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南地区,山高水深,苍郁温润,历朝历代,是耕读避乱的天然桃花源。在当今举国若狂、乱兴土木的年代,浙南那些所谓经济落后的山区,还保留了不少农耕文化的遗迹。
绿肥红瘦的初夏时节,藤屋三口之家,驱车南下漫游。沿着桥墩水库岸边的乡村公路,艳阳树影,碧波粼粼,御风而行,令人神清气爽,忘情于纯朴田园、大好山水间。桥墩水库的水尾,就是碗窑古村。
碗窑,地处苍南县玉苍山南麓,旧称蕉滩。明末清初,福建连城县巫氏先民,为避战乱来此,以烧制陶瓷为业。这里林木茂盛,水源充足,又有高岭土资源,是烧窑的天然宝地。清乾隆年间达到极盛,小小村落里竟有四十余姓聚居。
碗窑村口,有一座三折大瀑布,激流喷溅,水声轰鸣,给人开篇不凡之感。瀑布前是一座高挑飞架的水泥拱桥,名天灯桥。桥头有红色灯杆,路边龛座供奉着乡野小神。
碗窑民居保存了原汁原味的风貌,基本没什么新建筑。老房子均依山势地形修筑,造型朴素而富动感。村路为石块垒砌,沿山坡蜿蜒而上。我们穿村走巷兜了一圈,四岁小囡张家铭对乡村的一切都充满好奇,黑狗、黄狗,公鸡、母鸡,还有鸭子,等等。
五月初是生机勃发的季节。村里的柚子花香很熟悉很浓郁,令人怀念那一年的烟雨楠溪江。墙头路尾的羊笆藤,开着密密点点的小白花,粉粉的香味,让人以为还在藤荫书屋的小园里。可以入药的金银花正盛开,村民们采摘了放在竹筛上晾晒。村口路边,停着七个蜂箱,无数小蜜蜂都在为花劳碌为花忙呢。
所有木构老屋,电线均以管子套住,防止老化短路,这是当前古建筑防火的有效措施。作为碗窑村象征,村中高处还有一座烧松柴的旧龙窑和一个宝塔状的大烟囱,只是不烧陶瓷,改烧砖块了。
后山有水闸蓄水,村里沟渠清水丰沛、长流不息。几个水碓在工作,不停地捣着做砖坯的泥块,发出沉闷声响。陆蠡散文《水碓》,记述了天台始丰溪水碓屋发生的凄惨故事。不过始丰溪水碓平日冷落,多为年节捣糕饼之用。
村子中心是浙南农村习见的三官庙,供奉三官大帝。庙前照例有古旧戏台,以备娱神之用,当然,村民们也借三官大帝的光,乘机一饱眼福。
绕道余氏老屋后面的小径出村,下坡的村道边,有许多熟透了的红色野莓,味道酸甜,天台乡间称为“角公”的。采了一颗给小铭尝尝,没想到这小囡非常喜欢,我只好把这片“角公”全部扫荡了。估计碗窑的村童大都随父母搬迁到山下了,村里住民以老人为主,否则这村道边的“角公”,是轮不到小铭来吃了。
下山来到水库边。草丛里忽然蹦出一对蟋蟀,我已经许多年没见到蟋蟀了,不由童心发作,捉住那只雄蟋蟀,把玩一番才放了它。
草丛中的小路,通向一座凸向湖面的兀崖。野草杂树间蜘蛛很多,走着走着不小心兜头就是一个蛛网。兀崖顶上是水尾宫。雨水丰富,时日长久,寂寞小庙的墙脚便滋生出厚实的苔藓。水尾宫门头上,茂盛的石莲藤、羊笆藤纠结交错,石莲藤上还结了许多石莲果。羊笆藤缝间有一副残缺的门联,“一方丰阜蒙□□,四序康宁荷圣□”,道出了水尾宫小神在村民精神生活中的重要作用。
一路上,首次来到原野乡村的小铭成了不折不扣的“柴禾妞”,两只小手捏满了捡来的枯树枝、杂草茎。我对雨清说,家里要是还有屋灶的话,有了这囡囡,烧饭的柴禾不用愁了。
晚饭桌,就露天摆在山间,透过竹篁疏处,可见湖水一角。清风夕照里,品尝乡村野蔬,确实别有风味。
饭后尚未天暗,稍稍再蹓跶了一圈。附近有朱氏祖宅,屋舍全毁,基陛尚存。前遗泮池、旗杆石,可见朱氏功名不小。后人在遗址上盖房,在泮池里养鱼,也算薪火不绝了。乡村僻野,随处都有耕读人家,吾国传统文化,接续数千年,此中可见端倪。我们坐在泮池边上,看水中悠闲去来的肥硕红鲤鱼,无端发了一通感慨。
浙南与台州相隔仅几百公里,气候却明显温润,植被也丰茂得多。碗窑村周围,野蕨、野芋、野蕉、野菊、野苎麻,竹、枫、楝、杉、柏、槐、樟、松,还有更多叫不上名目的品类,非常旺盛。还有台州所无的奇特物种,如灯笼花,恰好花期,盛开后像一个个漂亮小灯笼。小铭喜欢灯笼花,只好摘了几朵给她玩。又如高大的仙人掌树,随处皆有,余氏祖宅院中一株最大,有两三米高。
我们下榻的所谓“游客之家”,是临时搭建的竹屋。睡在自带的被褥里,被各式各样的虫声所包围,前人所谓“虫声如雨”,抑或如是乎?不时还有犬吠声,夹杂在轰鸣的瀑布声里。竹编的篱墙,光和风均可自由进出,令人记起藤屋偶获的粤雅堂从书本《沙河逸老小稿》和《南斋集》中,扬州马氏兄弟所咏的小玲珑山馆“透风透月两明轩”了。
