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拉丁诗人莫鲁斯(Maurus)有句著名的格言:“Habent sua fata libelli”,意思是,“书有命运”。这句话,我是在赵瑞蕻先生有关弥尔顿《欢乐颂与沉思颂》的《译后漫记》中读到的。读完赵先生的译后记及其夫人杨苡的《代跋》,我才从一本书的故事中深刻体会到这句格言涵盖着怎样不同寻常的意义。
弥尔顿的诗集《欢乐颂与沉思颂》,我在书店里发现它的时候,立刻就被它美丽的装帧所吸引。这两首著名的抒情诗,我以前并不知道,但是诗名听上去却很合我意,以至于我一下子就把它从书架上抽取出来。此书是中英文对照本,几乎每页诗文都配有精致细腻的插图,令人爱不释手。我差不多是因为这书的独特装帧和精美插图而立刻买下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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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回来读了赵瑞蕻先生的译后记,竟发现正是这些原版的插图(由十九世纪五十年代英国著名画家勃克特·福斯特所作的二十九幅钢板蚀刻画)萌发了他翻译全书的念头。说起这诗集英文原版的波折命运,真让人唏嘘不已:
1940年秋,留学牛津的杨宪益(杨苡之兄)和戴乃迭夫妇冒着海上纳粹舰炮射击的风险,从英国经香港回重庆,到中央大学任教。他们随身带回的几箱外文书籍,当海运到已沦陷的香港时,书被日寇没收并盖上日文“青年文库”的印章。幸运的是,这些书却不知怎么得以“放行”,转运至重庆回到主人手中。抗战胜利后,杨氏兄妹两家均来到南京定居。赵瑞蕻、杨苡夫妇成了杨、戴夫妇书房中的常客,并得到了一些原版好书的馈赠——那些都是杨、戴夫妇从伦敦等地的旧书店搜罗来,又几经辗转才得以收藏的外文古典名著的珍贵版本(英、意或西班牙原文旧版,插图版,甚至初版),其中之一就有弥尔顿《欢乐颂与沉思颂》的英文插图本。随后,这本弥尔顿的诗集遭遇了比战争更大的磨难。文.革期间,它与赵、杨夫妇大多数外文藏书一起被迫上交南京大学的“工宣队”,囚禁在中文系的资料室里近十年。终于等到有一天,书的主人可以用板车将劫后余生的几十捆外文书籍(中文书几乎没有生还的)逐一运回家。他们在这些饱受磨难的书籍中,惊喜地发现弥尔顿的这本竟然是品相最完好的。它不仅逃过了大多数“黑书”、“四旧”火焚的厄运,也躲避了尘埃、水渍、蛀虫的侵害。
赵瑞蕻先生翻译弥尔顿的这部诗集可以追溯到1938年。当时他在西南联大文学院外文系就读,是“南湖诗社”(站时联大最初的文艺团体)的成员。因《英国文学史》的课程,他接触到弥尔顿的这两首早期代表作,萌生兴趣。后从文科阅览室里借到《英诗金库》的诗歌集,试着将其中的弥尔顿《欢乐颂》(当时译作《愉快的人》)翻译了出来,并得到了当时诗社导师之一的朱自清的指教和鼓励。当文.革之后,那部完整的珍贵插图本再次回到赵先生手中,他便下了翻译全文的决心。译稿完成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本当由湖南人民出版社作为“诗苑译林”其中的一册出版的。可是因为出版社的某种变动,“诗苑译林”系列丛书未能完成使命便销声匿迹,弥尔顿《欢乐颂与沉思颂》这部译作的出版也夭折了。“诗苑译林”是八十年代一个高水准的诗歌译丛,我曾有过《梁宗岱译诗集》、《天真与经验之歌》(即威廉·布莱克的诗集,恰好是杨苡译的)。
这真是一本命运多舛的书。又过了将近二十年,杨苡在赵瑞蕻先生的这部遗作即将由译林出版社付梓之际,于《代跋》中写下了这样感人至深的结语:
“赵瑞蕻如果还活着,已过九十高龄。这部书应该是送给他的一份厚重的寿礼。虽然他已离去七年之久,但我宁可相信所有默默离去的诗人自有灵魂,他们永远不知疲倦地在那个世界欢聚一堂、谈诗诵诗,因为那里远离尘寰,恬静安谧,没有衣食之忧,儿女之累,等级之惑,也没有白昼与黑夜之分。”
如今我手中的这本书,印着“2006年10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的字样。自1938年,这部书的故事已经跨越了大半个世纪。书的命运,人的命运,都在这部书里讲述着......
2007.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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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欢乐颂与沉思颂》】(以下内容摘自赵瑞蕻《译后漫记》)
《欢乐颂》与《沉思颂》,原诗题都为意大利文:
L’Allegro 意为“快乐的人”;
Il Penseroso 意为“沉思的人”。
《欢乐颂》与《沉思颂》这一组姐妹篇,它们一写芳春,一写素秋;一写愉快,一写沉郁;一写乡村农民田间劳作,林中歌舞和城中热闹,骑士比武,贵妇顾盼青睐;一写塔楼寂寞,哲人思士,离群索居;一写戏剧扮演,一写潜心古籍,探索宇宙人生的奥秘......
赵瑞蕻于弥尔顿《欢乐颂与沉思颂》译后作诗一首:
我又完成了一件愉快的工作,
同弥尔顿炽热的心胸挨近了一步;
到处有“欢乐的人”和“沉思的人”,
哪种类型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大千世界,云蒸霞蔚,人事沧桑,
你的心啊,在哪儿寻觅归宿?
哦,L’Allegro,Il Penseroso!――
你选择哪一条人生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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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颂》片断】:
赵瑞蕻先生的译诗虽已贴近“信达雅”,但毕竟英文诗的音韵美是很难用中文译诗体现出来的,比如那些给诗句带来轻快优美节奏的四音步,还有那些明显的双句押韵的美妙韵脚。所以此书的一大优点就是英文和译诗的对照。 抄两段《沉思颂》的中英文对照,以飨各位朋友:
我看不到你,我只好独自
行走在干燥、修剪得平整的草地
去眺望那轮漫游着的月亮,
她奔驰在太空最高的地方,
彷佛一个迷途人,
失落于寥阔、茫茫无路的苍穹;
她时时又好像低头探寻,
穿过一片羊毛一样雪白的云层。
And, missing thee, I walk unseen
On the dry smooth-shaven green,
To behold the wandering moon,
Riding near her highest noon,
Like one that had been led astray
Through the heaven’s wide pathless way;
And oft, as if her head she bow’d,
Stooping through a fleecy cloud.
* * * * * *
但愿我衰老慵倦的晚年
能寻找到一座安宁的寺院,
穿上长袍,在长青苔的小室,
在那里我静坐着,明确地解释
天空中出现的每一座星宿,
啜饮雨露的每一株草木,
直到老年的经验
可以领悟一切,像预言的诗篇。
忧郁啊!假如你能给我这些欢乐,
我便愿意同你一起生活。
And may at last my weary age
Find out the peaceful hermitage,
The hairy gown and mossy cell,
Where I may sit and rightly spell
Of every star that heaven doth show,
And every herb that sips the dew;
Till old experience do attain
To something like prophetic strain.
These pleasures, Melancholy, give,
And I with thee will choose to l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