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静坐,一屋子的阳光,带给我的远不只是温暖。在冬季里,太多美好的东西都因煦暖的阳光而生,它们美好得无法言说。
此刻,我该邀上什么样的音乐来加入?我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古乐。只为一种超乎寻常的安静。无论是地位显赫的吕利献给“太阳王”路易十四的宫廷管弦乐,还是名不见经传的科隆贝的低音维奥尔琴(古大提琴)曲,在我听来,它们首先都是浸透着古风雅韵的作品。三百多年的时光,可以让浮现出来的一切都带上一种相同的色彩,无论是彼时宫廷乐师手杖中的辉煌和绚烂,还是民间琴师弓下飘散出的孤寂和凄清,在今天它们都远离了尘嚣的纷扰,散发出幽古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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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晰地记得最早接触古乐是2002年。那年我订购的《爱乐》杂志第五期有一个关于古乐的专辑,随书附赠的CD是ALIAVOX珍贵的古乐录音。第一次听这张唱片,我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里面收录的有吕利、巴赫、帕赫贝尔等人的作品,更有一些有佚名的更早期的作品:伊丽莎白时期的音乐,中世纪的西班牙及葡萄牙音乐。那些曲名,我不甚熟悉,但阿勒芒德、布雷、卡农与吉格,这些舞曲听来和它们的名字一样充满着古老悠远的气息。我眼前浮现的是伊丽莎白时期人们宁静素穆的姿容和端庄典雅的舞蹈,和着琉特琴和维奥尔琴的浅唱和低吟。尤其是一首原始版的《绿袖子》,琉特琴素朴沉静的音色,康索特(CONSORT)合奏的别致意韵,令我对这支早已耳熟能详的曲子充满了新鲜感,以至于在反复聆听了几十遍之后,仍然毫无厌倦。这支曲子,我曾在吉他、钢琴上学过,且听过的声乐和器乐的演绎版本无数,但带给我的感动都不及这古乐版。琉特琴的音色,并没有夺人的光泽,它就像中国的玉器,有着一种特别的温润和静美。因为对这张古乐唱片的喜爱,我甚至又去买了一本同期《爱乐》,并将杂志和附赠CD一同送给了喜爱巴洛克音乐的好友。
然而对EARLY MUSIC及古乐器知之甚少的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古乐的认知也就停留在一些非常有限的羽管键琴作品的唱片中,没有更深的触及。直到去年十月的国际服装节,不寻常的机会终于来了。一个来自那不勒斯的古乐团---蓝衣悲悯巴洛克乐队,作为意大利服装服饰文化周的文化交流活动在宁波音乐厅专场演出了十六至十八世纪的那不勒斯音乐。巴洛克古乐团,在宁波绝对可以说是冷门的音乐会了,本以为踏破铁鞋也无觅处,却是“来得全不费功夫”。于是,我和洛奇欣然前往。
乐团的规模很小,几把小提琴、大提琴,一把琉特琴,一个鼓,再就是五位声乐演员。开头我的注意力都在声乐上了,除了那个长长的琉特琴,并没有觉得这个古乐团的乐器有何特别。我当时并不十分肯定那件特别的乐器是琉特琴,只是听声音觉得像,再就是想到既为古乐团总少不了它的。还是头一次听古乐器的现场演奏,连琉特琴的模样以前也只是在音乐史书上见到。这个琴的样子非常特别,不仅奇长,竟然还有个第二弦轴箱。我是回来翻资料才知道它的学名叫“双颈琉特琴”。因琴弦多(十七世纪时有20~24根),调音极其复杂,以至于有人责备它“调音时间多过演奏时间”。很快我注意到乐手的“小提琴”弓弦有弧度,就像是在书上看到的高音维奥尔琴那样,想必是巴洛克小提琴;还有“大提琴”竟然不是支在地上而是夹在两腿中间演奏的!原来是维奥拉达甘巴(VIOLA DA GAMB,也叫腿式维奥尔)。打击乐器有鼓(叫不出确切的名字)和响板,它们也是音色独特且极为动听的。
一下子见到这么多古乐器,真叫人大开眼界。不过,这场音乐会给我印象更深的却是五位声乐演员的表演。他们让我真切感受到了几个世纪前的那不勒斯音乐,宗教的,世俗的,节庆的,仪式的,神秘的,诗意的……我领略到了歌剧诞生初期时的音乐风味,那时的世界音乐之都,人们在用一种新的艺术形式表达自己:一种介乎说话和演唱之间的宣叙调,它又像是朗诵,又像是歌唱,因为意大利语的音韵和个性而独具美感。几位演员,身着清一色的黑色服饰,迈着极为轻悠的步子,徐徐地来到台前,他们的声音是那样的虔诚和投入,他们的动作是那样的优雅而神秘。我看不懂他们的肢体语言的含义,我也听不懂他们所唱的内容,我只被这些形式美所打动。如此优雅迟缓的步履,如此冥想般的诗意,该是从前那个年代才有的吧。我不由得想起了被写成意大利著名牧歌的彼得拉克十四行诗中的句子:
