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桥面馆(年轻的喝彩八）

新桥面馆


在北京有一家很有传奇色彩的百年面馆，名字倒很一般，叫做新桥面馆。
既然敢说传奇，定然是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或者是独门秘笈了。

那小店位于后海的闹市区，约么有八九张桌子，70平米有余。

门脸破败，脏烂不堪。四口巨大的铁锅一年四季地冒着热气，管你春夏秋冬，管你是达官贵人，平民百姓。只要进得店来，全笼罩在着蒸腾的热气之中。

你再看那些食客，无论职业，无论贵贱，贩夫走卒亦或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一人一个大碗，有座儿的也相互挤着，真可谓是摩肩擦踵。没座的就在狭窄的过道里站着，端着脸盆一样的海碗，那可是闪转腾挪。还顾得上吃像，还顾得上身份。“吸溜溜”声此起彼伏。这里吃面如果没有声音反倒失了礼数一样。
如果有人文雅得坐着，出一兰花小指漫妙地举箸，小口微启，定会为大家所不齿。
这里要得就是痛快，那种大碗喝汤吃肉的感觉。

谈起这家店的历史，几乎没什么人能说清楚。原来可能不是这个名字，后来解放的时候改过名，再后来土改的时候又改过，接下来又是改革，最早的镏金招牌大约被红卫兵砸了。索性就一直没有了招牌，倒也个性，百年老店，竟然默默无名。
当八十年代改革的浪潮席卷整个中国，这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小店靠着自己的辛勤和食客的鼎力支持，奇迹般的存活下来，历次较大的房地产运动都被它侥幸的擦边而过。

话说这小店慢慢的竟然熬成了国营，地区街道主任本着保存民族文化的高尚思想动机，欣然挥毫“新桥面馆”四字。
写完后，踌躇满志。意犹未尽，嗯，还是社会主义好啊，这么小的面馆都能沐浴在党的阳光雨露里啊，茁壮成长吧！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我们要打垮麦当劳，兼并肯德鸡。要连锁，要加盟。去美国开，去日本开。对了，他们要是再支持台湾的那个什么扁，我们还不去开了，为什么要让他们品尝我们的国粹哪，哼！

放下官僚，暂且不表，且说这面馆，的确做的了得。
不必说黝黑的大铁锅，光滑的收银台，高大的掌柜，粗壮的伙计；也不必说葛爷在厨房里吆喝，肥胖的陈姨忙活在柜台里，热腾腾的一碗面“啪”从手里面直摔向了地面里去了。单是吃上一小口猪耳朵和口条就有无限趣味。混混在这里浅酌，地痞在这里砍山。

单说那服务，你就绝对心服口服。
不是普通的“好”啊！
我的小学时代，一度怀疑这个面馆里，全是退隐江湖的绝世大侠。
每每用手颤颤微微的捏了好不容易从父母那里讨来的铜板，极小心的踏进店来，早在店外犹豫良久，心里默默强记了无数遍将要的点单。
“阿姨，我。。。。。”。
“我什么，小孩，快点，不清楚后面看清了从新排队。”
“我要，要碗 。。。。。面”。
“面，多了，要那种，大碗中碗小碗，加辣椒吗，加胡椒吗，热的还是凉的。”
我当时脑子就一片空白，那个旁边正用铁砂掌擦桌子的阿姨接到柜台阿姨的千里传音，于电光火石间把我拖到了门口。
“小孩，面全在这上面写着哪，看清了再点，认字吧！你不上课啊 ，逃学鬼！。”
于是在一屋子吃客的欢声笑语中我低着头逃出了面馆。

若是那些大侠单拣软的捏，拣小的练，未免辜负了我对他们的敬畏之心。

我的中学时代，那是个以打架为唯一骄傲的纯真年代。
我们一度的不知道派出所，不知道有检察院和法院。在那个朴实到愚蠢的年代，好象只有死了人大陆公安才会出现，一般的伤残别说报警，即使找老师或者领导那就完了，从此你走到那里都会听到身后鄙夷的声音。那种行为就彷佛今天站在天安门广场大喊一声俺有艾滋病一样的愚蠢。

所以那些每个学校门口都会有几个按现在叫做流氓斗殴团伙盘踞。需要更正一点的是那个年代的流氓是纯洁的，有着原始词性的含义，流氓无产者吗，不用说强奸女人，谈了恋爱，你就完蛋了
从此就要和伟大圣洁的组织拜拜了，组织里只有战斗，没有恋爱。战斗的原因也往往很简单。
你是18中（第十八中学）的二愣子吗，听说你够狠啊 ，今我就是要灭了你。

