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小刚一路扶着我,踉伧着从电梯出来,我站在门口,拿房卡的手哆嗦着,怎么也打不开门。
突然闻到淡淡的香水味道,一只手伸过来扶住我的手,把门打开,我瞪着眼珠一看,是小惠。
我说你怎么来了,她笑着说是聂新叫她来的。今晚她出台陪老聂。
我和小刚进屋,小刚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意识稍微的清醒了些。
隔壁房间开始传来老聂和小惠嘻笑的声音。
小刚愣愣的站在那里,就像突然的被人抽了一记耳光。
我说怎么,受不了吗,觉得她刚才跟你那么好,怎么突然又和老聂这么亲热是吗!
小刚也不说话,犹自在那里失神的站着。
隔壁传来更大的声音,我突然明白老聂是故意的。小惠叫床的声音夹杂着放荡的笑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的更加刺耳。我想这声音应该像针一样的刺痛着小刚的心。
我歪着身子的走过去把小刚拉到椅子上,看到大颗的泪水在他眼里翻滚着。
我把小刚给我倒的水递给他,也不理会洒了他一身,径直冲进浴室,先是吐了个翻江倒海,然后冲了个痛快的冷水澡。
小刚的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兀自喃喃的说,她可真会骗人,还跟我以姐弟相称。
我问他,小惠有没有跟他说自己是处女,他摇头。
我又问,小惠跟你说她卖艺不卖身了吗,他又摇头。
我说那你怎么说人家骗你,他半晌不语。
最后他失神的看着地板说道:
“她怎么能那么快就让我感觉真有这个姐姐一样?怎么能?”
我反问:
“怎么不能,这就是他的职业!让不同的男人立刻在她身上找到感觉。”
门铃响了,老聂满头大汗的冲进来,手里拿着瓶矿泉水。
小刚扭过头去,不去看他。
老聂笑了,呵呵,叫几声姐弟就比兄弟的感情还深,是不是觉得我特龌龊,特低级下流。
小刚流着眼泪摇头说,没有。他说就是因为他老家那里太穷了,这些女孩没有办法才做这个,他是觉得痛心。
老聂喝了口水,擦着汗说:
“穷,你知道她腕子上的手表值多少钱吗,够你念完四年大学还挂个零头!”
小刚把头转过来,嘴惊讶的半张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因为陪你那一会儿,几声弟弟,你就这样了,她那样做是因为她是职业妓女,我现在多加五百块,你一样骑在她身上,就现在,你信吗?给一千,咱俩同时上。”
我见老聂越说越过分,怕一下子小刚接受不了,忙让老聂打住。
老聂又拍着小刚的肩膀说,知道吗?她陪你也不是白陪的,你没看阿健给她小费吗!
这就是现实,还有那个张婷,八成也是想拿了押金换地方,早知道我们和韩总的关系。
小刚慢慢的擦去了眼泪。
老聂“咕咚咚”的喝了几大口水,脸上忽然带着苦涩,就好像他喝的是黄连一样。
他顿了顿,慢慢的说道:
“关于我的个人生活,我的路是错的,你将来别学我。”
熄了灯,小刚跟我说,聂哥其实是好人。
我说,是啊,他有很多坏毛病,可是心不坏。
他又问我给了她多少小费,我说干吗你要还给我啊?他坚定的说是的。
我说好,不多,四百元。
小刚呼的一声坐起来,把灯打开,什么,我们只是聊天啊!
我说是啊,你也可以又搂又抱的,是你自己没有啊!
小刚垂头丧气地说,四百元,是他一个月的饭费。
我笑着说,算你欠我的,等你将来工作挣了大钱,再请我们玩。
小刚摇着头说,将来就算他有十个亿,也永远不会去那种肮脏的地方玩。
我说,好,真有出息,你请我去钓鱼,玩游艇,要不咱们学王石,去爬珠穆朗玛!
小刚被我逗笑了,说,大哥,你这是高利贷啊!比周扒皮狠!
