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终于在我们眼巴巴地盼望中珊珊而来。
今年山里的夏天比往年来得要晚一些,迟到的夏在这千呼万唤里终于登场了。
她本来还羞答答犹抱琵笆半遮面,不知什么时候,池塘边大柳树上知了们开始声嘶力竭地叫着她的芳名,在这震耳欲聋的大合唱中,夏天丢掉害羞的琵芭,以火一样的热情拥抱了我们。在她满是激情的亲吻下,我们的小脸每天都红扑扑的,头顶被晒得彷佛冒了烟。
每个孩子都焦急不安地等待着暑假来临。
就在我们掰着手指头一天天的计算里,黑板上女兵阿姨的粉笔还在拼命吱吱嘎嘎写个不停。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假,等待我们游戏的童年。
就在考试卷子发下来的傻眼里,就在拿到成绩单的目瞪口呆里,就在回家的一顿臭揍里,我们的幸福生活终于开始了。
假期的头三天我们基本上都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强忍着装模作样学习。一是要飞快赶着写完暑假作业,二是因为开头几天大人盯得紧,不停地教训叮嘱:哪儿不能去,哪些是必须注意的......这些错都是“杀无赦,斩立决”的。
第四天,父亲收拾了一些东西匆忙去了办公区。看来他的确很忙,以至于每天上班前的那句口头禅——“你给我小心点儿,老老实实的啊!”竟然都忘了说。
我坐在桌子前,一边胡乱往作业本上抄一些验算过程,一边想着什么时候能溜出去玩。估计大伙儿的作业也都写满了。之所以叫做“写满”,是因为我们早就发现没有人会去认真批改暑假作业,大人们往往只看看前几页。所以后面的只要写满就可以啦。于是随便从数学书上抄一些方程式就OK,关键要尽量工整一些,看起来很用心做过的样子。当然也不能太过整洁,有些地方要故意用橡皮擦掉,再重新抄上去,让大人看出是经过一番呕心沥血的结晶。
再说考试吧,象我们这几块料,即便真的都会也不能往全对里答,那样大人会毫不犹豫怀疑我们作弊,军用翻毛大头鞋绝对结结实实踢在屁股上。
在我幼小纯洁的记忆里,每一次考试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久久挥之不去,多少年后一回首,感觉都如同“007”一样惊险。那一段峥嵘岁月,我们都经受了生与死、冰与火的考验,同时积累了丰富的战斗经验,在之后的生活中证明了那些经历是宝贵的,是必要的,令我们受益匪浅!
那是一次数学摸底测验。简直是奇迹,居然每道题都会。我在狂喜之余迅速冷静下来,嗯?不行,上次考了80分,老师和父亲还盘问我半天有没有作弊,审问持续了一周!要真得了一百分,那岂不是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
可我从来没有得过100啊!在我幼小的心灵深处,是多么想让父亲夸我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
向左走——故意答错几道题,七八十分的话一切正常,平稳过关,什么也不会发生。
向右走——我人生的第一个100分,还有可能得到夸奖,说不定能奖励我两块零花钱,那样可以买弹球,可以买鱼钩,买糖,买本新小人书......
就在我的小脑袋瓜里激烈的思想斗争中,陈老师(驻地医务连一个漂亮的护士阿姨)宣布:还有最后五分钟交卷。
最终,大公无私的高尚革命主义精神战胜了自私自利的小农思想。
不能冒险,稳定压倒一切!我急忙故意改错了几道题,然后吹着口哨踌躇满志地交卷子。
“你,先回去坐下。这次考试很简单,你们几个落后生不要着急,再检查检查,别因为这次考试连暑假都过不好!”