无数场的战斗我校高中的一个叫杰子的热血青年领导的一小撮人终于登上了地区的最高宝座。每当杰子在中午饭开始的时候，迈着方步，叼着烟卷，越过传达室，那个对我们从来都是横眉立目的校治保主任准时去厕所了。
杰子大摇大摆的出现在学校操场的时候，那气势，那轰动。那荣耀，非现在一般大腕可比。据说有女生为他迷恋而殉情未遂，有为他回眸的一笑而晕倒。

杰子的功力，据说深不可测，他每周只来学校两三次，大部分时间好想在修炼一门武林绝技――降龙十八掌。功力已经可以单手劈断四块青砖。有无数人亲眼目睹。后来更是到了兵不血刃不战而胜的致高境界，每次打架先劈砖，大小妖魔鬼怪立刻降服。
治保主任对此不以为然，我当年在中南海当保卫的时候，一个小手指就可以把石板捻碎。
这小子每次都躲着我，咱们走着瞧，等我早晚收拾他。

言归正传，就在那个杰子已经威名远播的年代，我们这个地区的治安已经非常的好了没有人再敢动手打架，因为那个年代打架就是为了出名，而出名就是挑战杰子的绝对权威。
不用杰子来，杰子的那些小兄弟只要一张嘴，我们是跟着杰子的，简直就如同现在遇市井街巷中高喊一声，别动，我们是警察！简直如雷惯耳。

然而，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就在杰子统一北京郊区县的大业进行的如火如荼的时候，噩耗不幸在江湖传来。
新桥面馆顿时笼罩在一片血雨腥风之中。
杰子的干弟弟，大头因喝多了酒，在新桥闹事，被煮面的葛爷掴了十几个大嘴巴，还被罚下跪向当时店里被打的客人道歉。
杰子放了话，要血洗新桥，时间是星期六。
具体的情况可惜当时没有外人在场，我们猜测那必将是一场天地惊鬼神泣的世纪之战。
后来听面馆的常客说，葛爷面对杰子的200多红了眼，发了狂的铁杆兄弟。只是微微一笑。
然后请杰子进屋单聊。
一袋烟功夫。
谈笑间，檣橹灰飞烟灭！
后来杰子独自在新桥干了一个月的勤杂工，为了赔偿面馆被打坏的东西。
再后来，杰子对大家说，葛爷从此就是他的干爹。组织宣布解散。
期间的秘密不得为外人所知。
这更加增添了新桥的神秘。
面还是那个面。
态度还是那样的冷冰冰的。
我也上高中了，虽然每次点单还是被“铁砂掌”或是“千里传音”训斥，但大家对此已经越来越不在意了，因为每个人的待遇都是一样的。
而面总是热腾腾的，口条和猪头肉更是香的想一下就会流口水。
关键的原因还有价格，一块一碗的面，碗大的能当脸盆用。
无论阶级，贫贱还是富贵，彷佛来到了这里，每个人都开心了，平等了。

葛爷有些老了，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带徒弟，他整天地手里拿着一根油光锃亮的铜烟杆，无论徒弟还是那些街坊里的混混，没少挨他的敲打。
杰子据说去了广州，他本来要给葛爷养老送终，被葛爷又是一顿大耳瓜子，告诉他不能这么没出息的赖在家里，功夫已经落伍了，真男人要成就一番大业。
就在新桥的海碗的碰撞的清脆搪瓷声里，我们的那个时代渐渐远去了。
我为了生意，东跑西颠的，期间还去了美国。
新桥好像慢慢从记忆里消失了。

我从一个皮包一辆自行车，慢慢的买了夏利，然后是日本车，美国车，到德国车。
在中国做生意除了行贿就是吃喝玩乐，先是北京菜，再是鲁菜，川菜，粤菜。
面馆？嗯，每天到家都是清晨的3点4点，就是夜宵，有那帮贪官污吏绑着，吃面也是鲍鱼烩面啊！别说几块一碗的面，几十块钱一碗都说你这骂人哪！
2006年，距离申奥还有XXX天的巨大电子广告牌刺眼地亮在顺峰酒楼对面。闪烁的日期据新闻里说根本就是错的。看在立这块牌子的老板肯定也没少被拉到顺峰痛宰的份上，我们原谅了他。

