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鸟为邻

　　藤屋小园的生态环境，经过十年时间的经营琢磨，已经越来越贴近自然天趣了。藤本植物，不论是紫藤、蔷薇、羊笆藤、金银花藤，每样都是蓊蓊郁郁、枝繁叶茂。各种藤萝在生铁铸成的藤架上互相攀绕纠缠，在北窗外交织成浓密的绿网。

　　朝晖夕阴之际，独自闲坐书房，落地窗外，经常飞来小鸟数只，三三两两，翻逐上下，觅食嬉闹。

　　来藤屋最多的野鸟，自然是常见的黄头雀、白头翁之类，不过有时候也有特殊的例外。一只硕大的猫头鹰，曾经在中午来到小园的鱼缸中洗澡。几年前的初夏时节，在窗前盛开的茉莉花丛中，竟然发现一只大黄蜂大小的蜂鸟，倏忽来去，采集蜜汁。这让我颇为纳闷，依据资料，蜂鸟似乎只有热带地区才有生存，藤屋所在的纬度，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区，不可能有蜂鸟的。

　　藤荫书屋，位于浙江中南部，椒江之南、东海之滨，白云山之阴。山海江河，俱在几席间，林野众鸟，经常将藤屋小园作为小憩歇脚之所。小园角落有小池，水藻茂密，鱼群优游于莲叶之间。一日整理杂物，意外发现鸟尸一具，随水波浮沉。估计小鸟口渴，欲下池饮水，却不幸失足溺亡。这让我颇为感慨，随手将露天放置的一件黄岩沙埠青瓷窑做瓷碗的宋代窑具，盛满清水，置诸藤叶之间，作为野鸟们的饮水池。从此，小鸟经常聚集在饮水池畔，老实的饮水解渴便走，调皮的饮完水，还要将水池作浴盆，跳进去洗澡打滚，出来猛抖羽毛，水珠便洒了一地。

　　我发现，人类对野鸟友好，野鸟也有回馈人类的方法。去年的五月，藤屋三口之家从浙南旅游回来，碗窑古村墙头屋角，盛开的金银花藤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小清很喜欢金银花，这是清热解毒效果颇佳的药草。然而藤屋小园里，竟然和碗窑村头一样，也有着许多盛开的金银花，藤叶翠绿，清香悠扬。金银花藤和羊笆藤紧紧缠绕在一起，长期以来，我都以为这是羊笆藤的嫩叶呢。藤屋之藤，蔷薇、紫藤、羊笆藤都是我手自移植的，只有金银花藤，是小鸟衔籽，落在藤屋，作为送给我们的礼物。

　　郑板桥家书有言，“欲养鸟莫如多种树，使绕屋数百株，扶疏茂密，为鸟国鸟家。将旦时，睡梦初醒，尚辗转在被，听一片啁啾，如《云门》、《咸池》之奏。及披衣而起，颒面漱口啜茗，见其扬翚振彩，倏往倏来，目不暇给，固非一笼一羽之乐而已”。

　　秋日的下午，到小园里给花树浇水，偶然发现藤架下有个打破了的鸟蛋，举首寻找端倪，原来有只不知名的野鸟，在紫藤、蔷薇交结最密的枝桠间做了窠，产了蛋。野鸟妈妈在窠里卧着，静静孵着蛋，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鸟巢和孵蛋的鸟。鸟蛋不小，鸟妈妈灰色羽毛，身形与鸽子仿佛。

　　从此，早晨起床，立即到书房窗前，看看藤架上孵卵的野鸟，成为每日必须的功课。十几天后，乘鸟妈妈不在之机，找了梯子爬上去想看看有几枚鸟蛋，却发现一只已经长得颇不小的幼鸟，独自躲在鸟巢深处。当时，我误认这是野鸟爸爸在孵卵，实际上这就是新孵出的鸟宝宝。又过了近一周，再攀藤架察看鸟巢，却已经鸟去巢空了。

　　一个深秋的阴冷日子，曾在藤屋小园筑巢孵卵的两只野鸟，回来探寻旧迹。枯干残枝搭成的鸟巢，已然破败。野鸟伉俪，立在萧萧细雨中，鸣声咕咕，低沉而凄凉。观此偶得山歌：

　　岩菊未残缀篱角，秋水小园空寂寥。风雨一夕催木叶，双鸟归来伤旧巢。

　　今年暮春的周末，邀画家方谷先生到云西竹院茶叙。唐人有“偶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诗句，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我们居住的云西小区紧邻白云山，书房北窗外的小院角落里植了一丛幽篁，所谓云西竹院乃是真实的地点和情景。在举世熙熙、逐利来往的日子里，我们能够拥有自己的云西竹院和藤荫书屋，已经非常幸运了。最喜欢独自坐在书房窗下或者落地门边吃茶看书，云西竹院和藤荫书屋的景色就很完整地呈现在眼前了，可以看到落叶飘飞、池鱼闲游和野鸟前来饮水。

　　藤荫书屋的两株紫藤都是不大会开花的，羊笆藤开了许多素净的小白花，香气淡淡的，很幽远。蔷薇有了许多花苞，金银花要到五月才开花。傍晚时分，与方谷并排靠墙坐在小院的两个旧石墩上，在竹丛藤架之间，煮泡从佛陇精舍拿来的最后一包铁观音。白云如絮，清风吹拂，随便说些话，很有浮生消闲的味道。

　　给方谷看曾在藤架上做窝孵蛋的鸟的照片，方谷说这是斑鸠。到网上查照片比对，原来真的是斑鸠，这鸟有漂亮的围脖图案，被称为珠颈斑鸠。

　　资料称，珠颈斑鸠属鸽形目鸠鸽科，主要分布于我国东部各省，为台湾及沿海各省的常见留鸟和笼养鸟。雌雄同色，体羽大都为灰褐色。最显著特点是颈部有一黑色羽带并有白色斑点。喜欢生活在开阔地及疏朗的树林中，常飞到地上或旱田里觅食，生性羞怯，除晨昏觅食外，平时都栖息在树林中。叫声“咕、咕咕、咕”，连续而低沉。

　　五月的长假，无所事事，每日枯坐书房，吃茶看书。忽然，窗外传来熟悉的咕咕声，原来是珠颈斑鸠夫妇，回来重整旧巢了。第二天，用梯子爬到藤架上察看鸟窠，果然有两个新产的鸟蛋。从此，自己尽量减少到小园去的次数，免得打扰斑鸠伉俪孵育后代。这一次很顺利，鸟蛋也没有被打破，过了二十天，就孵出了两只毛茸茸的小斑鸠，紧紧依偎着缩在浓荫中的鸟巢里，非常可爱。民国天台乡贤陆蠡在《昆虫鸟兽》文中说，“少时读书，记得‘鸟雀之巢可俯而窥’的句子，颇为神往。试想屋边有树，树下有荫，树上有巢，巢中有黄口的小鸟，见人并不惊惧，何等可爱！但是我的宅边是无树的”。写到这里，我为自己能够享受陆蠡所神往的天然野趣而微笑了。

　　我知道，过不了多久，小斑鸠就会长大，会随父母回到山林和田野中。然而人生逆旅，谁与谁不是匆匆过客呢，能够珍惜相聚时的缘分，于我而言，就已经很满足了。

　　丁亥初夏，藤荫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