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喀什

　　丝绸之路上处于咽喉地位的古城有两座，一座是从西域入阳关、玉门关后的河西走廊重镇敦煌，另一座就是总括塔里木盆地南北两路，控制葱岭古道的西域重镇喀什。

　　喀什是中国版图内最西陲的城市，是真正意义上的边城。

　　从两汉到隋唐，这里一直被官方文书称为"疏勒国"。公元六世纪初，突厥人大批进入西域，开始以突厥语把这里称为"喀什噶尔"（玉石之国）。

　　现在的官方主流文本，讲到新疆、西域，一律地突出强调历史上中国中央政权对西域的经营和控制，用以作为驳斥新疆分裂势力的历史依据。这样，出身文人世家而"投笔从戎"、威震西域的名将班超，就从《后汉书·班梁列传》那些近两千年前的岁月烽烟中渐渐浮现出来，成为当下爱国主义教材中难得的人物典型了。

　　与张骞凿空西域之前相似，东汉初年，西域诸国尽属匈奴的势力范围。汉明帝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班超以小吏率领三十六人出使西域，以绝代的孤胆智勇，经营西域三十一年，辗转百战，次第平定鄯善、于窴、疏勒、莎车、龟兹、姑墨、温宿、焉耆、尉犁、危须等，西域五十余国悉数归伏，因功官至西域都护，受封为定远侯。班超以七十高龄上书汉和帝，中有"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之句，烈士暮年，令人慨叹！

　　班超在西域前期，把疏勒作为他东征西讨的大本营，在此屯住了17年。喀什市政府在东南郊吐曼河边盘橐城旧址上兴建了班超公园。尽管班超是无数如我等将要老死和已然老死于户牖之间的读书人心中永恒的偶像，但我知道现在的班超纪念公园里，不可能存留有多少可以供我等凭吊抒怀的遗迹，是以我在喀什呆了许多日，脚步却始终没有踏到那里去。

　　翻阅了一些史料，我了解到，从《史记》、《汉书》西域传中的"疏勒国"到突厥语的"喀什噶尔"，不论是名称还是人种、宗教、文化，都已经进行了脱胎换骨般的改造。历史上，整个西域都曾崇奉佛教，疏勒是佛教最早传入中国的地方之一，喀什三仙洞就是国内现存的最早的东汉时期佛窟。唐朝末年回鹘汗国解体以后，随着维吾尔族的逐渐形成和伊斯兰教的扩张，佛教文化慢慢退出了整个西域。今天的新疆，除了少数蒙古族聚居区信奉藏传佛教之外，已经很难看到佛寺的踪影。在这个民族大融合、宗教文化大变迁的复杂过程中，喀什起到了关键的枢纽作用。

　　现在，喀什是新疆维吾尔族风情最浓郁的地方，维族人占到总人口的九成以上，尤其在农村和喀什老城，是纯粹的维吾尔族伊斯兰教文化，到处可以看到清真寺高耸的门楼和醒目的新月标志。

　　每到一个地方，我最有兴趣的事情就是寻访当地的文物古迹，到喀什的第一站是去观礼始建于十五世纪、中国规模最大的伊斯兰教寺院--艾提尕尔清真寺。

　　没有来新疆以前，我对伊斯兰教的了解非常少，只知道穆斯林是忌讳吃"大肉"也就是猪肉而已。艾提尕尔是我进入的第一座清真寺，寺前的广场非常开阔，寺院内部的规模和内地的佛教大丛林相比只能算一般。不过我终于亲眼见到了反对偶像崇拜的伊斯兰教礼拜堂，没有任何圣人的塑像、画像，整个气氛肃穆、简洁，视野中是一大片矗立着的屋柱。

　　喀什还有一个游客云集的伊斯兰教圣迹就是被俗称为"香妃墓"的"阿帕克霍加麻扎"。"霍加"为伊斯兰教圣人后裔，这是新疆十七世纪中晚期伊斯兰教依禅宗白山派创始人阿帕克霍加的家族墓地，是一座气势宏伟的伊斯兰教建筑。二十多米高的大厅中央是巨大的半球形穹顶，大厅里没有一根柱子，地面上排列着阿帕克霍加家族成员的坟墓，大型的是男性墓，小型的是女性墓。伊斯兰教提倡薄葬，显赫者的坟墓里并没有什么贵重陪葬品。

　　这位阿帕克霍加，曾经在新疆叶尔羌汗国的宗教斗争中失败，走投无路之下，竟然投靠异教的藏传佛教格鲁派领袖五世达赖喇嘛，五世达赖亲笔修书给弟子、在天山以北崛起的蒙古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噶尔丹出兵帮助阿帕克霍加消灭叶尔羌汗国，在喀什建立了政教合一的"霍加"政权。

