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之夜

　　西贡是个充斥着法国情调和热带风味的地方。

　　那年冬天的一个夜晚，走出胡志明市国际机场海关大厅的时候，迎面裹来的热气让人很憋闷。只穿一件长袖衬衫还浑身冒汗，原来赤道附近，真是全年皆夏，只有雨季旱季之分。

　　我们下榻在华人区第五郡的凯撒酒店。酒店名字听起来蛮洋派，设施却很糟糕，大部分房间竟然是没有窗户的“闷罐子”。楼上是歌舞厅，夜里舞曲要咚咚咚响到很晚才停止。经历了长途飞行，半天就从朔风刺骨的江南来到热浪腾腾的南越，这么大的反差让人有点头晕。顺便搜索了电视频道，越语节目不多，有一两个台湾的国语频道，但节目非常乏味。迷迷糊糊在床上躺着，竟然也睡着了。

　　西贡在越南的地位相当于中国之上海。西贡是法国殖民者入侵越南以后，依托西贡河发展起来的港口城市，也是越南经济最发达的城市。越南战争时期，是美国最重要的军事基地。西贡在殖民时期和南越时期留下的大量建筑，带着浓厚的西方色彩，尤其是沿西贡河一带有着百年以上历史的老酒店，均为纯粹的法国建筑，古旧典雅。

　　湄公河，越南人称之为九龙江。流经越南前江省的湄公河，与胡志明市的距离并不遥远，有关部门优先安排了一日的游程。

　　湄公河水，竟然是一片混浊的汪洋，让人有点意外和失望。可见即便是热带雨林地区，水土保持的工作也不是尽如人意。

　　游船上有越南妇人，用柴刀剖开新鲜的椰果请我们吃，先以吸管吸食椰汁，再将椰壳削下一片，把吸完汁液的椰果切为两个半球，用椰壳片刮食椰肉，味甚佳。

　　不久，游船靠泊湄公河中的岛屿。这是一片热带丛林，被开发为观光游览区。笼子里饲养着猿猴、巨蟒，池塘水面上浮着许多热带鱼。主人以木瓜、菠萝、龙眼、芭蕉、火龙果等鲜果飨客，旁边有男女艺人奏唱越南俚曲助兴，可谓别有异趣。

　　最后，大家搭乘许多蚱蜢小舟，均由越南妇人操桨，首尾相衔，穿行在湄公河之小支流上。夹岸热带雨林，树影婆娑，枝繁叶密，蚱蜢舟行其下，绿荫逼人。至与湄公河巨川之汇合处，拢舟上岸，换乘大机动船返回。

　　很久以前，我看过梁家辉主演的著名电影《情人》，影片开始时候，从巴黎回来的富有的中国男子，在横渡湄公河的渡轮上，邂逅法国籍少女杜拉斯。渡船栏杆外混浊的湄公河水，如同人们心底的茫茫欲望，永恒地长流不息。电影中，中国男子的私家车搭载着法国少女，驶往西贡。

　　我们从湄公河的岛屿返回后，男男女女一大群人，搭乘巨大的旅行巴士，也驶往西贡。

　　回到胡志明市，时间还有多余，越南导游安排游览天后宫。这是中国南粤风格的礼制建筑，约建造于清朝中后期，屋脊上堆塑的人物群像很是精美。门前两只修长的古代石狮，明显属于东南亚的风格，与中国石狮颇为不同。

　　胡志明市街道两侧的行道树特别高大挺拔，大多有五六层楼房的高度。我估计是热带乔木新陈代谢旺盛，生长较为迅速的缘故。

　　法国殖民者对西贡地缘文化的影响是深远的，现在胡志明市居民建造的新房，装饰风格还有不少法国建筑的特色。越南政府和中国一样，实施土地国有政策，严格控制私人建筑用地，所以胡志明市一间到顶的香烟盒式私房比较多。我估计这里的地价极为昂贵，市中心独间矗立的房子造得非常高，最高的竟然达到十多层楼，形状奇瘦而怪异。

　　头顿，越南南方的海滨度假圣地。我们下榻的Beautiful Hotel虽然名字俗气，景色却无比漂亮。宾馆东面正对着浩瀚的南中国海，越过门前马路就是绵延无际的热带沙滩。

　　热带旱季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一碧如洗。下午自由活动时间，问了几人却未找到同伴，便独自去海中游泳。头顿的沙滩和海面，并未得到正规的商业开发，非常空旷高远，不象深圳、青岛的海滨浴场，熙熙攘攘尽是拥挤的人头。

　　海浪特别大，有近两米高，第一次在这样的洪波中畅游，心情自然兴奋。没有防鲨网的阻隔，逐渐便游到较远的外海。突然卷来的一个巨浪，将我裹挟到海面之下，奋力划动数次，才冒出水面。心里似乎有点没底，不敢在深海区久留，慢慢随波逐流回到沙滩上。

　　海边有越南男子数人，向游客出租水上摩托。从来没有独立驾驶过水上摩托，比划着手势问询，租价并不贵，一次五万越南盾，折人民币二十多块钱。谈好价钱，一个人驾着水上摩托，跌宕驰骋在波峰浪谷之间。开始并不习惯，龙头有点别扭，慢慢掌握到了窍门，要点与骑三轮有点相似。

