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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
「説三分」與關羽崇拜:以蘇軾爲例
「説三分」與關羽崇拜:以蘇軾爲例
蘇軾《東坡志林·懐古》(《東坡全集》卷一百一,文淵閣四庫本)云:
「王彭甞曰:『涂巷中小兒薄劣,其家所厭苦,輒與錢,令聚坐聽説古話。至説三國事,聞劉玄德敗,頻蹙眉,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
宋代「説話」有「説三分」一科,且有專擅之藝人。據南渡之初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回憶「崇(寧)、(大)觀以來,在京瓦肆伎藝」説:
「孫寛、孫十五、曾無黨、高恕、李孝祥,講史。李慥、楊中立、張十一、徐明、趙世亨、賈九,小説。……孔三傳、耍秀才,諸宫調。毛祥、霍伯醜,商謎。吳八兒,合生。張山人,説諢話。劉喬、河北子、帛遂、吳牛兒、逹眼五,重明喬、駱駝兒、李敦等,雜扮。外入孫三,神鬼。霍四究,説三分。尹常賣,五代史。文八娘,叫果子。其餘不可勝數。不以風雨寒暑,諸棚看人,日日如是。」
元人高承《事物紀原》卷九《博弈嬉戲部·影戲》:
「宋朝仁宗時,市人有能談三國事者,或異其説⑴,加緣飾作影人,始為魏、蜀、吳三分戰爭之像。」
於此可知三國一段歷史,在宋代已經成為「説話」和影戲的表演内容之一,此其常識之談,故略而不論。按關羽崇拜之起源演變牵扯複雜,筆者已有數篇文章論及⑵。宋代「説三分」即《三國志》的文學化和大眾化所以會在仁宗朝驟然興起,應該還有具體原因。不妨拈出蘇軾(1036-1101)為例,略為申述之。
以上引用之三則,不過是本文的邏輯框架。把看似毫不相干的人、事拉扯一起,前人之慣伎耳。可能是故意製造商業噱頭,也可能是靠張力取得論證空間。欲知本文如何,且聽一一分解。
一,史觀論斷:「帝魏帝晉」與「尊劉貶曹」
以蘇軾為例的第一個原因,是他歷史觀念之轉變,在北宋頗具代表性。
《三國志演義》「尊劉貶曹」傾向的形成,無疑與宋代理學興起,尤其是朱熹(1130-1200)之《通鍳綱目》的盛行有關。而原其初始,則起於歐陽脩(1007-1072)康定元年(1040年)著《原正統論》引起的「正統」之爭。⑶要言之,具體到三國史,歐陽脩在《明正統論》中表明了他的選擇:「魏與吳、蜀為三國,陳壽不以魏統二方面併為三志,今乃黜二國,進魏而統之,作《魏論》。」⑷用周密(1232-1298)《癸辛雜識後集》總結的話,這塲爭論的結果是「歐公作《正統論》,則章望之著《明統論》以非之。温公作《通鍳》,則朱晦庵(熹)作《綱目》以糾之。」笑到最後,笑得最好,還是朱熹理學之論占據了歷史的上風。
青年蘇軾贊成歐公「魏統」之論,他在至和二年(1055年)未登第時,已撰有《後正統論·辨論二》反駁章望之⑸。事實上,眉山三蘇對蜀劉政權及諸葛亮都採取了相當嚴厲的批判態度。如蘇洵(1009-1066)以為「管仲曰:『攻堅則瑕者堅,攻瑕則堅者瑕。』……諸葛孔明一出其兵,乃與魏氏角,其亡宜也。」(《權書·强弱篇》)「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圖所守。諸葛孔明棄荆州取西蜀,吾知其無能為也。」蘇軾《諸葛亮論》則批評説:「取之於仁義,守之以仁義者,周也。取之以詐力,守之以詐力者,秦也。以秦之所以取取之,以周之所以守守之者,漢也。仁義詐力雜用以取天下者,此孔明之所以失也。」並歷數「劉表之喪,先主在荆州,孔明欲襲殺其孤,先主不忍也。劉璋以好逆之,至蜀不數月,扼其吭俯其背而奪之國,此其與曹操異者幾希!」並斷言「既不能全其信義以服天下之心,又不能奮其智忠越~曹氏之手足,宜其屢戰而屢却哉!」(《東坡全集》卷四十三,文淵閣四庫本)在《魏武帝論》中則徑稱「帝(曹操)」為「智者」,唯「長於料事而不長於料人」,惜其赤壁之敗而未能統一天下。(《全集》卷四十二)蘇轍(1039-1112)在《三國論》中順帶還批評到劉備,以為:「世之言者曰:『孫不如曹,而劉不如孫。』劉備唯智短而勇不足,故有所不若於二人者,而不知因其所不足以求勝,則亦已惑矣。蓋劉備之才,近似於高祖而不知所以用之之術。」(《宋文鍳》卷九十九)可見儘管三蘇是蜀人「蜀黨」,當時却絲毫不以帝蜀為意。⑹
在參與國事,尤其是經歷「黨爭」以後,中年蘇軾的情感觀點發生顯著變化。如贊揚孔明:「諸葛來西國,千年愛未衰。今朝游故里,蜀客不勝悲。誰言襄陽野?生此萬乘師。山中有遺貌,矯矯龍之姿。龍蟠山水秀,龍去淵潭移。空餘蜿蜒蹟,使我寒涙垂。」(《全集卷二十七·隆中》)⑺元豐元年(1078年)在徐州刺史任上《答范純甫》詩,又説:「而今太守老且寒,俠氣不洗儒生酸。猶勝白門嘎啦迹麑榜R事曹瞞。」⑻遭遇「烏臺詩案」後,蘇軾在黄州所作《赤壁賦》與《念奴嬌·赤壁懐古》(均撰於元豐五年)則以盛贊周瑜倜儻風流,抗禦强敵為主,於曹氏僅以「固一時之雄,而今安在哉」感歎世事之遷。⑼
經歷宦海浮沉之後,蘇軾晚年看法大有不同。他認為「西漢之士,多智郑§睹x;東京之士,尚風節,短於權略。兼之者,三國名臣也。而孔明巍然三代王者之佐,未易以世論。」(《全集卷九十四·題三國名臣贊》)已視諸葛為三國之首傑。在謫居儋州時還説「孟德黠老狐,姦言嗾鴻豫。哀哉喪亂世,梟鸞各騰翥。」(《和陶雜詩》之六),又道「管幼平懐寳遁世,龍蟠海表,其視曹操僮樱娲径废眩K身不屈。既不可得而用,其可得而殺之乎?」(《東坡先生志林》卷十二)並以為:
「文舉以英偉冠世之資,師表海内,意所予奪,天下從之。此人中龍也。曹操陰匐U狠,特鬼蜮之雄者。而爾其勢絶不两立。非公誅操,即操害公。」「世之稱人豪者,才氣各有高卑,然皆以臨難不懼,談笑就死為雄。操以病亡,子孫满前,而咿嚶涕泣,留連妾婦,分香賣履,區處衣物。平生姦僞,死見真性。世以成敗論英雄,故操在英雄之列。」⑽(《全集卷九十四·孔北海贊》,重點號為筆者所加)
宋人治史之風頗盛,蘇軾最初也以「史才」自任,並曾對《漢書》下過功夫。⑾蘇轍《欒城集·墓志銘》(《宋史·蘇軾傳》亦同)云:
「公生十年,先君宦學四方,太夫人親授以書。聞古今成敗,輒能語其要。太夫人讀《東漢史》,至《范滂傳》慨然太息。公侍側曰:『軾若為滂,夫人亦許之乎?』太夫人曰:『汝能為滂,吾顧不能為滂母耶?』公亦奮厲有當世志。太夫人喜曰:『吾有子矣!』」⑿(中華書局校點本)
據范曄《後漢書·黨錮列傳》第五十七,略謂范滂字孟博,汝南征羌人。「少勵清節,為州里所服。舉孝廉、光禄四行。」「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在職,嚴整疾惡。其有行違孝悌,不軌仁義者,皆埽蹟斥逐,不與共朝。」因得罪權豪,「郡中中人以下莫不歸怨,乃指滂之所用,以為『范黨』。後牢脩誣言鉤黨,滂坐繋黄門北寺獄。」獄中不屈,後釋歸鄉里。(漢靈帝)建寧二年(169年)大誅黨人,詔下急捕滂等。督郵抱詔書「伏床而泣」,縣令「出解印綬,引與俱亡」,而滂「即自詣獄」,母與之别,勉勵曰:「汝今得與李(膺)、杜(密)齊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復求壽考,可兼得乎?」死年三十三歳。這個經歷與蘇軾緣「烏臺詩案」繋獄和「元祐黨碑」謫儋两次貶斥的坎坷極為相似,蘇門弟子之遭遇亦仿佛「范黨」。蘇轍所以為乃兄特書此節,正是標榜蘇氏一門的風節自勵,這與《宋史·蘇軾傳》論贊娮u「其意之所向,言足以逹其有猷,行足以遂其有為。至於禍患之來,節義足以固其有守,皆志與氣所為也」如出一「轍」。考慮到范滂實與曹操同一時代,則蘇軾以自身遭遇,領悟到「成敗論英雄」史觀的缺失,從而顛倒了對曹操和諸葛亮的歷史評價,是一重要變化。⒀
又王楙《野老記聞》載:
「子瞻問歐陽公曰:『《五代史》可傳否?』公曰:『脩於此,竊有善善惡惡之心。』蘇公曰:『韓通無傳,惡得為善善惡惡?』公默然。通,周臣也。陳橋兵變,歸戴永昌。通擐甲誓師,出抗而死。」⒁(中華書局校點本)
其事雖不必有,但可覘知後人以為蘇軾歷史觀念的道德傾向,較之乃師更為嚴格。據説王安石曾勸蘇軾重作《三國志》。邵博(?-1158年)《邵氏聞見後錄》卷第二十一:
