱,全部捐献给国家。冯先生最值得人记取的还不是捐书一事,而是他参与重修天一阁,并著有《鄞范氏〈天一阁书目〉內编》十卷这等文化业绩。现在这个旧楼作为冯孟颛的纪念室留了下来,并划归“天一阁”博物馆管理。因为这个藏书楼旧址,我发现了它对面不远处的一家极小的书店:“盛宴书园”。虽然店面小得寒碜,三面简易的书架围出的空当中间,还放着一张长桌子,并有小竹椅可共买书人坐下看书。长桌上铺着台布,装饰着小瓶的插花。现在我的书柜里,购于1997年左右的书,多半都钤着一只红色的小酒杯,它正是“盛宴书园”的店章。其中好些书冷僻到我至今仍感诧异的地步,并不得不佩服老板的进货渠道及对书店个性的一种坚持。有一本中华书局出的《许姬传艺坛漫錄》,竖版排印的,印刷及纸质上乘。该书收录的是梅兰芳秘书许姬传的随笔。因为是94年初的老版,虽然印数仅有1500册,但近600页厚的书只索价19.75。于是,印数区区1500册的一本老版书,却在孝闻老街的一个安静的小角落里,被刚刚喜欢上京剧和昆曲的我发现并买走。我从侧面了解到,“盛宴”书店老板有个诗人朋友的圈子,还举办过小型的诗歌沙龙什么的。然而,此种绝不流俗的小书店,通常逃不脱关门的厄运,“盛宴”也不例外。现在我每每路过孝闻街,看到一个堆满纯净水水桶的送水点,总忍不住朝它多看两眼,并愕然:原来这间温馨无比小屋,在拿掉那些美丽的书之后,竟然可以丑陋到此种地步。
那时,另一家比较好的书店是开在逸夫剧院下的“新世界”,它的一大特色是具文化品味的杂志最为齐全。我从这个时候开始订购《爱乐》和《音乐爱好者》杂志。“新世界”书店曾经“辉煌”地开到了中山路最繁华地段的中农信商厦(那时宁波的最高建筑),面积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第三楼层。雄心勃勃的老板甚至还尝试过经营二手书。有趣的是,我在这里发现了一本《中国现代爱情诗选》,扉页上旧主人的亲笔题签,竟然是我熟悉的一位朋友的名字。买回这本书后,我问朋友为何把这本不错的书给卖了,答:“我已过了读爱情诗歌的年龄了”。我想,若是换成书店老板,他该不无伤感地说:“已过了卖文化书的年代了”。“新世界”经过一段较长的衰落期,店老板(也不知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终于彻底地调整了经营策略。现在我常能在一些大超市的某个角落,看到它不变的招牌。所不同的是,它已成为了畅销书和时尚杂志的“世界”。
有一日,报社的一位朋友兴奋地透露给我一个信息:天封塔对面的有个不知名的小店,好书多多,对折!怕我不信,还特举刚买到的书为例:《艺术家画像》――诗人里尔克的艺术随笔。真是天降福音啊。我即刻赶到书店,搜罗下所有的好书。付款时,一再地问老板是不是每本都打对折。因为这些刚刚面市的书(《艺术家画像》是99年3月首版首印,我则是同年4月在这家店买的),论品质,实在不该对折;论内容,又没理由盗版(再说时间上也不太可能)。后来我在杭州的“晓风书屋”看到里尔克这本书时,有个小伙子拿起它很自信地对店员说:“这书叫你们老板多进几本,肯定好买。”他说这话,自然是因为站在“晓风”这样文化艺术气息最浓的书店的缘故。而我则在一旁偷乐:在“晓风”,我若对人说这书我是对折买到的,没人会相信。这套蓝紫色封皮的散文集子,还有一本兰姆写的《伊利亚随笔》,我在第二个月也买到了,自然也是半价。之后的一二年时间里,我的书十有八九是从这家店买的。而且我养成了每周去两三次的习惯,因为这店的书货源特殊,通常只进一二本,卖光就没了。好在有一段我上下班要路过书店所在的大沙泥街,将自行车往边上一靠,进去淘两本新书,真是快乐无比的事。而每次抬眼瞅瞅它其貌不扬的模样,我就对朋友充满了感激之情:若不是他提供信息,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注意到这家杂货铺一样的小店的。对了,这家小书店也是有个名号的:天封书店。
这家书店的后来,你们大概都可以猜到了。我都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一个爱书人的感伤,反正我爱过的书店都有着相似的命运。
天封书店消失的时候,我有一年的时间差不多都呆在上海。在这座超级繁华的大都市,我有幸发现了一个最特别的书店――“马槽”,并结识了一大帮爱书爱乐、趣味相投的朋友。有关该书店,曾有旧文在此::
《记忆中的“马槽”》
值得庆幸的是,好书店总是有的。从上海返回以后,我的书店风景基本上定格在鼓楼的“席殊书屋”。书店就在我公司附近,买书极其方便,午休时也可以踱过去逛逛。我是“席殊”的资深会员,买新书可以打八折。所以我在别处看到想买的书,通常也通过这家店订购。鼓楼的“席殊”也是搬来搬去的没消停过,好在总是距离我公司方圆一里左右。前不久,杭州的“枫林晚”也到鼓楼附近开了分店,因为会员才九折,而我看中的书“席殊”大多都有,至今一本都没买过。小克听说我还在为买书打八折而满足,便建议我上“当当”网,并说她现在逛书店都是只记书名不买书,回来在“当当”上订。这世界变化快呀!我的好友天台兄,前些年开始将古瓷收藏的兴趣渐渐转移到了古书上,现在他也和我大谈“孔夫子”旧书网上购旧书了。连如此嗜书的小克和天台兄都爱上网买书,我的书店梦还要不要继续做呢? 如今这个年代,有谁还会对读到“冷摊负手对残书”这样的句子会心而笑呢?
在天涯上看到苏七七写的杭州书店的帖子,说杭大路的“三联”前不久刚刚关门,吃惊不小。想不到,“三联”终于也是落到这样的结局。有说取代“三联”的是“文史书店”,看看图片,却是“书林”,不知是不是一家。如今杭州的知名书店是“晓风”、“枫林晚”,我过去熟知的那些,连影子都找不回来了。可惜爱摆弄相机的我,竟从没想到把自己热爱过的那些书店一一摄入镜头。否则,不管摄影技术如何,也可权当是珍贵的“老照片”了。
2006.1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