“我独自一人沉思着,
用从容徐缓的步伐丈量着荒芜的田野。”
这场巴洛克音乐会之后,我的古乐之爱便一发不可收拾。而洛奇也因为现场效果的直观触动,迷上了古乐。他迅速地在网上搜罗到了极为完备的古乐唱片的资讯,并陆续购得了大量的ALIAVOX系列古乐唱片。这当中包括了法国、英国、德国、西班牙、意大利等几个不同地域的古乐,但基本都是出自同一个音乐指导萨瓦尔(Jordi Savall)之手。西班牙音乐家萨瓦尔被一些人誉为古乐界之“神”,他是著名的维奥尔琴的演奏家和古乐指挥家。自上世纪七十年代始,萨瓦尔与来自不同国家的音乐家组建的管弦乐及声乐的古乐团,最大程度地复兴了中古时期、文艺复兴时期和巴洛克时期的音乐,并尽可能地保留了这些音乐的原始风味。他在音乐界之外被一些人所知,是因其制作了一部以路易十四时期的维奥尔琴师为题材的电影音乐。这部法国影片Tous Le Matins Du Monde有一个充满诗意和哲学意味的译名:《日出时让悲伤终结》。
片中镜头:马兰·马雷与老师的女儿在一同演奏低音维奥尔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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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这部电影的DVD已经很久了,因为这个片名,也因为片中的音乐。巧的是,在我们买到萨瓦尔的电影原声音乐唱片的同时,我们也意外地淘到了电影的DVD。也许是因为萨瓦尔与片中人物马兰·马雷的人生经历超常相似(早年在家乡的教堂担任唱诗班歌手,后因变声而不得已改学大提琴演奏),他在这部影片的音乐中倾注了非同一般的情感。这大概是我听到的最为孤独和寂寞的音乐了。马兰·马雷(Marin Marais)的老师圣·科隆贝(Sainte Columbe),一个离群索居的隐士,一生鄙视物欲、荣耀和浮华,对亡妻的哀思使他孤僻得不可理喻。他不问世事,甚至家事,每日只关在自己的小木屋里,长时间地演奏低音维奥尔琴。这种极端的沉迷,令他的音乐无比纯粹。尽管以“眼泪”或是“墓地”这样具体的字眼为题,却在离愁别绪、生死感怀之上显现出一种宗教感。在路易十四那个崇尚浮华和享乐的时代,科隆贝却以最最单纯、素朴的声音,表达了世上最深的孤独和寂寞,超越着尘世的哀乐。因为这部影片,低音维奥尔琴在我眼中被永远地染上了寂寞的色彩,即便是一生为宫廷服务的马兰·马雷所作的维奥尔琴组曲,不管他是在向吕利还是科隆贝致敬,在我听来,一样有着高处不胜寒的沉郁和苍凉。
“日出时让悲伤终结”。更多的时候,音乐,是另一种冉冉升起的太阳,即便是阴郁的日子,我们依然能感受到阳光。
家中收藏的古乐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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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8
【有关维奥尔琴族】
维奥尔琴族因成员众多,尺寸形状也不很规范,大致可分为标准式和特殊式两种。
标准式维奥尔主要指以下三种:
1)高音维奥尔,或称狄斯康特维奥尔,法文是dessus de viol;
2)次中音维奥尔,或称维奥拉达布拉乔(臂式维奥尔),意大利文是 viola da braccio;
3)低音维奥尔,或称维奥拉达甘巴(腿式维奥尔),意大利文是 viola da gamba。
现代的提琴族乐器出现后,高音维奥尔琴让位于小提琴,次中音维奥尔琴让位于中提琴,低音维奥尔琴则让位于大提琴。
特殊式维奥尔则名目繁多,单是名称就让人眼花缭乱:
维奥拉巴斯塔达(里拉维奥尔);
里拉达布拉乔;
维奥龙(倍低音维奥尔,倍大提琴的前身);
维奥拉达莫(字面意思是“爱情”维奥尔,也有翻译成“抒情”维奥尔的),viole d'amour;
维奥拉达斯帕拉(字面意思是肩式维奥尔),用皮带挂在肩头,便于携带。17、18世纪流浪艺人常用的乐器;
维奥拉庞博萨;
上低音维奥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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