「東坡自黄岡移汝州,舟過金陵,見王荆公於鍾山,留連燕語。荆公曰:『子瞻當重作《三國》書。』東坡辭曰:『某老矣,願舉劉道原自代云。』」⒂(中華書局校點本)
其他筆記亦有類似記載,大概蘇軾的歷史觀念正在劇烈變化之中,他的婉拒自有其意味深長之處。⒃ 作為觀念轉變的背景,還有數事,略可一道:
景德二年(1005年)五月戊辰,宋真宗曾「幸國子監庫,問祭酒邢昺『書板幾何?』」館閣諸臣「或言《三國志》乃姦雄角立之事,不當傳布。上曰:『君臣善惡,足為鍳戒。仲尼《春秋》,豈非列國爭鬥之書乎?』」(《續資治通鍳長編》卷六十)可知宋初館臣對《三國志》的印象不佳。范仲淹詞《剔銀燈》也表現了類似情緖:
「昨夜因看《蜀志》,笑曹操、孫權、劉備。用盡機關,徒勞心力,只得三分天地。屈指細尋思,爭如劉伶共一醉。 人世都無百歳,少癡呆,老成尪悴。只言中間,些子少年,忍把浮名牵繫。一品與千金,問白髮如何迴避。」(《中吳紀聞》卷五,載《全宋詞》第一册,中華書局校點本)
王安石《讀蜀志詩》亦云:
「千載紛爭共一毛,可憐身世两徒勞。無人語與劉玄德,問舍求田意最高。」(《王臨川集》卷三十三)
其實北宋外臨契丹、西夏,所據亦漢疆之三分之一隅耳,即使澶淵之盟與北遼暫息兵戈,但苟安之下,必有禍患,哪來恁大口氣?且范、王二氏都是以恢復為己任,敢於担當的重臣,范氏還有抵禦西夏,「先憂後樂」的傳世之譽。此番言語或出於年青位低,不負責任之時,於此亦可知歐陽脩撰《正統論》時的輿論傾向。
宋神宗趙頊就開始屢以劉備自擬。《宋史·王安石傳》:「一日講席,群臣退,帝留安石坐,曰:『有欲與卿從容論議者。』因言:『唐太宗必得魏征,劉備必得諸葛亮,然後可以有為,二子詹皇莱鲋艘病!弧刮鯇幦辏1070年)王安石欲辭相位,宋神宗挽留,「引劉備托後主於諸葛亮事,曰:卿所存豈媿諸葛亮,朕與卿君臣之分,寧有纖毫疑貳乎?」(徐自明《宋宰辅編年錄校補》第二册頁429,中華書局校點)。趙頊亦不满於曹操,「蘇子瞻自湖州以言語謗訕下獄,吳充(1021-1080)方為相,一日問上:『魏武何人?』上曰:『何足道!』充曰:『陛下以堯舜為法,薄魏武固宜。然魏武猜忌如此,猶能容祢衡,陛下不能容一蘇軾也?』上驚曰:『朕無他意,只欲招他對獄,考核是非耳,行將放出也。』」(吕希哲《吕氏雜錄》)陳善《捫蝨新話》「蘇氏作《辨姦論》憾荆公」條:「(蘇軾《王司空)贈官制》當元祐初,方盡廢新法,蘇子由作《神宗御集序》尚以曹操比之,何有於荆公?」可見「尊劉」及褒揚孔明之論,與「貶曹」之風,或者就始於趙頊朝。只是王安石由「諸葛亮」忽然被詆為「曹操」,彎子未免轉得太大一點。蓋北宋朋黨攻忤之論褒貶特甚,正所以見出歷史觀念之落差。清代舘臣以爲:「宋太祖篡立,近於魏,而北漢、南唐蹟近於蜀,故北宋諸儒皆有所避而不偽魏。高宗以後,偏安江左,近於蜀。而中原魏地全入於金,故南宋諸儒乃紛紛起而帝蜀。」(紀昀《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三國志》)⒄恐怕也還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之言。
筆者所以把目光狃結於這一時期,是因為强化道德評價,且於後世史學影響極大的《新唐書》、《新五代史》及《資治通鍳》均修撰於此時,而「帝蜀」「帝魏」之爭當時看似熱鬧,實際已經開始消歇。有關三國歷史觀念的轉換情况,還可以用《三國志演義》傳本以外,且被定為「宋元舊本」的两篇有關三國的話本作一比較。
明人所輯《古今小説》之《鬧陰司司馬貌斷獄》(第三十一卷),或為宋人「説三分」内容之一。其以楚漢相爭之宿怨,分派三國鼎立之是非,以道教神祗玉皇閻君,發明佛家「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因果,可謂奇思妙想。如以劉邦托生漢獻帝,受盡韓信托生之曹操欺侮,「胆戰心驚,坐卧不安,度日如年。因前世君負其臣,來生臣欺其君以相報。」又以司馬貌斷獄公正,「來生宜賜王侯之位。改名不改姓,仍托生司馬之家,名懿,表字仲逹。一生出將入相,傳位子孫,併吞三國……只怕後人不悟前因,學了歹樣,就教司馬懿欺凌曹氏子孫,一如曹操欺凌漢獻帝故事。」仿佛家庭紛爭,鄰里糾葛,就毫無理學「尊王」之觀念。又獨以彭越後身為劉備,「千人稱仁,萬人稱義」,有所偏袒。最有意思的是以關羽為項羽托生,「只改姓不改名」,與樊噲托生之張飛「二人都有萬夫不當之勇,與劉備桃園結義,共立基業。」唯因前生有孽,「二人都注定兇死,但樊噲生前忠勇,並無諂媚;項羽不殺太公,不污吕后,不與酒席上暗算人。有此三德,注定來生俱義勇剛直,死而為神。」又似鄉塾斤斤計較,自謂分别因果,妥貼安排,但已粗現「尊劉」傾向,與王彭轉述的北宋説話若合苻節。此説帶有北宋濃厚的民間平話特點,可以肯定出現在理學「帝蜀」論占據統治地位之前,却又與歐陽脩所持「帝魏」論絶不相侔。⒅
明人洪楩《清平山堂話本》輯有《夔關姚卞吊諸葛》一篇,叙及仁宗嘉祐五年嘉禾人姚卞應「成都府安撫晁堯臣」之邀赴蜀攻書,路經夔門關時致祭孔明,遇「葛姓老丈」問難曰:「昔日漢室衰微,姦雄競起,跨州連郡,以眾撃寡,不可勝計。且如魏有張遼、張郃、徐晃、李典、司馬懿等輩,吳有周瑜、魯肅、吕蒙、陸遜。此數子咧决勝,用武行師,未甞敗北,解元並無一言稱道盛德。諸葛孔明困守一隅之地,六出祁山,虚費錢粮,功業小成,何如此之溌〗庠詾槭乐北龋翘^否!此乃老夫胸中之疑,願足下察之!」而姚卞為孔明辯護之慷慨陳詞,並為朗吟一賦「灰飛煙滅」云云。不料所見正是諸葛亮托化,不但酬謝姚爲之釋疑辨誣,而且特開後門,夢中授題,使其高中科第,以後歷仕顯宦,並特以晁堯臣之口,盛贊他「如此飽學棟梁之才」云云。⒆其實「葛公」之言恰是典型的「成敗論英雄」,正類三蘇當年;而姚卞義正辭嚴之反駁,又與蘇軾晚年見解接榫。又話本中姚卞之「解元」名號,亦可與後文論及南宋「説話人」情况相參證。特以話本形式表出,即南宋失意文士淪入瓦舍書塲「演義」之類。可知上層觀念之轉變,已經悄悄開始了向平民百姓傳輸的過程。後文分解。
二、小説平話:「想當然耳」與「姑妄言之」
拈出蘇軾的第二個原因,是探討他的文藝觀念與宋代「説話」的關係。
其實在北宋,無論德才識學蘇軾都光焰萬丈,他大起大落的人生坎坷本身就是一部傳奇,且於當時文體無所不能,時論後人均樂道津津。生前既已名播海内外,後世且有「大蘇死後忙不徹,三教九流都扯拽。」(清·禇人獲《堅瓠集》),在文士中更是絶無僅有。⒇
李廌(1159-1109)《師友談錄》記載一則蘇軾的自叙:
「士大夫近年效東坡桶高檐短帽,名帽曰『子瞻樣』。廌因言之。公笑曰:『近扈從燕醴泉,觀優人以相與自誇文章為戲者。一優丁仙現者曰:「吾之文章,汝輩不可及也。」眾優曰:「何也?」曰:「汝不見吾頭上子瞻乎?」上為解顏,顧公久之。』」
案蔡絛《鐵圍山樷談》卷第一:
「有老吏常主睿思殿文字、外殿庫事能言,偶得見泰陵時舊文簿注一條,曰:『紹聖三年八月十五日,奉聖旨:教坊使丁仙現祇應有勞,特賜銀錢一文。』烏乎,累聖儉德,類乃如此。」(21)
又《東京夢華錄》卷二「東角樓街巷」條:
「内中瓦子蓮花棚、牡丹棚、裏瓦子夜叉棚、象棚最大,可容數千人。自丁先現、王團子、張七聖輩,後來可有人於此作塲。……終日居此,不覺抵暮。」
又《夢梁錄》卷二十「妓樂」:
「向者汴京教坊大使孟角球曾做雜劇本子,葛守兆氖笄∠涩F捷才知音。」(《都城紀盛》略同)
可知丁仙現者本為汴京名優,不但常侍御禁中為「教坊大使」,亦曾當面以蘇軾作塲調笑以娯君王,且效果頗佳,蘇軾亦忻然得色,此即東坡與名優相互認可的一個證據。
陳鵠《耆舊續聞》曰:
「宋氏子弟云:元豐末東坡赴闕,道出南都,見張文定公方平,因談及内庭文字。張云:『二宋某文某文甚佳,忘其篇目,惟記一首,是張貴妃制。』坡至都下,就宋氏借本看,宋氏諸子不肯出,謂:『東坡滑稽,萬一摘數語作「諢話」,天下傳為口實矣。』」(22)
案「諢話」本「説話」之一科,參前揭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張山人,説諢話」及卷八「二十四日州西灌口二郎生日」條。此非蘇軾亦能此道之證據,抑或當時士夫亦「想當然耳」,以他爲擅此説話之道的畏懼耶?