　　据说，香妃是阿帕克霍加的后代，被乾隆纳为妃子，死后归葬于这里。不过这只是民间传说，没有真实依据的。

　　初到喀什的时候，我慕名去住原沙皇俄国驻喀什噶尔总领事馆旧址、被国外旅行杂志评为世界十佳宾馆的色满宾馆，住下以后才发现房间很狭小，设施又陈旧，只好马马虎虎凑合一夜算了。第二天起早退房，在大堂等车前往帕米尔高原，忽然听到后院有人演奏维吾尔族音乐，估计是有维族人在办喜事，好奇心动，便踱步到后院瞧瞧。远远地我看见树荫下一排椅子上坐着一些盛装的维族男子，没有见到女人。见我走近，他们一律用充满敌意的眼光盯住我。我只能故做镇定，不和他们眼光相遇，慢慢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汉族人，喀什是一个存在维汉民族矛盾的地方。

　　在喀什街头，维吾尔族和汉族是泾渭分明的两个族群：维族人和维族人搭伙，汉族人和汉族人扎堆；维族人只进维族人商店，汉族人只进汉族人商店；维族人只乘维族人开的出租车，汉族人只乘汉族人开的出租车。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还有现在被列为国际恐怖组织的"东突"分子，喀什也是他们的重要活动区域。

　　面对新疆分裂势力，现在的喀什政府不得不引经据典、搬出古代的张骞、班超来证明这里自古是中国的领土，然而新疆的民族、宗教、文化、历史情况非常复杂，追溯维汉民族矛盾和"东突"分裂势力，要从新疆维吾尔族的形成和伊斯兰教的传播说起。

　　唐朝末年，维吾尔族人的祖先、西迁到中亚的"岭西回鹘"和土著的葛逻禄、突骑施、样磨、处月等同属突厥语系的部族融合，建立了喀喇汗王朝。

　　喀什是喀喇汗王朝后期的统治中心。

　　喀喇汗王子索图克，折服于伊斯兰教强大的信仰力量，率部下归依伊斯兰教，并建立了一支穆斯林亲军。公元915年，索图克发动宫廷政变，杀死反对伊斯兰教的叔父夺取汗位，这就是维吾尔族伊斯兰化进程中的关键人物索图克·布格拉汗。索图克·布格拉汗终其一生，都在为伊斯兰教的扩张四处征伐。公元960年，喀喇汗王朝宣布伊斯兰教为国教。索图克·布格拉汗之后的几代国王，与喀什东南的于阗佛教王国进行了长达半个世纪的宗教战争。由于喀喇汗王朝有中亚、西亚的穆斯林作为庞大的后援，尽管于阗佛教军队数度占领喀什噶尔，并斩下了喀喇汗王朝大汗阿里·阿尔斯兰汗的头颅，但最终还是无法避免被伊斯兰教圣战者所征服的命运。

　　以喀什为统治中心的喀喇汗王朝，创造了辉煌一时的突厥语伊斯兰文化。最著名的杰作是玉素甫·哈斯·哈吉甫的《福乐智慧》和麻赫穆德·喀什噶里的《突厥语大辞典》。玉素甫·哈斯·哈吉甫和麻赫穆德·喀什噶里的坟墓都在喀什境内。

　　近代的"东突"组织的理论来源是泛依斯兰主义和泛突厥主义，就是要操突厥语的民族都联合起来，用伊斯兰教统一世界。"东突"即东突厥斯坦，即东方的突厥人居住的地方，指的就是新疆。1933年11月，"东突厥斯坦依斯兰共和国"在喀什成立，不久便烟消云散。事实上，泛依斯兰主义和泛突厥主义均属极端分子的理论，在实践上是难以成气候的。

　　维吾尔族和汉族，由于宗教、文化的不同，民族矛盾由来已久。清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清军平定"大小霍加"的叛乱，喀什一带重归中国版图。接着清政府设立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总理南疆事务，随着进入喀什的汉人逐渐增加，官府专门修筑了喀什噶尔汉城供汉人居住，与之相应，维吾尔族人聚居的老城被称为喀什噶尔回城。从十八世纪后期到1949年以前，每次发生暴乱事件，喀什噶尔汉城就成为汉人躲避民族仇杀的唯一避风港。

　　不过主要是少数别有企图的宗教分裂分子热衷挑动民族矛盾，普通维族百姓对待汉人还是友好的。在喀什闲逛的两天里，我特意到维族人聚居的老城区转了转。老城区街巷很狭窄，房子都是黄泥土坯夹板砌筑，空气中泛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在一片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老房子前，一个精致的三层楼小院里爬满了青翠葱茏的葡萄架，楼下大门微掩，我轻轻推门进去，院子里有一个漂亮的维族少妇带着在小床里酣睡的孩子。女主人让我随便参观，还端出一盘葡萄来招待客人。

　　在著名的东门大巴扎（市场）门口，我看到一位维族老人在现榨现卖石榴汁，他将未经清洗的硕大石榴连皮带肉塞进榨汁机里绞碎，流出的石榴汁是紫红色的，味道甜中带苦，苦里有涩，看起来有点不大卫生，但喝了以后齿颊留香，回味清远。

　　离开喀什以后，我一直很怀念维族老人石榴汁的味道。

　　　　　　　　甲申深秋于界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