翌日继续南行,至浙闽交界之分水关折往西,便行进在泰顺的万山丛中了。盘山公路绵延不绝,转转转,到山顶,转转转,到山脚,转得大家脑袋都晕晕的。
泗溪镇,有两座廊桥,溪东桥和北涧桥。
我们抵达泗溪已然午后两点,顾不上吃饭,就赶去看溪东桥,果然飞虹跃水,精彩异常。不过周围白晃晃的新屋越建越多,古桥越来越孤立、越来越不合时宜了。溪水也不甚清澈。
溪东桥为泰顺县级保护文物。小铭在桥廊的旧木板上走来走去,很开心。
北涧桥离溪东桥不远,周边环境比溪东桥好得多,为省级保护文物。东堍有两株巨大的古樟,枝繁叶茂,将古桥映衬得神采飞扬。桥头的老屋群保存亦较为完好。
北涧桥南,两水交汇,一座窄窄的长条石板桥通向南岸沙石滩。小铭不慌不忙地独自走过小石桥,在沙滩上望水里扔石子,乐此不疲,独自玩了很久。
仕阳镇有著名的仕水矴步,建筑术语称为堤梁式桥。在经济落后、无力造桥的乡间,乡民依靠这种块石磊成的矴步横过溪流是很习见的。不过仕水矴步之奇,是矴步所在的仕水特别宽阔,砌筑矴步的条石特别规整,数量亦特别多,如巨大的节肢动物横爬仕水之上。
仕水矴步为省级保护文物。充满好奇心的小铭喜欢这长长的矴步,小手牵着爸爸,在矴步上走得飞快,一点不害怕。
洲岭乡地处偏僻,也有两座廊桥,毓文桥和三条桥。
毓文桥就在乡政府所在集镇的附近,早先环境应该是非常清幽的,一些介绍泰顺乡土建筑的图籍上,毓文桥的照片总是非常漂亮,幽深的溪潭,如絮的白云,高大的古树,围绕着造型典雅的古廊桥,令人悠然而神往之。可惜美好的景象往往只能存在于记忆或照片里,随着所谓的经济发展,毓文桥下已经垃圾成堆、臭气熏熏了。
三条桥,在荒山野岭之古驿道上,不通汽车,四近亦无人家。五月正午竟炎热异常,背着小铭在烈日下走了不短一段山道,终于见到了古旧朴素的三条桥。
泰顺之行所见,以三条桥保存得最为原生态,游人亦最少,可谓最寂寞的廊桥。如考古学讲究文物之地层结构、收藏家讲究古董之传承有序,文物保护最重视周边环境的原始一致。不过国人对此之认识远远不够,许多历史文化名城,玻璃幕墙衬着飞檐斗拱,美之曰融合传统与现代,殊不知当道者鄙陋,叶公好龙、痴人说梦之举,徒为后人所笑。
三条桥下,是清澈的溪潭。烈日暴晒下,面对一汪碧水,不由动了游泳之念。刚脱了衬衫,雨清便泼来冷水,以为自己还是青壮小伙吗!我知道,野山之溪,聚草木崖壑之寒,温度是较常水为低的。再说还要照顾四岁小囡,不由长叹一声,穿衣上岸,服膺老之将至吧。
几日来,按图索骥,慕名而游,走马式领略了廊桥风采。泰顺山道崎岖,行路辛劳,不如早点归去。
由筱村镇到百丈口水库,盘山公路始终缠绕在高岭绝壑之间,我们的车辆,忽而上在白云之巅,忽而沉入山坳峡谷。这是平生漫游驾车所历的最为险峻的山路,私以为与川西、滇北之横断山脉可较高下。早年天台人喜欢自夸石梁华顶北山公路之险,现今看来,还不及这段泰顺山路的小指头呢。
不过愈是险绝处,风光愈令人印象深刻。几十公里山路,人烟冷落,车辆稀少,雄奇峻秀之景,令人继目不暇。可怜小铭被山路转了几圈以后,早已在后座昏昏入睡了。
从泰顺到文成,里程似乎不算长,我们却驾车走了很长时间。离开百丈口水库以后,渐渐进入飞云江谷地。经珊溪擦文成县城而过,随后沿飞云江南岸东行,风光一路奇佳,尤其是水坝截出飞云湖的地方,夕阳斜照、芦竹摇曳,清漪泛金、烟霭隐隐,宿鸟归飞、鱼跃波摇,我们驻车欣赏异乡晚景,叹为殊胜!
温州水系,初见楠溪江时,以为秀绝东南,不想飞云江清润绮丽,竟不减色于楠溪。可惜飞云江北岸,修建了宽阔的高速公路,加上南岸省道,如美人毁容,留下两条巨疤。国人有意无意总喜欢搞点类似大跃进的运动,当道者制定了高速公路大发展规划之后,短短几年,诸永高速穿破了楠溪河谷,金台高速毁灭了吾台生态最好的永安溪。我等一介草民,只能凭空发点慨叹罢了!
车到瑞安,华灯已上。不知何故,这段路令人特别疲乏,一夜之间,竟然发起高烧来,中心欲呕,头痛似裂。原计划中晚清大儒孙诒让的书房玉海楼,只能缘悭一面了!
丙戌初秋,据日记改订於藤荫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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