宋氏子弟的這種疑慮担憂不無道理,蘇軾之才學興趣,足以使他影響新興的書壇。葉夢得(1077-1148)《石林燕語》載蘇軾作賦省試事:
「梅聖俞(1002-1060)作考官,得其《刑賞忠厚之至論》,以為似《孟子》。然中引『皐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事不見所據,亟以示(歐陽)文忠,大喜,往取其賦,則已為他考官斥落矣。即擢第二。及放榜,聖俞終以前所引為疑,遂以問之。子瞻徐曰:『想當然耳!何必須要出處?』聖俞大駭,然人已無不服其雄俊。」
楊萬里(1124-1206)《正S詩話》版本裏,還增加了這樣的情節:
「(歐公問):『見何書?』坡曰:『事在《三國志·孔融傳》註。』歐閲之無有。他日再問坡,坡云:『曹操以袁熙妻賜子丕,孔融曰:「昔武王以妲己賜周公。」操問:「何經見?」融曰:「以今日之事觀之,意其如此。」堯、皐之事,某亦意其如此。』歐退而大驚曰:『此人可謂善讀書,善用書,他日文章必獨步天下。』」(23)
「想」謂想象,「當然」乃切合事物之規律。錢鍾書論及《春秋》之類史書描摹人物對話口吻,洞其心曲之奥秘隱微時,既設疑曰:「上古既無錄音之具,又乏速記之方,駟不及舌,而何其口角親切,如聆罄欬歟?或爲密勿之談,或乃心腹相語,屬垣隠燭,何所據依?」復自答云:「左氏設身處地,依傍性格身份,假之喉舌,想當然耳。」並進一步分證道:「明清評點章回小説者,動以盲左,腐遷筆法相許,學士哂之。哂之帐且玻蚱溆霭奘仿晝r而攀援正史也。然頗悟正史稗史之意匠經營,同貫共規,泯町畦而通騎驛,則亦何可厚非哉。史家追述真人實事,每須遥體人情,懸想事勢,設身局中,潛心腔内,忖之度之,以揣以摩,庶幾入情合理。蓋與小説、院本之臆造人物,虚構境地,不盡同而可相通。」(24)也以爲「史家追述」與「小説、院本臆造」,其間差距未必懸絕天壤,「想當然耳」正是二者可以「搭橋擺渡」之處,語尤明徹。
如果孔融還把「想當然」用於反諷,那么蘇東坡就徑以「想當然」作爲捏合、牵扯、虚構之依據。雖然所論非關小説創作,却無意中道出了此中真諦。古代史書每以《春秋》義例,强調循事簡約,言必有據,義隱而旨顯,自然有其道理。但文學却允許而且鼓勵放縱想象,逞其恣肆,以曲形盡狀,描摹事態人情。以此觀之,蘇軾辭謝另撰《三國志》建議時,所云「某雖工於語言,也不是當行家」,或非自謙之辭,而是自知之明。
「想當然耳」還有第二義。王士禎曰:「小説演義,亦各有據……故野史傳奇往往存三代之直,反勝穢史曲筆者倍蓰。前輩謂村中兒童聽説三國故事,聞昭烈敗則颦蹙,曹操敗則歡喜踴躍,正此謂也。禮失求諸野,惟史亦然。」(《香祖筆記》卷一〇)《管錐編》第五册引之,錢氏且曰「即余所謂野語雖未足據以定事實,而每可以徵人情,採及葑菲,詢於芻蕘,固以史家所不廢也。」(頁25)以今人之視綫關注,詮釋古事之細微曲折,亦即「以今度古,想當然耳」之一種,而且首先是講史演「義」的創作要訣。
又葉夢得《避暑錄話》:
「子瞻在黄州及嶺表,每旦起,不招客相與語,則必出而訪客。所與游者亦不盡擇,各隨其人高下,談諧放蕩,不復為珍畦。有不能談者,則强與之説鬼。或辭無有,則曰『姑妄言之』,於是聞者無不絶倒,皆盡歡而去。設一日無客,則歉然若有疾。其家子弟甞為予言之如此。」
則東坡貶謫時所欲聽而慫慂人言者,皆可作小説觀也。案宋時除講史之外,「説話本有四家:一者小説,謂之『銀字儿』,如煙粉、靈怪、傳奇;説『公案』,皆是搏刀趕棒,及發迹變態之事;説『鐵騎儿』,謂士馬金鼓之事;『説經』謂演説佛書;説『參請』謂宾主參禪悟道等事。」(《都城纪盛》)此之「士馬金鼓」,應是當時「中興名將」之類。案宋太宗命館臣李昉等集纂《太平廣記》(成於983年),廣搜著錄歴代傳奇神異靈怪稗言,蔚成大觀,其中尤以佛教西傳及「三教論衡」期間流傳之西土佛子,東土神仙及靈異情事爲盛,遂亦爲後世小説家之淵藪,如羅燁《醉翁談錄》誇耀小説人的「博覧該通」,就特别强調了「幼習《太平廣記》」,包括其模仿之作「《夷堅志》無有不覧」。(25)蘇軾既出入三教,習聽或喜聽類似新異故事,自不爲怪。實際上「姑妄言之」較「想當然耳」更進層樓,可視爲摒棄束缚,强調創作須自由想象之口號(26)。一旦脱離六朝及唐傳奇的神怪窠臼,遂能於尋常生活,倫常日用中不斷生發新意。這也是宋人平話突破傳奇藩籬,走向新起點之標志。
而與蘇軾同時的司馬光編年體《資治通鍳》,又恰好提供了一個史實因果的邏輯框架,方便演義講史據此而「想」像發揮,逞其對「當然」之創造靈感。此即吳自牧所以言「講史書者,謂講説《通鍳》」(《夢梁錄》),羅燁强調「小説人」學養,亦强調「長攻歷代史書」(《醉翁談錄》)之故也。
錢鍾書曾批評「宋人作詩、文,貴『無字無來歷』;品圖畫貴『凡所下筆處,無一筆無來處』;儒生説理,亦扇此風,斤斤於名義之出典。」(27) 則更見出蘇軾名言「想當然耳」和「姑妄言之」乃卓犖不群之通識,正道出小説創作亟需脱離「言必有據」的文士窠臼,而盡力發揮自由想象的真諦,也是「宋學」脱離訓詁考據,注重辭章義理的形象例證。
吳自牧《夢梁錄·小説講經史》:
「但最畏小説人,蓋小説者,能講一朝一代故事,頃刻間捏合(《都城紀勝》此句作『頃刻間提破』)。」
宋人小説結撰之要訣,在於擅長「捏合」和「提破」,如張邦基《墨莊漫錄》叙伐冢者盗掘楊王孫、伯夷、叔齊墓的故事,跨越時空,將不同朝代素不相干的人事牵連一道,正是「捏合」。趙令畤(1051-1107)《侯鯖錄》則覆述了蘇軾講的一個故事:
「予飲少輒醉卧,則鼻鼾如雷,傍舍為厭人,而己不知也。一日因醉卧,有魚頭龜身者,自海中來告曰:『廣利王來請端明。』予被褐草屨黄冠而去,而不知身步在水中,但聞風雷聲暴如觸石,意亦知在深水處。有頃豁然明白,真所謂『水晶宫殿相照耀』也。其下則有驪目夜光,文犀尺璧,南金火齊,眩目不可仰視,而琥珀珊瑚又不知多少也。廣利少間配劍而出,從以二青衣。予謝以『海上逐客,重煩邀命。』廣利且歡且笑。頃,南溟夫人亦造焉,自知不在人世。少間,出鮫綃丈餘,命予題詩。予乃賦之曰:『天地雖虚廓,惟海為最大。聖王時祀時,位尊河伯拜。祝融為異號,恍惚聚百怪。三氣變流光,萬里風雨快。靈旗摇紅纛,赤虬噴澎湃。家近玉皇樓,彤光照無界。若得明月樓,可還逐客債。』寫竟進廣利,諸仙遞看,咸稱妙。獨廣利旁一冠篸水族謂之『鱉相公』,進言:『蘇軾不避忌諱,祝融字犯王諱。』王大怒。予退而歎曰:『到處被相公厮壊。』」
結末點題,即是「提破」(28),今人謂之「抖包袱」。如無此語,則類唐人傳奇《柳毅傳》之類矣。胡仔《苕溪漁隠樷話》以為「此事恍惚怪誕,殆類傳奇異聞所載,又其詩亦溄凰茤|坡平日語。」或正其「姑妄言之」的即興創作。蘇軾出入三教,無所不窺,故能從容言談神怪仙佛之事,
羅燁《醉翁談錄》誇耀「小説人」才情時説:
「論才詞有歐蘇黄陳佳句;説古詩是李杜韓柳篇章。……曰得詞,念得詩,説得話,使得砌。言無訛舛,遣高士善口贊揚;事有源流,使才人怡神嗟呀。」(據《中國歷代小説論著選》,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
今存宋人話本《種瓜張老》(即《古今小説》第三十三卷《張古老種瓜娶文女》)開篇七律引蘇軾、黄庭堅、晁冲之三詞註釋,《西山一窟鬼》(即《警世通言》第十四卷《一窟鬼癞道人除怪》)開篇《念奴嬌》詞,接連引用陳先、李清照、歐陽脩等十三位宋代詞人的十四首詞註釋,便是上述「家數」的明證,而尤以《蘇小妹三難新郎》(《醒世恒言》第十一卷)通篇集逞智鬥捷,文字雅戲之大成。這正是宋代文士日常嘲謔之游藝,如吕祖謙(1137-1181)《軒渠錄》「東坡知湖州」言坡出聯「髡閫上困」,得「釘頂上釘」條;《回文類聚》記「神宗熙寧間,北朝使至,每以能詩自矜,以詰翰林諸儒。上命東坡館伴之」,蘇以「神智體」《晚眺》詩使「北使惶愧莫云」條;岳珂(1183-1234)《桯史》述「承平時國家與遼歡盟,文禁甚寛。輅客者往來,率以談謔詩文相娱樂」,遼使出聯「三光日月星」,蘇回「四詩風雅頌」及「四德元亨利」、「两朝兄弟邦」條,等等,則更屬文字類的智力游戲了,亦是説話人「家數」之鋪排。嫁名蘇氏,不謂無因。
