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彩旧茶壶

　　在藤屋书房的墙壁上，悬着友人梦初题赠的两个大字“茗禅”，大概是受天台山茶文化的熏染，我对于古茶具格外钟爱，可能是一种渴望清净淡远生活的寄托吧。

　　经过数年时间多方寻觅，我收藏了十几把晚清民国时期的粉彩旧茶壶。清风丽日之际，在书房中泡上绿茗，取出彩瓷茶壶细细把玩，悠悠然有采菊东篱之趣。同时，那些如烟的心绪和往事，也会悄悄地萦回迷离，让人在消闲之际，浮涌出几丝淡淡的惆怅。

　　五六年前，自己对景德镇历代陶瓷艺人手工制作的彩瓷产生了难以言说的兴趣，到景德镇朝拜中国传统陶瓷文化，是存在已经很久的心愿，然而直到去年金秋季节，才终于成行。但失望和希望亦成比例，现下的景德镇到处充斥着庸俗拙劣的仿古赝品瓷，真正的旧瓷已属凤毛麟角，难以寻觅了。

　　最后，在景德镇文物商店，我们发现一件光绪浅绛彩金属双提梁瓜楞圆壶，全品相，彩绘内容是传统科举文化“教子一经”，笔法细腻生动。最可贵的是这种比较呆板的题材表现中，绘瓷者别具匠心，除儒者手持诗书教导童子外，还描绘了儒者童子在课业之余，各自手捻一朵菊花，以嗅其清香，画面极富天趣。我们花钱不多就购藏了这件晚清瓷壶精品，也许是心诚之下，景德镇亦不忍心让远道而来的我们空手归去吧。

　　今年秋天，我和朋友驾车环绕太湖把江浙一带近代比较富庶的几个城市兜了一圈，寻访了不少古玩市场和文物商店，以为能够捡到一点“漏”。但是事与愿违，东西找到一些，价钱却很辣手，只能徒叹奈何。现在的古玩商人和收藏者是越来越成熟了，搞点收藏的难度也越来越大了。

　　最后一站是宁波范宅，刚好碰上星期天，范宅古玩市场集市日。我们赶到已经是午前时候，集市高峰时间已过，整个市场只剩下寥寥落落几个摊位。虽说逛市场赶巧不赶早，搞收藏讲究的是缘分，但来早的人从小贩手中觅得称心藏品的可能性总是大得多。

　　我随意遛达着，顺便看看集市里人家挑剩的东西。一个老头的地摊里，稀稀拉拉摆了几件不上档次的瓷杂玉器大路货，我无意识地蹲下来，拿起一只晚清浅绛彩人物纹金属双提梁直筒壶。这是件残器，原盖已经缺失，后人随便拿个瓷壶盖子顶着。我照例先看题辞和落款，“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尽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壬寅冬，梅卿妹倩大人雅赏，姻弟孙听滔敬赠。”写的是纯熟率意的行书，晚清浅绛彩瓷绘艺人的书法功底普遍很到家，这是到藤屋鉴赏过晚晴楼藏浅绛彩瓷的书画家们所公认的。可惜这件茶壶没有落绘瓷者名款。我把壶身转过来看瓷绘，树石间一老携一少，老者挥手目送远方点点飞鸿，画面右上角落“柳村氏”款。我心头暗喜，柳村氏就是汪友棠，光绪年间景德镇瓷绘名家，把壶底翻过来，“汪友棠印”篆书单框矾红方章赫然在目。我问摊主这茶壶怎么卖，老头毫不含糊要价四百。我心说这缺盖的残器竟要这等高价，难怪整上午都没卖出去。经过讨价还价，我花二百元买下这件茶壶，旁观的人都说买贵了，我心里想，你们知道柳村氏是谁吗？