　　在海涛间游荡了近二十分钟，回到沙滩，付钱给越南人，却发生了状况。越南人说，一分钟租价五万越南盾，二十分钟的价格是一百万越南盾。

　　见到我和几个越南人发生争执，在海滩上闲逛的几个中国人过来声援，一个看起来像翻译的青年女子，用英语大声斥责这些敲竹杠的家伙。象头顿这种商业发展不规范的地方，管理机构自然缺位，争吵也解决不了问题，最后付给他们五十万越南盾了事。

　　结束自由活动，参加团队项目。今天是圣诞夜，头顿海滨岬角的山顶，大概在越战时期，美国人建造了一尊巨大的耶稣石像。我们许多人沿着山道慢慢攀爬，刚才在海滨浴场义正词严痛斥越南痞子的女子，就走在前头不远，跟我一样无人作伴。跟她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她是做外贸的，这次帮公司来胡志明市进行经贸洽谈。

　　山腰的山道旁，有许多不知道名目的热带植物，绿树红花，异常绮丽。眺望远方，海天茫茫，夕阳渐渐西沉。爬到山顶，暮色中的耶稣巨像面向大海，平展双臂，为世人祈祷平安。

　　从山上下来，远近已经灯火闪烁，异域的圣诞夜就这样降临了。本拟晚上去参加宾馆的圣诞Party,或者找个附近的教堂去听赞美诗，但下午的游泳消耗了太多体力，不知不觉就在房间里睡着了。

　　离开头顿时，导游安排我们参观南海翁陵。这是一座乡野的旧庙，不过已经整修一新了。庙里供奉着一条巨鲸的遗骸。传说这条鲸鱼在海上救助遇险的渔船，将渔船推到海岸，自己却搁浅死去。当地渔民和政府修庙供养它的骨骸，尊之为南海翁。周边渔民为了得到南海翁的庇护，也设法偷取巨鲸的骨头回去供养。所以此鲸的骸骨已经不全，严密地封存在玻璃柜里。庙前老槐树下有汉文的南海翁事迹碑记，南海翁陵的修建时间大约相当于中国晚清时期。越南历史上曾为中华附庸，受汉文化影响深远。南海也是中国的说法，越南人称之为东海。中法战争后，法国从清朝手中夺去对越南的控制权，法国殖民者根据越南语声调，引进罗马字母，创建了现在通行的拼音式的越南文。

　　头顿郊区的海涂水泊间，有一片葱茏翠碧的红树林，这是热带湿地生态的重要屏障。

　　中午回到胡志明市，参加浙东经济合作区胡志明市经贸博览会的新闻发布会。

　　在胡志明市呆了将近一星期，晚上无所事事，就到街上随便转转。胡市街头摩托车极多，简直可以称为摩托车背上的城市，尤其到了晚间，年轻人骑着摩托车，载着女孩子呼啸而过，熙熙攘攘如过江之鲫。还有一种坐椅前置的三轮车，头大尾细，我见到三轮车夫在拥挤的摩托车洪流中丝毫不乱操控自如，心里极是钦佩，便找机会也乘坐了一把，也许是旅人心态的好奇心作祟吧。

　　最喜欢市中心第一郡的夜景，喜欢独自到西贡河边老酒店的咖啡巴里，点一杯苦涩的清咖，慢慢地边喝边欣赏玻璃窗外霓虹迷离的西贡之夜。这种虚幻的漂泊感令人更刻骨地产生天地逆旅的慨叹。

　　BONG SEN HOTEL（邦森酒店）坐落在第一郡非常精致的老街里，这是法国殖民时期留下的百年老店，我非常喜欢这里舒适的圆形坐椅。老街很小，沿街的行道树不是西贡常见的高大参天的热带乔木，而是叶子婆娑着带着浪漫气息的近似槐树的一种树，我觉得它们种在这样的地方很合宜。在酒店的CATINAT酒巴叫了一罐可口可乐，竟然也让我不知不觉坐到子夜深深、灯火阑珊，在行人寂寥时，落寞地回到旅馆。

　　那夜在第一郡的老街上闲逛时，碰到林卉，就是在头顿海滩上认识的做外贸的青年女子。她也是独自一人，眉宇间似乎也有点落寞。异地他乡的夜晚，相逢不如偶遇，遂邀请林卉到RIVERSIDE CAFÉ（河畔咖啡馆）喝一杯咖啡。

　　离开大学后，有十多年没有和女生一起上咖啡馆了。我照例叫了不放糖的清咖，这是在沪上读书时养成的习惯，那时似乎刻意要追求扮酷的感觉。林卉点了咖啡和伴侣。她在杭州读的大学，专业是外语。我们还是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话题很散漫，大约总是在回忆八十年代的中国和那时候迷茫的学院生活。

　　西贡河港的形态和上海的黄浦江很相似，河岸矗立的古旧洋楼、闪闪烁烁的灯火，和外滩并无二致。

　　RIVERSIDE CAFÉ和西贡河仅隔一条街，在这里可以看到西贡河上灯火辉煌的游轮，旅客们在船上用晚餐，还有歌者的表演，映着河水粼粼的波光，似乎就是传说中的海市蜃楼，那些享乐的旅游者如同蓬莱岛上的仙人，如此缥缈，可望而不可及。也许，他们看到在RIVERSIDE CAFE落地窗里的我们，闲闲地喝着咖啡的情景，也会有奇奇怪怪的想象吧？

　　丁亥春正补订壬午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