儘管專業藝人另有擅長,但説話表演中例有參與性與互動性的餘興節目,借以提調聽眾的情緖意趣,《夢梁錄》叙:
「合生與起令、隨令相似,各占一事也。商謎者,先用鼓兒賀之,然後聚人猜,詩謎、字謎、戾謎、社謎,本是隠語。有道謎,來客念思司語。譏謎,又名『打謎』。走智,改物類以困猜者。正猜,來客索猜。下套,商者以物類相似者譏之,又名『對智』。貼套,貼智思索。横下,許旁人猜。問因,商者喝問句頭。調爽,假作難猜,以走其智。杭之猜謎者,且言之一二,如有歸和尚及馬定齋,記問洽博,闕名傳久矣。」
案「合生」(或「合笙」)為伎藝業「家數」之一,以「起令(出令)」奇崛詭秘,「隨令(回令)」敏捷嚴密擅名,而蘇軾亦能。如莊綽《鷄肋編》叙:
「黄魯直在眾會作一酒令云:『虱去乙為虫,添几却是風。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坐客莫能答,他日,人以告東坡,坡應聲曰:『江去水為工,添糹便是紅。紅旗開向日,白馬驟西風。』雖創意為妙,而敏捷過之。」(29)
又伎藝業之猜謎,要旨是出謎「以困猜者」。蘇軾亦雅好猜謎,可參《楓窗小牘》記叙他猜「王荆公秉國時,有人題大相國寺壁」之詩,為「青苗法安石誤國倜褚病箺l;《夷堅志》載「元祐初,士大夫好事者取逹官姓名為詩謎」條等。《鷄肋編》又載:
「孫(素)畏内殊甚。有官妓善商謎,蘇即云:『蒯通勸韓信反,韓信不肯反。』其人思久之,曰:『未知中否,然不敢道。』孫迫之使言,乃曰:『此怕負(婦)漢也。』蘇大喜,厚賞之。」
蘇軾以故事出題,官妓「提破」隠義,以諧音回答,此即「商謎」。周密《齊東野語》卷二十甞列舉歷代筆記稗談所載「隠語」,以反觀「若今書會所謂謎者,尤無謂也。」證實雖有雅俗之别,而两者實有關聯。案「舌辯」乃宋代説話人之看家本事,據《夢梁錄》載,南宋小説藝人的會社即名「雄辯社」。宋代士大夫雅好嘲謔,而東坡之隽語迭出,又使他成為輿論焦點。(30)不論這些記叙是否確出蘇軾之作,都能表現他對時人影響之深且廣,小説説話藝人亦不例外。
蘇軾駕馭語言能力極强,包容經史詩賦、佛老道藏、小説戲曲,民間歌謠、生活口語,所謂「胸有洪爐,金銀鉛錫,皆歸熔鑄。」(《説詩晬語》卷下)東坡「甞言:自上可以陪玉皇大帝,自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蓼花洲閒錄》)又云「街談市語,皆可入詩,但要人熔化。」(陳無已《竹坡詩話》)故能作當時俗語如「鏊糟陂里陶靖節」,「有甚意頭求富貴,没些巴鼻便姦邪」,「害脚法師鸚鵡禪,五通氣球黄門妾」(31)。如開設「東坡書館」,聽眾定當满座,即以為書業之「祖師」,亦當之無愧也。(32)
今存《三國志平話》和《三國志通俗演義》中均引有蘇軾及北宋人的詩。如至治本平話卷下描繪諸葛亮三出祁山,收復街亭時,「後有蘇東坡作廟贊」云云。弘治本《三國志通俗演義》(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校點本)「玄德躍馬跳檀溪」節亦有「蘇學士古風一篇,單咏檀溪事蹟,有感而賦云」,而置「廟贊」之詞於「武侯遺計斬魏延」節。(33)
《單刀會》是最早而且影響最大的關公戲目之一。其中第四折關羽渡江所唱一曲,被鄭振鐸譽為「元曲中最悲壯的曲子」:
【雙調新水令】大江東去浪千叠,引着這數十人,駕着這小舟一葉。又不比九重龍鳯闕,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别。我覷這單刀會似賽村社。(云)好一派江景也!阿棗(唱)
【驻馬聽】水湧山叠,年少周郎何處也?不覺的灰飛煙滅。可憐黄蓋轉傷嗟。破曹的檣櫓一時絶,鏊兵的江水油然熱,好教我情慘切!(云)這也不是江水(唱)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據明鈔本)(34)
正類蘇詞《赤壁懐古》之「關羽版」,亦是蘇軾於元曲影響之確證。蘇軾富於戲劇性的人生經歷,也不可避免地成為後人戲曲説話的題材。元人以東坡入戲者眾,如曹本《錄鬼簿》載元人費唐臣有雜劇《蘇子瞻風雪貶黄州》(題目《王安石執拗行新法 李御史舉劾報私仇》,正名《楊太守姦邪攻逐客 蘇子瞻風雪貶黄州》);金仁傑《蘇東坡夜宴西湖夢》;《錄鬼簿續編》載邾經《佛印燒猪待子瞻》(題目《牡丹嬌風魔禪衲》);《元曲選》有李文蔚《花間四友東坡夢》(題目《雲門五派老婆禪》)叙東坡與僧佛印、伎琴操的前緣後因。《盛明雜劇》載明人許潮雜劇《赤壁游》(正名《蘇子瞻月夜游赤壁》);陳汝元《紅蓮債》(正名《戒禪師偶犯如來色戒,悟和尚同走閻浮世界;蘇學士沉迷五戒後身,印上人提醒紅蓮前債》);脉望館校《古名家雜劇》著錄佚名《蘇子瞻醉寫〈赤壁賦〉》、《今樂考證》著錄《蘇東坡誤入佛游寺》等。而宋元小説話本保存最多之「三言」以蘇軾為主要或重要人物者亦有《明悟禪師趕五戒》(《古今小説》第三十卷)、《王安石三難蘇學士》(《警世通言》第三卷)、《蘇小妹三難新郎》(《醒世恒言》第十一卷)、《佛印師四調琴娘》(《醒世恒言》第十二卷)數篇。
論者每以宋人説話强調民間藝術的獨立性質,理或然矣。但若忽略説話人與文士創作的互動性,尤其是對失意文士淪入説話人隊伍之後,其原有價值觀念和藝術素養,對於民間文學也具有渗透性的一面估計不足,區區亦以為不妥。蓋緣宋明理學形成過程中,「倫常日用」曾在社會上廣泛發揮影響,且小説戲劇即其打通上層文士承繼的「精英文化(elite culture)」或「大傳統(great tradition)」,與鄉風民俗傳承之「通俗文化(popular culture)」或「小傳統(little tradition)」的重要手段。且聽下回分解。
三、長篇演義:「秤評天下」與「英雄興廢」
現存北宋「説三分」的具體材料不多,但最有價值的幾條,恰恰都出在蘇軾及其友儕的圈子裏,或者偶然。這是拈出蘇軾的第三個原因。
吾甞言,有宋一朝素以「勇於私鬥而怯於公鬥」著稱於史。趙匡胤「杯酒釋兵權」以後,大概是出於一種心理學上的「補償效應」(Compensatory reaction),宋人精神特别專注於雕蟲小技,幾乎無一不鬥。不但朋黨之爭熱火朝天,其他如鬥鷄、鬥蟲(即蟋蟀)、鬥茶、鬥棋、鬥毬(即《水滸傳》描述高俅得官之途)、鬥跤(即相撲)等等,競相爭艷,可謂别出手眼,另創新風。還不必説鬥權鬥勢,傾軋鑽诌@些歷代朝政的「題中應有之義」,更是有滋有味,較之前代官塲花樣翻新,可謂「出於藍而勝於藍」。唯有疆塲馳騁,两軍交兵一道則負多勝少。故「平話」興起後,説開國大將,中興名臣者,尤尚婏椢涔Γ缵w匡胤「千里送京娘」(後演變為《飛龍傳》)、楊氏抗遼(後演變為《楊家將》),狄青討儂智高(後演變為《五虎平西傳》)、文彦博平王則(後演變為《三遂平妖傳》)等。以後外侮日甚,中原淪喪,所以説南渡後的韓世忠撃鼓戰金山,精忠岳飛,以至《宣和遺事》中宋江等三十六人「横行河朔」者,無不誇飾戰勲,極盡褒美,這同樣也是一種文化上的「補償效應」。
明人於「説話」和「演義」興於何時,似有爭議:
「小説起於宋仁宗。蓋時太平盛久,國家閒暇,日欲進一奇怪之事以娱之,故小説『得勝頭回』之後,即云『話説趙宋某年』。閭閻淘真之本之起,亦曰『太祖太宗真宗帝,四帝仁宗有道君』。國初翟存齋過汴梁之詩,有『陌頭盲女無愁恨,能撥琵琶説趙家』,皆指宋也。」(郎瑛《七修類稿·辨證類》)
「小説之興,始於宋仁宗。於時天下小康,邊釁未動,人主垂衣之暇,命教坊樂部纂取野記,按以歌詞,與秘戲優工,相雜而奏。是後盛行,遍於朝野。蓋雖不經,亦太平樂事,含哺撃壤之遺也。其書無慮數百十本,而《水滸》稱為行中第一。」(天都外臣《水滸傳叙》)(35)
