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拱宸桥

　　当我穿过破旧寒碜的桥弄街，又一次踏在拱宸桥上的青石板的时候，我几乎无法相信这就是那座我曾经无比熟悉的百年古桥。


点击看原图

[更多：]

　　古运河的水，依旧川流不息。桥的东岸，开阔的运河文化广场，精致的仿古建筑，还有伟岸的新公寓，完全抹去了这个区域曾经市井小民的生活痕迹。


点击看原图



　　唯有西岸的桥弄街还找回了一点昔日的影子。旧屋和临时搭建的棚子，该是我下一次来这里不会再看到的景象了，不妨立此存照。


点击看原图


　　第一次见到拱宸桥是念高二的时候。一日，父亲说要带我去看看大运河的起点（说“起点”而不说“终点”，也许是住在杭州城内人的一种特别的感觉）。于是我们登了半天自行车，来到这座城市的最北端：拱宸桥就像是一道水路的城门，若坐船往北过了桥，便出了城。那时年少的我，并不记得父亲对于这古桥和运河的历史，都给我讲了些什么。只记得这座桥看上去非常古老，而且它的拱曲度曾令我叹为观止：虽然桥中间有水泥铺就的坡面，但体能再好的人也无法骑车冲上桥去，也鲜有人胆敢从桥顶冲下来。苏堤的“六吊桥”，和它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啊。

　　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我被分到拱宸中学实习。那时因交通不便，我们一个实习组的同学全都背起铺盖住到了学校的几间土瓦房里（那情景可真有点上山下乡的味道）。那段不寻常的日子里，白天我们忙着听课上课或对付学生；一到放学，校园里就渐渐冷清下来。到了晚上，除了我们这十来个实习生，就剩下看门老人了，整个校园里寂静得令人不安。傍晚时分，我和几个同学常去拱宸桥附近逛荡。我们无所事事地在那里看桥，看人，看船，看运河里汩汩的流水。运河上机轮的声音，还有河面上推拨开的一阵阵水浪，带给我无数离家远行的遐想......

　　记忆中的拱宸桥是如此的苍老：风化了的阶石，倾斜的桥栏板，桥缝中到处寄生着各种植物，桥面上还敷设着种种粗大的管道和缆线，令其负荷沉沉。附近的几家纺织厂，杭一棉，杭丝联，浙江麻纺等，都是几千人的大厂，使这座桥当仁不让地成了交通要道。桥上终日车人混杂，熙熙攘攘；桥下则永远是一派舳舻相继的景象。那时，这片地方是非常平民化（甚至可以说是下层）的生活区域，房屋破败，街道狭窄，河水污染严重。最难以置信的是，运河水脏到发黑的程度，可是仍有人在河边濯菜涤衣。此情此景让人如何能想象这片地方百年前的辉煌呢？......那些戏楼茶园的谈笑与笙歌，那些商贾的声名与荣耀，那些伶人的眼泪和欢笑，都被这运河的水一起带走......

　　说到百年前拱宸桥的戏楼茶园，确是值得再提一笔。晚清时，日本人在拱宸桥一带“开埠”。通商口岸的特殊身份空前地兴盛了此地的商贸、娱乐和文化。因各色人流汇聚，戏楼（茶园）应运而生。将戏楼叫做茶园且功能合二为一也是杭州那时的一大特色。当时的“天仙”、“阳春”、“荣华”、“丽春”、“丹桂”等茶园，都曾名扬一时。有着包厢雅座、正厅可容百余人的“天仙茶园”，名伶频频登台，而“阳春茶园”甚至放映过杭州的第一部无声电影。有意思的是，尽管运河边上也有些评话、弹词、“小热昏”（沪杭一带“独角戏”的雏形）什么的地方曲艺，但茶园里唱的戏却是京剧。原因不难想象，大量来自北方的商贾汇聚到这大运河的南端，必定带来混杂的娱乐文化现象。当时，京剧坤角还刚刚出现，被杭人称为“髦儿班”。茶园里最出名的当数谭鑫培、汪笑侬这样的腕级老生了。日后“英名盖世三岔口，杰作惊天十字坡”的盖叫天，竟也是在“天仙茶园”首演成名的。不仅是京剧，连山西的著名十三旦候竣山也在“丹桂茶园”唱过河北梆子。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更何况百年？拱宸桥两端戏楼栉比、名伶辈出、号称“北关夜市”的辉煌，如今只能到仿古的戏楼里，还有碑刻的记录中去寻觅了。





　　此刻，我看到了一座年轻得多，也洁净得多的石拱桥，桥上也不见了昔日繁忙穿梭的人流。这与我在此实习的时光又相去了十七年。尽管最近的一次大修，遵循的是整旧如旧的原则，甚至修补所用的石材也是与原物年代相近的，但石桥却全然不如我记忆中那般古老了。撇开我的怀旧不说，修护与整饬毕竟是桩好事情，何况还是如此用心的复旧之修。桥东堍一侧，新建了一座碑亭。所用的木材都做过熏旧处理，远望有些似古亭，很好看。



　　亭内有巨石碑刻《拱宸桥修建记》，简述了该桥数百年的历史：
　　“据清光绪《杭州府志》（重修本）卷七记载：始建于明崇祯四年（公元1631年）。初为木椿基础结构，三孔薄墩联拱驼峰桥。桥名拱取迎接之意，宸乃帝王宫殿，表达对皇帝的敬意。清顺治八年(1651年)，此桥曾一度坍塌。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浙江布政使段志熙倡率捐筑，云林寺的慧辂募助，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十二月竣工。雍正四年(1726年)右副都御史李卫率属捐俸重修，将桥加厚二尺，加宽二尺。咸丰十年（1860年），太平军在桥心筑堡垒驻扎。同治二年(1863年)秋，左宗棠率兵攻垒，激战后桥损，光绪间坍毁。光绪十一年(1885年)，杭人丁丙主持重建三孔石桥，即现之拱宸桥。桥长九十二米，桥身用条石错缝砌筑，上贯穿长锁石。桥面呈柔和弧形。中段略窄，宽为五点九米......桥以素面石栏维护，中刻拱宸桥三字......光绪二十三年（1896年），日军在桥面中间铺筑二点五米宽的混凝土斜面，以通汽车和人力车。2005年，浙江省人民政府将之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同年杭州市政设施监管中心设置四个防撞墩以护桥。杭州市运河集团组织修缮桥梁，拆除后期敷设的各类管线，修复栏板间仰莲望柱四十八根，修整桥面台阶石板，以恢复历史旧貌。2006年建碑亭。”

图：摄于2007.2.22
文：写于2007.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