一天我因为追讨货款请一位法院的同学帮忙，这位仁兄已经官至副处长，正好主管强制执行。电话里他满口答应帮忙，我随即按规矩办事，先请他吃饭。
我开车接到他后，不禁惊诧于他保养得如此有官像，中学时候尖嘴猴腮的，现在往哪一座简直就是一腐败典型。
“都是老同学了，我也不让你放血了，就你哪破公司，还不如我搞个大案来钱快。咱们凑活着去吃面吧！”。
“好，还得是老同学啊 ，什么关系都是假的。咱们是去吃鱼翅面还是鲍鱼面？”
“别跟我提鱼翅，想吐，不容易啊 ，干我们这行，我各项指标都超标了，我的肝不好，心也有问题，还有肾。。。。。。”
“明天还要陪领导去新开的那家海鲜巨无霸什么酒楼，妈的！老婆都要离婚了，整天不着家我是”。
咱们去上中学时的那家新桥！
又见新桥，快十五年过去了，新桥依旧没有变。
态度还是冷冰冰的，面还是热腾腾的。
价钱依然公道，大碗才六个铜板。在这个很快要取消两块钱的年代，不能不说便宜实惠。
质量如同肯德鸡和麦当劳一样的精准永恒，好想那配料也是葛爷用洋快餐的天平上一份份配好了，一直沿用至今。
副处长一边用新桥的廉价餐巾纸擦着满嘴的油，一边愤怒地说。
“妈的，这新桥生意真是好，你知道吗，上次和他们管片的所长来都要排队。你看这人还就是贱，就这破服务，搁别的饭馆白给都不来，可现在吃来吃去的还就是惦记这口儿啊！
你随遍看看，这一屋子人，半屋子都是款，全是开宝马奔驰来的。李嘉诚的秘书都来这里给老李买过啊 ！你别不信，这里的人都贼死性，你充大爷还就不伺候你，那些白道黑道的老大，谁在这里都得老老实实地戳着排队，受委屈都得忍着，闹事传出去都丢脸，一个70平的小面馆而已。”

后来我又开始去新桥面馆了。
自己去，或者约同学去。

这是个大家真正开心的地方，那些回忆自不必说，特别是老同学聚会，结帐时的那种毫无担心的喜悦在每个人脸上洋溢，就足够证明了。就是往死里点，也就是一百出头。那些老实的同学，做了本份职业的同学更是开心，因为在这里完全没有那种在五星酒店的拘束和紧张，更没有回家后，连续几天的失落和挫败感。

遗憾的是葛爷早已经不在了。
年底时候我的生意全面崩溃。
闲暇的时间多了，也没有了应酬，更多的时候，我自己去新桥面馆了。
也不用再费劲地在周围胡同找停车位了，我卖了汽车。

我去得早，下午三点，这样可以悠闲地找个座位慢慢享用我的回忆。
听说葛爷早被杰子接到了美国。杰子在那边开了武馆，老外对葛爷这种鹤发童颜的长相崇拜的不行。生意越做越大，开了连锁店，控制了整个美国东海岸，还经常被CIA,FBI请去搞培训。
一天午后，我突然想到自己还有最后一些积蓄，搞别的生意不够，开个面馆还是足够的。挖他们个煮面师傅，这里顶多也就2000元，就算加倍。凭新桥的手艺生意一定非常好。
那几天我每天都去吃面，准备找机会和那个较年轻的陈师傅谈。
当我正沉思的时候，“帮”的一声，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我桌子上。
“你。。。。。。”
我很是惊异，因为我刚吃了一碗。又没有点单。
“我明白你，我是葛爷的徒弟，这么多年，能在这里连续超过五天吃面的人，全是一件事。”
我抬起头，徒弟也已经约四十多岁的年纪了。看来颇得几分葛爷的真传。
“您的想法我全知道，这么多年，这个店一点没变，您知道为什么？不变才是求生之道啊，这种本来就是平民百姓的小吃，要的就是这个味儿，就这么烟熏火燎着，就这么爱搭不理着，这就是老店的神啊，我师傅说过，神不散，气才在。”
徒弟看了我一眼，擦了擦额头的汗接着说道。
“虽然每天都是顾客盈门，我们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这就是个粗下的手艺，你想真把这面端五星酒店，您还爱吃吗。这碗面，我破个例，送给您了！”

后来我果然听到也曾经有人真挖到了新桥的一个师傅，结果开的店真的还倒闭了。

那天，我也吃面吃到要吐。
现在想起来，我有很长时间没有去新桥了，有一次本来想去，朋友说那个地区要拆迁，新桥已经正式停业了。我很是震惊，然后是怀念不已。
我买了公车月票，开始了平静的生活。
有一次，从新桥门口经过，我挣扎着从人堆里挤到车窗前，想再看一眼我的新桥面馆。

是那种最廉价的黄草纸，上书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因拆迁只到本店右面，恢复营业！

2006－2－17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