「若通俗演義,不知何昉?按南宋供奉局有説話人,如今説書之流。其文必通俗,其作者莫可考。泥馬倦勤,以太上享天下之飬,仁壽清暇,喜閱話本,命内璫日進一帙,當意則以金錢厚酬。於是内璫輩廣求先代奇蹟及閭里新聞,倩人敷演進御,以怡天顔。然一覧輒置,卒多浮沉内廷,其傳布民間者,什不一二耳。」(绿天館主人序《古今小説》)
「至有宋孝皇以天下養太上,命侍從訪民間奇事,日進一回,謂之『説話人』,而通俗演義一種,乃始盛行。然事多鄙俚,加以忌諱,讀之嚼蠟,殊不足觀。」(笑花主人序《今古奇觀》)(36)
其實兩説各爲一事,一謂「小説」,一謂「通俗演義」,其理至明。案治中國小説史者,從未認真辨析分證過「平話小説」與「通俗演義」之别,是一憾焉。筆者以為,北宋「説話」和南宋「演義」之主要分野,正在於有無「義」理作為主旨貫穿始終,蓋所欲「演」者,道德評價之「義」也,即羅燁以為説話人責任在於「講論只憑三寸舌,秤評天下溑c深。」「講論」即「演」,「秤評」者「義」也。又言「講歷代年載興廢,記英雄歳月文武。」「英雄」一語,揭示藴含有明晰的價值判斷,「興廢」二字,則標示歷史演進之因果鏈環。故「講」説者「演」也,「英雄」「興廢」者「義」也,從而形成了「演義」一體,爲「講史平話」的新潮流派。(37)今觀凡冠有「演義」二字的講史,無不以理學判斷爲其價值主幹,就是這個道理。《醉翁談錄·小説開辟》還特别强調了價值判斷具有的特殊藝術感召力:
「説國賾瘖呢灿薹虻容吷粒徽h忠臣負屈銜冤,鐵心腸也須下涙。講鬼怪,令羽士心寒胆戰;論閨怨,遣佳人绿慘紅愁。説人頭厮挺,令羽士快心,言两陣對圓,使雄夫壯志;談吕相青雲得路,遣才人着意群書;演霜林白日昇天,教隠士如初學道。噇發迹話,使寒士發憤;講負心底,令姦漢包羞。」
儘管我們承認「統治階級的思想是那個時代的統治思想」有些道理,但以南宋講史「壯懐激烈」的情景看,只是趙構的「清暇」閒談,(38)未必就是通俗演義興起的理由。仁宗朝到高宗朝不但經歴了「帝統」之争,亦且經歴了國破家殘之恨,兵火燹焚之燼,故國黍離之思,故南渡文士總結歷史和評議時局,與説話之教化傾向及警世功能頗有共鳴。文人士夫空前之熱情,亦與「芻蕘狂議」之民間説話,以及興起講評「演義」及説「中興名將」的風潮適成正比。余嘉錫有段辨析,正謂此也∶
「余以爲楊業父子之名,在北宋本不甚著,今流俗之所傳説,必起於南渡之後。時經喪敗,民不聊生,恨金人之侵擾,痛國耻之不覆,追惟靖康之禍,始於徽宗之約金攻遼,開門揖盗。因念當太宗之時,國家强盛,倘能重用楊無敵以取燕雲,則女真蕞爾小夷,逺隔塞外,何敢侵陵上國。由是謳歌思慕,播在人口,而令公六郎父子之名,遂盛傳於民間。」(《余嘉錫論學雜著·楊家將故事考信錄》,中華書局本)
回過頭來分析北宋有關「説三分」的幾則材料,亦可看出演變之迹。《東坡志林·懐古》:
「王彭甞曰:『涂巷中小兒薄劣,其家所厭苦,輒與錢,令聚坐聽説古話。至説三國事,聞劉玄德敗,頻蹙眉,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之澤,百世不斬。彭,愷之子,辜式吏,頗知文章。余甞為作哀辭。字大年。」
查蘇軾與王彭交游,在嘉祐末年(1061-1063)鳯翔簽判任上,故王彭為言「説三分」的情况,恰在仁宗朝内。(39)但後來已有觀小竿橹蛔悖誓7轮沟氖吕行┛釔劭慈龂鴳蛘哌曾鬧出笑話。《宋史》卷三一四《范純禮(40)傳》言:
「中旨訊亨澤村民肿儯兌Y知其故,乃此民入劇塲觀優劇,歸途見匠人有桶,取而戴於頭,曰:『視劉先主何如?』遂為匠擒。明日入對,徽宗問:『何以處之?』對曰:『村野無知,杖之足矣。』帝從之。」
「肿儭巩斨钙淙税V狂之影響甚鉅,否則不足以上逹「天聽」。今人已難懸擬在當時觀念下,「先主」劉玄德究有何事,能令北宋一「村民」艷羡興奮到如此程度。或以劉之老大無成,而忽得孫權之幼妹為妻,乃是「半空中掉下」之好事耳。(41)蘇門弟子之一的張耒(1054-1114)在《明道雜志》中亦説:
「京師有富家子,少孤專財,群無頼百方誘導之。而此子甚好看弄影戲,每弄至『斬關羽』,輒為之泣下,囑弄者緩之。一日弄者曰:『雲長古猛將,今斬之,其鬼或能祟,請既斬而祭之。』此子聞甚喜,弄者乃求酒肉之費。此子出銀器數十,至日斬罷,大陳飲食如祭者,群無頼聚享之,乃白此子,請遂散此器。此子不敢逆,於是共分焉。舊聞此事不信,近見有類似是事,聊記之,以發異日之笑。」(42)
説明自北宋仁宗朝至徽宗朝,「説三分」故事已然形成了「尊劉貶曹」的思想傾向,而關羽還受到特别的同情。「舊聞」不信、「近見」方知二語,證實此種現象並非孤例。
北宋「説話」無疑是承接唐五代的僧「俗講」,但已明顯消解了「俗講」的宗教布道功用,轉化成純粹的商業行為。《水滸傳》第五十一回《插翅虎枷打白秀英》寫女藝人上戲臺後得表演:
「參拜四方,掂起鑼棒,如撒豆般點動。拍下一聲界方,念了四句七言詩,便説道:『今日秀英招牌上,明寫着這塲話本是一段風流藴藉的格範,喚作《豫章城雙漸趕蘇卿》。』説了開話又唱,唱了又説,合棚價喝采不絶。」
「説了開話又唱,唱了又説」,就是集叙事講論於一體。羅燁《醉翁談錄》説:
「舉斷模按,師表規模,靠敷演令看官清耳。只憑三寸舌褒貶是非,略口團 萬餘言講論古今。説收拾尋常有百萬套,談話頭動輒是數千回……講論處不滯搭、不絮煩;敷演處有規模,有收拾。冷淡處提掇得有家數,熱鬧處敷衍得越長久。」
敷衍提掇,始成長話。蓋講史非長篇不能叙明前因後果,彰顯揚善惩惡,且有商業上之莫大利益,故絕不能等閒視之,此古今同理。即今日肥皂之「電視連續劇」,所以不憚時論譏評,觀袇挓砸怨嗨永杆嗪望牐牰嗪退梗葚莶恍轄憻o上法門,秘籍寶典者,亦爲此也。(43)史載南宋臨安有一藝人能長期不轉塲,亦非日換短篇話本,而必得提掇敷演,講説長篇才能堅持。
提掇敷演的要訣之一,是依頼編年史書如《通鍳》之類,時空切換,同時並現,後世提煉爲套語「一張嘴不能説兩家話」,「花開两朵,各表一枝」是也;之二是引證類書如《廣記》《夷堅志》之類,連類比征,牵合他事,套語「却説」,「須知」是也;之三是征引古詩今詞,點綴穿插,評論感發,套語「有詩爲證」、「後世史官贊曰」是也(44);之四是故作抑頓,賣弄關子,招攬回頭,套語「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是也。(45)錢鍾書《讀〈拉奥孔〉》標舉「富於包孕性的片刻」,引《水滸傳》野猪林塲景描述董超薛霸待欲結果林教頭性命,却突然斷住不表時,曾引《貫華堂第二才子書》卷二《讀法》第一六則:
「文章最妙,是目注此處,却不便寫,却去逺逺處發來。迤邐寫到將至時,便又且住。如是更數番,皆去逺逺處發來,迤邐寫到將至時,即便住,更不復寫目注處,使人自於文外瞥然親見。《西厢記》純是此一寫法,《左傳》、《史記》亦純是此一方法。」(46)
「欲言又止」,「欲説還休」,亦为跌宕情節,起伏故事之一法,也可爲「冷淡處敷衍得越長久」的心得。至於趁勢添加人物,穿插情節,安排塲面,布置環境,鋪叙景物,插科打諢,「砌末」手段,「現掛」發揮,也是千方百計使看客聽眾情緒飽滿,演説之「當塲」也逐漸豐富生動起來。南宋之「通俗演義」正是傍依《通鍳》編年叙事之宏觀架構,興亡是非之歴史邏輯,加之佛談因果,道因福禍,敷演冷淡,提掇繁華,漸成長篇,牵蔓章回的。從「三言」保留的幾篇五代平話,與至治本講史《五代史平話》,再到《五代史通俗演義》比較,即能看出嬗變端倪。
北宋汴梁例以節慶賽會,里巷小兒,臨時聚聽的短篇説話爲主,而到南宋臨安已經出現了數天、十數天到數十天的連續長篇講史演義,可稱巨大飛躍。除了書會才人須對話本進行必要的加工整理以外,還需要在「作塲」表演上有相應的極大改進。這方面「説經」、「説參請」轉承的釋氏長篇「俗講」47經驗亦不可忽視。案釋氏極為重視宣傳,且早具系統之理論武装,其細密深緻,足為後世業宣傳者師法。《高僧傳·唱道篇·論》要求首先具備「聲、辯、才、博」的基本功為「四事」,又要因人而異,投其所好:
「若能善兹四事,而適以人時。如為出家五眾,則須切語無常,苦陳懺悔;若為君王長者,則須兼引俗典,綺綜成辭;若為悠悠凡庶,則須指事造形,直談聞見;若為山民野處,則須近局言辭,陳斥罪目。凡此變態,與事而興,可謂知時知眾,又能善説,雖然故以懇切感人,傾談游铮似渖弦病!梗ㄌ·道宣《高僧傳·唱道篇·論》,中華書局校點本)
這是针對不同層次的聽眾,精心設計出來的一套方法。講經唱導的另一特點是善於營造戲劇化氛圍:包括如何布置最佳環境,如何配合時間進程而轉變有方,如何以生動的表演提調影響情緖,始終吸引聽眾:
「爾時導師則擎爐慷慨,含吐抑揚,辯出不福詰獰o盡。談無常,則令心形戰栗;語地獄,則使怖涙交零;徵昔因,則如見往業;覈當果,則已示來報;談怡樂,則情抱暢悦;叙哀戚,則灑涙含酸。於是闔眾傾心,舉堂惻愴,五體輸席,碎首陳哀。各各彈指,人人唱佛。」(《高僧傳·唱道篇·論》)
所以每次能够延續很長的時間,直到「爰及中宵後夜,鐘漏將罷,則言星河易轉,勝集難留。又使人迫懐抱,載盈慕戀。」等於今之一齣春節晚會的長度。
完成這樣的變革之後,講史的「演義」體逐漸發展出以章回形式串演成長篇的式様,最終確立了自身規範,也得到了信奉正統理學之文士高度認同,這以明人高儒評價羅貫中「編次」的《三國志通俗演義》時的説法(《百川書志》卷六《史部·野史》)爲代表,這就是:
「據正史,採小説,證文辭,通好尚,非俗非虚,易觀易入。非史氏蒼古之文,去瞽傳詼諧之氣。陳叙百年,該括萬事。」
關心宋代文化史的學者,能從蘇門弟子晁冲之《夜行》詩「孤村到曉猶燈火,知有人家夜讀書」,再聯係到歐陽脩《禮部貢院進士就試》描繪的「無言戰士銜枚勇,下筆春蠺食葉聲」,推知平民科第制度下北宋文化的普及狀况。歐詩作於嘉祐二年,正是他主試蘇軾等人科舉的情景。而晁氏之詩,又謂「老去功名意轉疏,獨騎瘦馬適長途」,刻劃出落第舉子無奈寂寥的惆悵心態。科塲淘汰之慘烈,足可擬之以沙塲,於今亦然。(48)
南宋講史者大都是科第失意之人。除孟元老、吳自牧羅列者外,周密《武林舊事》卷六的「諸色伎藝人」條提供了南宋臨安比較完整的講史藝人名錄:
「演史:喬萬卷、許貢士、張解元、周八官人、檀溪子、陳進士、陳一飛、陳三官人、林宣教、徐宣教、李郎中、武書生、劉進士、鞏八官人、徐繼先、穆書生、戴書生、王貢士、陸進士、丘幾山、張小娘子、宋小娘子、陳小娘子。」(中國国商業出版社校點本)
在所有「諸色伎藝人」中,唯有這一份及「書會」的名錄,没有市井綽號而頗多文士「頭銜」(或者頭銜即其綽號),雖然未必是儒士科第的實銜,但畢竟注重以透露學養來歷相號召。(49)與孟元老之北宋説話人的名單比較,尤其可以看出南宋演史者,文化素養已有極大提高。其實佛經講唱之「商榷經綸,採撮書史,博之為用也」,已足以概括南宋諸公對於「小説人」「博覧該通」的贊賞,但區别之處。則在南宋處於「大眾通俗」圈内的「小説人」是由士子分化出來,在誦經讀史培育的價值觀念和體系方面,能與居於「精英地位」的上層士大夫心心相印,故能以講史演義傳述理學思想,以爲深入通俗里耳「倫常日用」之用。「演義」因而也具有更加明確的價值取向。《醉翁談錄》記叙:
「也説黄巢撥亂天下,也説趙正激惱京師。説征戰有劉項爭雄,論機钟袑O龎鬥智。新話説張、韓、劉、岳,史書講晉、宋、齊、梁。三國志諸葛亮雄才,收西夏説狄青大略。」
元人石君寳《諸宫調·風月紫雲亭》述講史演義情形説:
「【混江龍】他那裏問言多傷倖,孥得些家宅神長是不得安寧。我勾欄裏把戲得四五通迴鐵騎,到家來却有六七塲刀兵。我唱的是《三國志》,先饒十大曲,俺娘便《五代史》,添續《八陽經》。爾覷波,比及攛斷那唱叫,先索打拍那精神,起末得便熱鬧,團喏得更滑熟。並無唇甜美,一剗地希嶮艱難,衝撲得些掂人髓,敲人腦,剥人皮,飣退得回頭硬。娘啊,我看不的爾這般粗聲大葉,聽不的爾那裏野調山聲。」(《元曲選外編》第二册,中華書局排印本)
不但「諸葛亮雄才大略」昂然進入書塲,而「十大曲」中《三國志》之眾多人物事蹟,包括關羽之改編撰述,也當在情理之中。(50)其實關羽事蹟對於南宋理學以及金元漢民的最大魅力,乃在於他不但忠實執行諸葛亮《隆中對》的戰畧,以「一上將將荆州之軍以向宛、洛」,事實上還出色地完成了這一使命,他攻樊城,圍襄陽,「自許以南,往往遥應羽。羽威震華夏,魏王操議徙許都以避其锐。」,已經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浆,以迎將軍」,「霸業可成,漢室可興」,或者如陸游《示兒》詩所語「王師北定中原日」的戰畧總目標,只有咫尺之遥。如果「中興名將」必説岳飛,「説三分」也不可能不婏楆P羽。南宋儒士推崇關羽最直截了當的話,當出自廬陵曾三異的《同語錄》,他認為:
「《九歌·國殤》,非關雲長之輩,不足當之。所謂『生為人傑 ,死為鬼雄』也。」(51)
事實上今存話本《大宋宣和遺事》元集,已經出現過關羽成神之後的形象:
「崇寧五年夏,解州有蛟在鹽池作祟,布炁(「氣」的異體字)十餘里,人畜在炁中者,輒皆嚼嚙,傷人甚眾。詔命嗣漢三十代天師張繼先治之。不旬日間,蛟祟已平。繼先入見,帝撫勞再三,且問曰:「卿此翦除,是何妖魅?」繼先答曰:『昔軒轅斬蚩尤,後人立祠於池側以祀焉。今其祠宇頓弊,故變為蛟,以妖是境,欲求祀典。臣賴聖威,幸已除滅。』帝曰:『卿用何神?願獲一見,少勞神庥。』繼先曰:『神即當起居聖駕。』忽有二神現於殿庭:一神絳衣金甲,青刀美鬚髯;一神乃介胄之士。繼先指示金甲者曰:『此即蜀將關羽也。』又指介胄者曰:『此乃信上自鳴山神石氏也(52)。』言迄不見。帝遂褒加封贈,仍賜張繼先為視秩大夫,虚靖真人。」(上海:中國古典文學出版社校點本,1954年)
案《宣和遺事》是最早的長篇話本之一,這則記叙也是今存「關羽斬蚩尤」的最早版本。其中已著有宋江的「三十六將」之第十二位「大刀關必勝」和第二十三位「賽關索楊雄」之名(《亨集》)(53),我們知道,關勝是充分「關羽化」的,如果説龔開《論贊》稱其「大刀關勝,豈雲長孫?雲長義勇,汝其後昆」語氣之間還有一點保留的話,《水滸傳》則徑直描寫他乃「漢末三分義勇武安王嫡派子孫,姓關,名勝;生得規模與祖上雲長相似,使一口青龍偃月刀,人稱為『大刀關勝』,見做蒲東巡檢,屈在下僚。此人幼讀兵書,深通武藝,有萬夫不當之勇。」「端的好表人材:堂堂八尺五六身軀,細細三柳髭鬚,两眉入鬢,鳯眼朝天,面如重棗,唇若涂朱。」(金批本第六十二回)儼然關羽再世。梁山好漢排座次時亦名位顯赫:「馬軍五虎將五員:大刀關勝,豹子頭林冲,霹靂火秦明,雙鞭呼延灼,雙槍將董平。」酷肖乃祖為蜀漢「五虎上將」之首,可謂關羽崇拜在《水滸傳》故事中的延伸,但也因此遗憾地成爲概念化人物。
余嘉錫《宋江三十六人考實》(《余嘉錫論學雜著》)曾羅列早期《水滸傳》故事中「梁山英雄榜」座次排列,也可見出關勝之地位變化頗大:
宋人講史 南宋遺民 元明刊本 明周宪王 明人郎瑛
《宣和遺事》 《龔開画贊》 《水滸傳》 《正S樂府》 《七修類稿》
第十二位 第五位 第四位 第十四位 第五位
又「關索」問題乃歷史上「關羽崇拜」之副題,余氏考證宋人何以號「關索」時,曰:「宋人之以『關索』為名號者,凡十餘人,不惟有男,而且有女矣。其不可考者尚當有之。蓋凡綽號皆取之街談巷語,此必宋時民間盛傳關索之武勇,為武夫健兒所忻慕,故紛紛取以為號。龔聖與作贊,即就其綽號立意,此乃文章家擒題之法,何足以證古來真有關索其人哉。觀宋人多名『賽關索』,知《水滸傳》作『病關索』者,非也。」宋元的關索話本今已不存,但今存明成化本《花關索出身傳》中,未始没有前代説話人的加工創造,亦可見出宋人「説三分」中關羽崇拜之一斑。
餘 論
