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花思旧馆
淅淅沥沥的梅雨之夕,在藤屋书房闲坐,昏黄的灯光下,时间滴答滴答地流逝,无聊的意味似乎越发重了。
出于对青藤书屋的仰慕,我在书房外小园里种植藤本植物已经第七个年头了,总计有紫藤三株、蔷薇藤两棵、文竹藤若干、羊笆藤一大片。
前些年,紫藤只长蓊蓊郁郁的绿叶,紫璎珞般的藤花从来没有开出来过。今年春天,一株老藤终于开出玲珑的紫花,数量亦很巧,只有一条细枝上的一串。我知道,能开花的紫藤先开花再长叶,尽管是团花簇锦的满眼热闹,却没有任何陪衬,稍嫌太过直露了;不能开花的紫藤,满枝都是迎春旺发的翠叶,很对我素朴的趣味,有时候也稍稍有单调的感觉。象藤屋这样,仅仅一串紫藤花,包裹在翠绿的藤叶丛中,是最能够让我满意的。
羊笆藤,是从陆蠡故居移栽过来的。五年时光,让羊笆藤从几寸长的柔弱细枝,繁衍成葱茏厚实的一片绿幔,把小园边上七八米的墙头,全都密密实实地遮盖了。羊笆藤今年也开出无数的白色小花,闻起来淡淡粉粉的,很清远。
苏东坡在常州终老的居所,叫做“藤花旧馆”。在紫藤没有开花的时间里,我只能实事求是,名自己的陋室为藤屋,现在紫藤终于开花了,我便狗尾续貂,将藤屋改名“藤花新馆”吧。
眼下已是初夏季节,那串紫藤花早已结成扁扁的豆荚;小园角落的鱼池里,早上起来,可以看到一朵粉红色睡莲在悄然绽放,过了中午,又会静静而羞涩地闭合回去。
想起花花草草,我起身从书橱里抽出薄薄一册旧书,是周瘦鹃所著的散文集,名目就叫《花花草草》,上海文化出版社1956年9月初版初印本。
正统文学史上,周瘦鹃被界定为“鸳鸯蝴蝶派文人”,我没有读过周的小说,却偏爱他的小品文章。我的看法,周瘦鹃属于那种有着强烈个人趣味的传统文人。
中国文人之种种雅趣,要得到实现,首先得营造个性化的书斋和园林。周瘦鹃是上海人,却积蓄资金二十年,在苏州葑门内王长河头,买下湖南道州大书家何绍基裔孙何维构的“默园”,平屋六间,占地三亩半,改成周氏的“紫兰小筑”。紫兰小筑内,周瘦鹃莳弄花草,栽培盆景,终日碌碌,乐此不疲;时逢花朝月夜,邀上三五好友,煮茶品茗,吟诗作赋,品评字画,把玩骨董,可谓岁月优游。
周瘦鹃在《花花草草·前记》中说,“我的家园,自从解放以来,就向群众开放,来者不拒。全国各地的工农兵以及首长、干部和国际友人们,都来参观我的花草,表示特殊的好感,使我精神上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也增加了我劳动的热情,……反映出我在这新中国的新社会,是过得非常美好,非常愉快的。……一九五六年五一劳动节周瘦鹃记于紫罗兰庵”。
可惜好景不长,1968年的血腥夏季,紫兰小筑里周瘦鹃精心培植的花木盆景被造反派尽数破坏;74岁高龄的周瘦鹃,伴随着他深爱之事物的毁灭,在紫兰小筑庭院里,投井自杀了。
周瘦鹃死了,他所创造的花草、盆景、园林,他所收藏的字画、骨董、图籍,也都灰飞烟灭了。除了“错误发动、被人利用”之说外,我对那些荒谬岁月还有更多一点的思考。我非常同意“天下为公”的人类理想,却不得不在社会现实面前承认,人性是“自私”的。正是这种“自私”,或者说是“个体生存需要”,促进了自我的发展,激发了文化的创造,也推动了历史的前行。
中国文人中,出于他们“自私”的需要,徐渭给世人留下了青藤书屋,范钦留下了天一阁,刘承干留下了嘉业藏书楼,郁达夫留下了风雨茅庐,丰子恺留下了缘缘堂,即便被人贴以“革命”标签的鲁迅,也给后人留下了百草园和三味书屋。不胜枚举的前代文人之私人个性空间,历尽劫火而侥幸留存者,我们便称之为——“文化遗产”。
两千年初夏,在我移栽“陆蠡藤”一个月之后,得便有岭南之行,位于东莞西郊博厦村的可园,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可园主人张敬修,甚至算不上文人,他例捐得官,辗转升至江西按察使署理布政使,是个喜好风雅的官僚。道光末年至咸丰年间,张敬修精心建设经营了一座别墅——可园,这个纯属私人行为的举措出乎意外地让他名垂不朽。
可园占地不大,设计精巧,布局紧凑,景物精雅,有擘红小榭、拜月亭、瑶仙洞、博溪渔隐、观鱼簃、钓鱼台、桂花厅、邀山阁诸胜。现为广东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可园名列广东四大名园,除了建筑艺术上有很高成就外,还积淀了深厚的文化内涵。张敬修其人,风格上接近乾隆时期的扬州小玲珑山馆马氏兄弟,好养文人雅士,岭南画派始祖居巢、居廉兄弟,均为张敬修幕客,尤其居廉,在可园的草草草堂一住就是十年。可园,因之在岭南文化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文人风雅,不离琴棋书画。可园还曾得到过稀世瑰宝的唐代古琴“绿绮台”,张敬修特造绿绮楼以藏之。
从岭南回来后,我就如早岁的周瘦鹃一样,患上了园林之癖。周瘦鹃自述节衣缩食二十年,终于凑足资金买到了“紫兰小筑”。但现在已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了,实施土地国有化以后,我们想要得到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即便是节衣缩食一辈子,也只能是痴人说梦了。
最近听说,东莞方面,准备将可园周围地块拆迁清理,使可园面积扩大若干倍,自以为是新世纪的创举。我想,可园所以可人,正因其小巧精妙,如此改造之后,大确乎是大了,却只能称为公众之园,不复有私家园林之神韵矣!
所谓“公私”矛盾,由此可见一斑乎?
乙酉黄梅雨季,记于藤花新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