看着陈老师那张美丽而坚定的脸,我只好乖乖回去坐好。
说说我们的这些女老师,原本是由那些卫生队的“男阿姨”做我们的授课教师(在卫生连和电话连这些女兵多的单位,女兵——我们一律叫阿姨;男兵,就加个“男”字——“男阿姨”)。大人们也难得乐呵,时间一长,孩子们的父亲也偶尔开个玩笑:“唉,吴连长,你们连又下来几名男阿姨啊?”“对呵,来了三个小白脸,刚从军医学校分来的。”然后哈哈大笑,震得我们耳朵都疼了。
可我们对“男阿姨”老师总是不服管教,冲突很厉害。仗着全是干部子弟,根本不把这些生瓜兵蛋子放在眼里,他们几个大小伙子也真拿我们没有办法。
万般无奈之下,大人们竟“卑鄙”地给俺们施了美人计——教师全换成女兵。果然真的好用,俺们的学习成绩倒未见多大提高,但至少冲突没有了,再调皮的男孩儿也不会跟美丽的女老师翻脸啊!(关于美丽女老师,后面还有故事,暂且不表)。
......下课铃响了。
尽管故意写错了几道题,但显然大家对这次考试的心情还是不错的,说笑打闹声立刻淹没了整个教室。
“我肯定是100,全都会!”阿国兴奋地涨红了脸。
“我也是啊,我还故意做错了几道,怕我爸说我打小抄”刘华也显得很高兴。
“对,我还空着三道故意没做完!”“白子”(外号,因为他长得比陈老师都白)擦着鼻涕讨好地搂着我的肩膀。
看来我的这几个死党都经历了深刻的思想斗争啊,幸亏我没有“着道儿”啊!
我暗自庆幸。
“啊,你们太不够意思了,怎么没人跟我说啊,我全做对了,我......”阿国顿时惊呆了,脸上挂着被我们集体出卖后那种死不瞑目的表情,眼里满是愤怒和委屈。
“哈哈,那是你欠奏......噢!”刘华和傻冬子直幸灾乐祸。
“喂,你们干吗呐,有没有作弊?!”陈老师大概忘了什么东西,返了回来。
“没......没有,向毛主席保证!”我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成绩下来了。
陈老师高兴地宣布——连我们这几个落后生也都考了75分以上,有很大进步。
阿国果真是满分。陈老师最后一个才念他的名字,然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出所料,下课后就被带走了。
当时的气氛,我们觉得这小子可能会被枪毙。
第二天,传来的噩耗令我们都“悲痛欲绝”!
阿国被父亲吊起来打到天亮,满身都是被军用皮带抽的血道子。
“白子”家跟阿国家挨着,他一边擦着鼻涕,一边有些结巴地学阿国他爸:“我他妈宁愿你考个零蛋。让你作弊。”啪!“我,看你还敢不敢!”啪!“还顶嘴,就你们这几块料,啊?别人都是七八十分,就你满分,我不知道你小子吃几碗干饭?!”啪!“啊!”
一片哄堂大笑声中,我突然有些不忍,觉得很对不起阿国,该及早提醒他啊——我最好的朋友。
我打断了“白子”的话。下午本来约好的冲锋打仗我也没了精神。
我宣布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那天的晚饭,爸奖励我三个大肉包子,还夸我有进步,然后对我进行“哼哼”教导,他对我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当然也设定了新的严格标准——下次考试不能低于八十五分。趁他心情好,我一番讨价还价后,砍到了八十分。天!幸亏当时我没有鬼迷心窍,不然死得会比阿国还难堪!最后父亲又加了一句:“要是你敢学阿国那样作弊,看我不收拾死你!做人一定要诚实!笨不可怕,可怕的是品质不好,品质要是不好,本事越大将来对国家、对社会的破坏就越大!”
不知什么原因,我最爱吃的大肉包子竟然没了往日的香味儿。
三天了,我们还是没有看到阿国,他爸妈不准我们去看他。
听说阿国后背和屁股全是伤,只能趴着睡觉。
又是两天过去了,我们都很想念阿国。
刘华偷偷跟我说,阿国脑子笨,不太适合当军师,要不让傻冬子当?
我义正严辞告诉他——就是阿国死了,也永远是我们的军师!
看着刘华自私的背影在我仗义伟岸的高大形象下越缩越小,我油然而生一种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豪迈之情。
我忍不住又追上去,再插朋友两刀——
“你给我听着,让傻冬子当军师,除非我和阿国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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