限於題目篇幅,本文未提及宋代官方和民間已經存在的崇祀關羽資料。後人不獨三國,連蘇軾故事也早已歸入「漁樵閒話」。但歷史遺存有時又會混入後世「階級鬥爭」的大潮之中。湖北當陽關陵是傳説中關羽「身在當陽,頭枕洛陽,魂歸故鄉」的葬身之所,那裏立有一块清人書寫的「四好碑」,道是「讀好書,説好話,行好事,做好人」。如果把「好」字置換為當代特定人物的稱呼試試?恐怕四十歳上下的人,耳朵當年都曾為之磨出繭子。
「好人好事」一語至今通行天下。《鹤林玉露》卷之二甲編「好人好事」條:
「豫章旅邸有題十二字云:『願天常生好人,願人常做好事。』鄒景孟表而出之,以為奇語。吾鄉前輩彭執中云:『住世一日,則做一日好人;居官一日,則做一日好事。』亦名言也。」
這也是宋人的發明,雖然無關蘇軾。那正是理學以「倫常日用」構築價值系統的時代。至於「好」字作何解釋,代有不同。這種不同,正反映着中華民族整體提昇的努力。
蘇軾固然與後世之關羽崇拜没有直接關聯,他只是本文論述的文士參照系。但從以上分析裏,我們是否感受得到這時已有濃厚的氛圍和澎湃的思潮,在孕育和興起後世《三國志通俗演義》,包括關羽崇拜的價值框架和藝術改造呢?這種努力終於在明人那裏結出了豐碩的成果,當然,這該是另一篇文章論講的話題了。
注:
(1)「或異其説」應指與陳壽《三國志》斷語不同之評價。唐代僧人俗講即有異於史書而「尊劉貶曹」者,一粟《談唐代的三國故事》〔載《文學遺産增刊》第十輯〕介紹,初唐道宣《四分律删繁補闕行事鈔》卷下《僧象致敬篇》,談及世俗賢人只要内心剛正,外有威儀,即能獲得人們敬重時,有則小註云∶「似劉氏重孔明等。」開元間僧人大覺《四分律行事鈔批》卷二六(載《續藏》第一編第六十八套一册)也記叙了「死諸葛怖生仲逹」(《三國志》裴註引習鑿齒語)事,有興趣者不妨參看。
(2)例如《關羽崇拜的起源:一個文學現象的歷史文化考析》(約三萬字,載臺灣清華大學中語系主編之《小説戲曲研究》第五輯,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95年5月);《金代關羽神像考釋》(約六萬字,香港嶺南大學《嶺南學報》新一期復刊號,1999年10月);《「關公斬蚩尤」考――宋代道教與關羽崇拜》(約六萬字,香港《嶺南學報》新三期,2001年10月),《荆州與關羽崇拜》(一萬二千字, 2000捘昃V蓐P公文化研討會提交論文)、《理學與關羽崇拜》(約五萬字,待發表)等,其中已多處討論到三國史實戲劇化和小説化的實例,論點與本文互相依托,互為印證。
(3)對三國「正統論」源流的撮述,可參紀昀《四庫全書提要·三國志》及《管錐編》第四册一五四「全晉文卷一三四」(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二版。頁1240-1242)。又饒宗頤收集歷代關於正統問題論爭的許多資料,撰成《中國歷史上的正統問題》,其中結訟最多的就是三國正統問題。該書小引作於1976年。上海逺東出版社輯入「學術集林樷書」,1996年出版。筆者另有《理學與關羽崇拜》專文探及,不贅。
(4)歐陽脩實爲金石考據之創始者,亦曾有一事提及關羽。《宣和書譜》稱:「降及三國鍾繇者,乃有《賀克捷表》,備盡法度,爲正書之書。」而歐《集古録跋尾》卷四《魏鍾繇表》則持異議,以爲「右鍾繇法帖者,《曹公破關羽賀捷表》也。其後書云:『建安二十四年閏月九日南蕃東武亭侯鍾繇上』。」「按《魏志》,『是歳冬十月軍還洛陽』,其下遂書『孫權請討關羽自效』。於《吴志》,則書『閏月,權討羽』。以《魏》、《吴》二志參較,是閏十月矣。《吴志》又書『十二月,權獲羽及其子平。』《魏志》明年正月,乃書『權傳羽首於洛陽。』盖二志相符,乃權以閏十月方征羽,至十二月獲之,明年正月,始傳首至洛,理可不疑。然則鍾繇安得於閏十月先賀捷也?由是此《表》可疑爲非真。」但也有對歐陽脩僅以「年月有誤」的考證方式表示不同意見者,參《管錐編》第三册九五「全三國文卷五九」引董逌《廣川書跋》卷二,錢氏復以此論「言尤明且清」(頁1098)。對於此表真偽的見解,後来竟然發展成爲一種立塲。冒辟疆《影梅庵憶語》:「姬(董小宛)初入吾家,见董文敏(其昌)爲余書《月賦》,仿鍾繇筆意者,酷愛臨摹,嗣追覓鍾太傅諸帖學之。閲《戎輅表》,稱關帝君爲『賹ⅰ唬鞆U鍾,學《曹娥》。」孟森《明清史論樷集刊續編·董小宛考》云:「《戎輅帖》爲世所寶,亦爲尊關帝者所垢病。小宛乃以廢棄示趨向,關壯繆之得崇信於後世者,深矣。」
(5)這當然是受蘇洵影響所致。《邵氏聞見後錄》曾記王安石(1021-1086)修《英宗實錄》謂蘇洵「有戰國縱横家之學」,並説青年蘇軾中舉之制策「全類戰國文章」。有趣的是,後來與蘇氏為首的「蜀學」對立,而身處魏晉故地的洛學大儒態度却截然相反。程頤(1033-1107)青年時代上書宋仁宗,已隠然以諸葛自許:「道必充於己,而後施以及人,是故道非大成,不苟於用,然亦有不私其身,應時而作也……所謂不私其身,應時而作,諸葛亮及臣也。」(《程氏文集》卷五)南宋周密對「三蘇不取孔明」頗不以為然,認為「其説蓋用陳壽所謂『應變將略,非其所長』之語耳。雖然,孔明豈可少哉!」(《齊東野語》卷一)
(6)范純甫(或作淳甫,1041-1098)即與蘇軾政見相同的范祖禹。王文誥《蘇文忠公詩編註集成》卷十六案語以為詩中「吕布」乃「譏『吕』惠卿(1032-1111)、曾『布』(1035-1107),雖黨安石(曹瞞)而一事無成也。」「時純甫在君實(司馬光,1019-1086)處,故打此隠謎,以博一笑。」《四六話》載:「元祐初,子由(蘇轍字)作右司諫,論吉甫(吕惠卿字)之罪,莫非蠹國害民,至比之『吕布』。」可知固有來歷,並非妄測。此詩純用徐州典故,破徐州後吕布被俘輸眨懿侏q「有疑色」,而劉備提醒「明公不見布之事丁建陽及董太師乎!」遂殺吕布。(參《三國志·吕布傳》)案「阿瞞」為曹操小字,「瞞」字亦可訓「騙」。故自《三國志》裴註引《曹瞞傳》後,歷代詩文中凡以小字稱操者,多為貶斥之意,如楊萬里《讀〈嚴子陵傳〉》:「客星何補漢中興,空有清風冷似冰。早遣阿瞞移漢鼎,人間何處有嚴陵!」(《正S集》卷八)
(7)東坡治父母喪返鄉回任,曾两次履至襄陽。丁母憂回任事在嘉祐五年(1060年)二十五歳時,且與蘇洵、蘇轍同行,不大可能有此感慨。送父喪「具舟歸蜀」事在治平三年(1066年)三十一歳,時因范鎮之薦初直史館,已作《〈春秋〉定天下之邪正論》,該詩或為此時所作。熙寧元年回任時,則是自閬中經鳯翔長安抵京師,不過襄陽。這段經歴所以詳盡,是後來因反對王安石「乾綱獨斷」之説,御史謝景温遂以「多占舟舡,販私鹽、蘇木,及服闋入京多占兵士」參劾蘇軾,王安石也曾化大力命人清查,「下淮南、江南東西、荆湖北、夔州、成都六路轉呤贵w量其狀。蓋蘇蜀人眉州人,適本州迎新守,軾因帶以來耳。」(司馬光《涑水紀聞》附錄二,北京:中華書局校點本,1989年。頁356)這也是蘇軾生平首次被卷入「黨爭」。
(8)有研究者認為,賦、詞中之曹操「則顯然是指包圍、蒙蔽宋神宗的權姦小人如吕惠卿(1032-1111)、章惇(1035-1105)、蔡確(1037-1093),乃至舒亶(1041-1103)、李定(1027-1086)等一班權姦佞臣」。(朱靖華《蘇軾新論》頁105,濟南:齊魯書社1983年11月)