　　我所居住的海滨小城椒江，也有一个民间自发形成的银河商城星期天古玩集市。虽然小城历史积淀不深，市场上有价值东西出现不多，但几年前还偶有可观之物。这两年情形差得多了，每到星期天，几乎全是卖假货的地摊。表面上熙熙攘攘人气很旺，实际上只是一批批对收藏刚产生兴趣的初级发烧友在此接受赝品对自己眼力和钱包的考验，也算是经受市场的洗礼了。渐渐地，我从以前每星期天必到的常客，变得不大愿意来了。

　　今年下半年，已经记不清是哪天，在银河商城众多的假货摊里，我发现一件失盖的晚清浅绛彩花鸟纹金属双提梁瓜楞圆壶。拿在手里随便瞅瞅，壶身竟然完好无损，画的枝头小鸟笔法亦灵动自如，最有趣的是瓷绘者自拟的题款，“枝头朋友，水面文章。癸巳暮春月书，启明氏作。”行书精到，寥寥几字写尽人间世相，可见这位光绪年间浅绛彩瓷绘艺人启明氏的诗书画造诣兀自不凡。我花五十元买下这件失盖的茶壶，心里想，下次给这把壶找一个晚清的瓷壶盖配上去，就算功德圆满了。

　　收藏旧茶壶的往事很有意思，闲暇时把玩把玩这些老壶也使人心情愉悦。晚清民国时期的粉彩壶大都有纪年款，中国传统的干支纪年特别容易令人激发思古之幽情。

　　藤屋藏庚子年粉彩金属双提梁六瓣圆囊壶，壶身绘红花绿叶小鸟，题款为行草“花香鸟语”吉祥语。图纹粗放，题字也潦草，却是一把不折不扣的世纪旧壶。一九零零庚子年，八国联军侵入北京，慈禧太后仓皇出逃，中华民族蒙羞忍辱，这“花香鸟语”的吉祥语、平靖清和的壶纹，真切映衬了瓷都民间艺人的美好愿望与惨淡现实间的巨大反差。

　　还有一把壬子年粉彩执壶，壶盖壶身绘盛开的牡丹桃花，壶盖树石间绘一只俯首回顾的雌锦鸡，壶身桃花丛绘一只仰首渴盼的雄锦鸡，笔法细致，图案精美。题款是规整工楷，“富贵绵延似锦堂。岁在壬子仲夏月，写于昌江客次，徐炳兴作”。徐炳兴应该是二十世纪初景德镇手工技术不错的民间艺人，所制瓷器富丽华美，但恪守传统，画风拘谨。一九一二壬子年是辛亥革命成功后第一年，亦即民国元年，这把执壶可谓是民国瓷开山之作，殊为难得。

　　丙辰年粉彩金属双提梁直筒壶，绘父子读经图，以变形夸张的手法，把父亲专心研读经籍，幼童左盼右顾的顽皮神态，表现得淋漓尽致。题款“教子一经，丙辰年夏月客次，刘坤和作”。这把茶壶的图纹题款，反映了民国早期五四新文化运动前，四书五经的儒学文化和传统科举制度在民间的深远影响，也表现了近代民间瓷艺的生动幽默，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

　　八九十年乃至百多年前，这些茶壶都是民间的日用茶具，是近代景德镇传统手工瓷业的产品，经历了甲午战争、庚子国变、辛亥革命、护国战争、军阀内战、北伐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等一个多世纪的战乱，躲在阴沉的橱柜角落里蒙尘积灰，值得庆幸是没有遭到粉身碎骨的劫难。新中国建国后，它们又经历了土地改革、自然灾害、文化革命和改革开放，终于退出作为日用茶具的舞台，再几经辗转，被我从四面八方收集来，成为藤屋书房晚晴楼中的珍赏。这些茶壶虽然不很值钱，但在我心目中都是历经沧桑的“长者之壶”，在它们身上蕴藏的历史信息，使人在把玩之余，勾起对遥远往事的遐想与思念。


　　二零零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壬午冬月赴越南前一夕草成于藤屋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