六
树叶落的时候,万物萧瑟。秋天来了。
小刚的女友也飞了。
老聂在某些领域还是保持了惊人的天赋和近乎于职业性的敏感。
他跟我说小刚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他在开玩笑。
等我听到电话里传来小刚歇斯底里的哭声时,才意识到真的出事了。
北京西山精神康复中心,位于风景优美的八大处。蜿蜒的林间小路扑满了红叶,车轮带来一阵疾风,透过后视镜看去,那些落叶纷纷起舞,哗啦啦的追逐着,翻滚着,还不甘心凋零成土化为尘的命运安排。没有了初秋的那种喧哗和浮躁,这种破败和凄凉在我眼里竟也有着别样的萧瑟之美。只是美的冷清,美的孤单,绝望。宛如人的一生走到了尽头,独座黄昏,一杯浊酒,黯然的饮着老去的岁月,道不尽的孤独和沧桑。
我见到小刚的时候,他已经打了安静剂,身体散了架一样的躺在雪白的床上,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安。看到我,也没什么反应。老聂已经交了钱,办完了手续。正在和小刚的班主任说话。那个女老师大约有30岁左右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惊慌未定的表情。看来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关于住院和治疗的费用,那个女老师说全班同学也凑了一些钱,应该够小半的费用。
老聂说钱不是问题,我们几个可以凑齐,如果按大夫说的三个月治疗期的话就不用麻烦他家里了,小刚的父母都下岗在家,母亲还有心脏病,大家找医生商议,能不能暂时不通知他父母了,医生倒也通融,说这种因失恋刺激导致精神失常通常很好恢复。情况不继续恶化的话三个月的治疗期他已经是保守估计了,应该很快就可以康复,在常人看来,他脱光衣服跑到学校操场的行为很不可思议,在精神病研究里,病人能够发泄情绪通常是病症尚不严重的征召,倘若郁闷在心里而造成精神失常,反而意味着更加难以恢复。
老聂出来抽烟的时候,我看着他满头的汗水,不由的很替小刚感激他。
我说:“老聂,给你添麻烦了!”
老聂白了我一眼说:“屁话,如果是你,我会给你搞个VIP待遇。”
老聂抽着烟指着不远处隔栅里的病人疲倦的说,老王,要是我疯了,你可千万别把我弄这儿来,也别通知我爸妈,省的他们难受。
隔栅二区是比较严重的病人,离我们最近的那个正使劲的摇晃着栅栏,嘴里喊着模棱两可的话,看护赶忙跑过来像拖死尸样的把他带走了。另外的一个独自对着一颗大树不停的搂着,亲着。
聂新沉默的抽着烟,纵然在烟雾缭绕离,他的眼睛突然变的清澈起来,不再有往日的那种玩世不恭的轻浮。
我心头一酸,安慰他说,你那么没皮没脸的要是都要来这里,这世界上还有能正常生活的人。
他出奇认真的说,阿健,我怎么觉的这里的人倒是正常的,他们不会说谎,也不用说谎,所有的表现都是完全发自内心,没有丝毫掩饰做作。比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好多少倍!
我想他们应该是快乐的,即便康复,也要继续留在这里装疯卖傻。傻子才原意面对那个残忍狡诈虚伪的世界。也许这里的人都是彻底看清世界的人,正是因为看的透了,干脆装疯,好在还有这么个地方收容这些明白人。
我听的呆了,说,老聂,你别这样,就跟以前的你一样多好,你都不知道你多幸运,你的性格可以允许你什么都不想,就那么浑浑噩噩的活着,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你跟什么人都能上床,跟什么人都能搂着一觉睡到中午。你不高兴的时候转身扔下就能走,对方骂的狗血喷头你也笑的出来,吃的下去,睡的好觉。人生活到你这个境界,你觉得你还不快乐吗?
老聂低头抽着闷烟,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一样,又好像在回味我讲的每一个字眼。
那个对着大树又搂又抱的精神病人,已经进入亢奋状态,他把一条腿高高的抬起,骑在树干上,以这种在常人眼里不堪入目的姿势使劲的一次次撞着树干,最后结束的那一瞬间,他头满足的望向天空,身体成反弓型,嘴里嘶哑的喊着,如同火山终于爆发的前夜,最终他释放了所有的压抑,情绪,欲望。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老聂的那句口头语,
我操!
离开的时候,我还在担心老聂的情绪。正处在一种莫名其妙的伤感里,老聂突然的趴在我耳边说,哥们儿,我怎么觉得那个女老师对我有点意思啊?
“滚,你真是贼不走空。”
我扔下老聂,一脚油门。冲出西山精神病院。
引擎加速的声音,也没能掩盖老聂开心的笑声。
我一脚刹车,车子“嘎-”的一声停在门口,我伸出头大声的跟老聂说:
“你他妈早晚的进来陪小刚,人渣!”
老聂哈哈的笑着说:
“我现在已经进来了,还怕早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