(9)據説《赤壁賦》之作緣於詞人張舜民貶謫郴州,專程繞道往訪,向蘇軾介紹了元豐四年宋廷發大軍征西夏,「一軍皆潰」,史稱「靈武失律」之事。(張舜民《郴行錄》)蘇軾《仇池筆記》卷下「西征途中詩」:「張舜民通練西事,稍能詩,從高遵裕西征回。途中作詩曰:『靈州城下千株柳,總被官軍砍作薪。他日玉關歸去後,將何攀折贈行人?青岡峡裏韋州路,十去從軍九不回。白頭如山山似雪(一本作「白骨如沙沙似雪」),將軍莫上望鄉臺。』」這正是蘇軾在《代張方平諫用兵書》(《全集》卷六十六)中所極力反對的「盛氣而用於武」之自招其辱。張舜民為蘇門弟子陳無已之姊夫,來訪事在元豐五年六月底,而《前赤壁賦》撰於同年七月「既望」,两事踵接,不謂無因。蘇後為友人傅欽之(1024-1091)作《書〈赤壁賦〉後》甞言:「軾去歳作此賦,未甞輕以示人,見者蓋一、二人而已。」「多難畏事,欽之愛我,必深藏之不出也。」一反素日「性不忍事,甞云『如食中之蝿,吐之乃已』」之粗疏(朱弁,?-1144《曲洧舊聞》),其諱忌者蓋有深意寓焉。故《三蘇文苑》引文衡山語,曰「其言曹孟德氣勢皆已消滅無餘,譏當時用事者。」又《赤壁懐古》之「灰飛煙滅」究為「强虜」抑或「檣櫓」之疑,當時就是校蘇詞者爭訟之點。北宋孫宗鍳(1077-1123)《西畲瑣錄》:「李章奉使北庭,虜館伴發一語云:『東坡作文。多用佛書中語。』李章答云:『曾記《赤壁詞》云:談笑間,狂虜灰飛煙滅。所謂「灰飛煙滅」四字,乃《圓覺經》語:「火出木燼,灰飛煙滅。」』北使默無語。」金人陳秀明《東坡詩話錄》則曰:「淮軍將領王智夫言:甞見東坡親染所製《水調詞》(筆者按:應為《念奴嬌》),其間謂『羽扇綸巾,談笑處,檣櫓灰飛煙滅。』知後人僞為『强虜』。」以闡釋學觀之,這種爭訟已經説明當時讀者緣於自身處境,而取向亦有不同。據蔡絛《鐵圍山叢談》(中華書局校點本,1997年12月)卷第一「宣和庚子(1120年)有孫宗鍳者,時爲紫微舍人,密語魯公(絛父,即著名權姦蔡京)」云云,則宗鍳實與東坡同時。
(10)文天祥(1236-1282年)《指南後錄》卷二有《懐孔明》詩云:「斜谷事不濟,將星殞營中。至今《出師表》,讀之涙沾胸。『漢』、『佟幻鞔罅x,赤心貫蒼穹。世以成敗論,操、懿真英雄。」繼續了蘇軾對「成敗論英雄」的反思,可惜他連孔明「株守成業」的勞績也未能實現,感慨一定真切良多。案蘇軾此語亦似襲歐陽脩一則故事而來。羅大經《鹤林玉露》卷之一丙編「臨終亂」條曰:「歐陽公問一僧曰:『古之高僧,有來去翛然者,何今世之鮮也?』僧曰:『古人念念在定慧,臨終安得而亂?今人念念在散亂,臨終安得二定?』公深然之。」司馬光晚年也對曹操「分香賣履」發表過意見,晚明孫傳能《剡溪漫筆》卷二「曹操遺令」:「司馬温公語劉元成(1048-1125):『昨看《三國志》識破一事:曹操身後事,孰有大於禪代?遺令諄諄百言,下至分香賣履,家人婢妾,無不處置詳盡,而無一語及禪代事。是實以天下遺子孫,而身享漢臣之名。』操姦心直為温公剖出。」(中國書店1987年影印本)以佛家觀念論,面對死亡的心態,對於評價人物高下有着特别關注。又《鹤林玉露》卷之三丙編「曹操冢」條:「漳河上有七十二冢,相傳云曹操疑冢也。北人歳增封之。范石湖奉使過之,有詩云:『一棺何用塚如林,誰復如公負此心?歳歳蕃酋為封土,世間隨事有知音。』四句是两箇好議論,意足而理明,絶句之妙也。」議及曹操「疑塚」(今人考古證明其為魏晉群墓),亦是指斥曹操之「念在散亂」和「知音在酋」。有趣的是,被譽為「元朝文天祥」的郝經(1223-1275)亦引東坡此詩移於關羽:「唯王神威地天通,血食廟祀仍軍容。操骨已朽王爵隆,操鬼不食王禮崇。作詩頌王興義功,願如東坡贊孔融。」(《重建(關王)廟記》,《郝文忠公陵川文集》卷三四。)
(11)統觀文意,蘇軾所勤力者似非班固之《漢書》,而是范曄所著今稱《後漢書》(即轍述所稱《東漢史》)者,正與《三國志》時代重合,宜乎屢有提議蘇軾重修三國史之事。蘇軾勤於《漢書》之他事,亦可參《高齋漫錄》記述蘇洵干謁張方平(1007-1091)時,稱軾「近日方再看《漢書》」,方平自負過目成誦,故訝其「再看」之説,洵回告軾,軾憤憤然,曰「此老特未知世間人尚有看三遍者。」又《耆舊續聞》載蘇謫居編管時,黄州教授朱載上往訪,蘇曾當面表演任擇《漢書》一字,即「應聲輒誦數百言,無一字差缺。凡數挑皆然」的功夫,這更象是對付管教的手段。
(12)北宋「黨爭」實起於景祐三年(1036年),宰相吕夷簡(979-1044)以「薦引朋黨」將知開封府事的范仲淹(988-1052)貶知饒州,並牵連余靖(1000-1064)、尹洙(1002-1047)、歐陽脩等被貶,此即蘇軾出生之年。慶暦五年(1045年)范仲淹復以「朋黨」罷參政,又牵扯富弼(1004-1083)、韓琦(1008-1076)和歐陽脩貶斥,是年蘇軾十歳,正其讀《范滂傳》之年,一般以該年為北宋延續多年「朋黨」之爭的開始。
(13)《三國志通俗演義》第六回曾列東漢「江下八俊」之目,計有「荆州劉表字景升,汝南陳翔字仲麟,范滂字孟博,魯國孔昱字世元,渤海范康字仲真,山陽檀敷字文友,張儉字元節,南陽岑晊字公孝。」是范滂亦居其一。至治本《三國志平話》卷中叙二顧茅廬時,童子對劉備言「俺師父從昨日去江下,有八俊飲會也。」則以孔明亦為「八俊」之一。
(14)《涑水記聞》卷第一:「周恭帝幼冲,軍政多决於韓通。」周密《齊東野语》卷十三「韓通立傳」條,又將類似事繫於劉攽(1023-1089):「舊傳:焦千之學於歐陽公,一日造劉貢父,劉問『《五代史》成邪?』焦對:『將脱稿。』劉問:『爲韓瞠眼立傳乎?』焦默然。劉笑曰:『如此,亦是第二等文字耳。』」劉攽與蘇軾爲密友,以博學聞於時,曾助司馬光修《通鍳》漢代部分。案王子融《唐餘錄》已仿裴松之註《三国志》法,表韓通於《忠義傳》。通性剛,肆威虐,眾謂之「瞠 眼」。
(15)在統緖問題上張方平、王安石都與歐陽脩意見相左。饒宗頤《中國史學上的正統論》曾引《續資治通鍳長編拾補》卷六「王安石論蘇軾為邪憸之人臣,欲附麗歐陽脩,脩作《正統論》,章望之非之,乃作論罷章望之,其論都無理」,而言「此王安石對正統之意見,蓋附和章氏而反對東坡者」。所以要蘇軾修《三國志》者,或欲驗其遭遇貶斥以後意見有無改變。故知蘇軾以他故迴避,亦有另方面的考慮。又劉恕(1032-1078)字道原,筠州(今江西高安)人,家於廬山。博學强識,專精史學。司馬光編《資治通鍳》置局,以劉恕為主要助手,書成亦推劉之功為多。劉恕於王安石變法持激烈反對態度,以親老求監南康軍酒税,官至秘書丞。卒年四十七。案劉恕年長蘇軾四歳,則蘇不應當以「年老」為由,薦恕自代。
(16)徐度《却掃篇》云:「劉羲仲字壯輿,道原之子也。道原以史學自名,羲仲世其家學,甞摘歐陽公《五代史》之訛誤為糾谬,以示東坡。東坡曰:『往歳歐陽公著此書,初成,王荆公謂余曰:「歐陽公修《五代史》,而不修《三國志》,非也。子盍為之乎?」余固辭「不敢當。」夫為史者,網羅數十百年之事以成一書,其間豈能無小得失邪?余所以不敢當荆公之托者,正畏如公之徒掇拾其後耳。』」《曲洧舊聞》卷二:「東坡甞謂劉壯輿曰:『《三國志》註中好事甚多,道原欲修之而不果。君不可辭也。』壯輿曰:『端明曷不自為之?』東坡曰:『某雖工於語言,也不是當行家。』」既維護了歐史聲譽,又是「知難而退」之舉。又蘇軾同時之同鄉唐庚(1071-1121)《三國雜事序》指斥陳壽「劉備父子相傳四十餘年,始終號『漢』,未甞一稱『蜀』,其稱『蜀』者,流俗之語耳。陳壽黜其正號,從其俗稱,循魏晉之私意,廢史家之公法,用意如此,則其書善惡褒貶與奪,尚可信乎!」「往時歐陽文忠公作《五代史》,王荆公曰:『五代之事,無足採者。此何足煩公。三國可喜事甚多,悉為陳壽所壊,可更為之。』文忠公然其言,更不暇作也,惜哉!」(《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則王安石亦曾請歐陽脩重修《三國志》。「《三國志》註中好事甚多」或「三國可喜事甚多」一語,當指可據裴松之註徵引文獻,推翻陳壽志「帝魏」的立塲或表述。事實上後世「帝蜀」之史家立論,即多以裴註為據。
(17)清人《退庵隨筆》卷十六曰:「翟晴江曰:『陳壽《三國志》,紀魏而傳蜀。習鑿齒《漢晉春秋》,繼漢而越魏。非其識有高下也,時也。陳撰《志》於晉武受禪之初,晉受魏禪,魏之見廢,蜀已破亡,安得不尊魏?習著《春秋》於元帝中興之後,蜀以宗室而存漢緖,猶元帝以宗室而復晉統,安得不尊蜀?司馬公《通鍳》,作於北宋受周禪時,安得不以魏為正統?朱子《綱目》作於南渡偏安之後,安得不以蜀為正統?陳與習,司馬與朱子,易地則然。」與此意略同。
(18)元至治本《三國志平話》叙因果事與此類同,惟叙述較簡,觀念更加模糊,如只交代「交曹操占得天時,囚其獻帝,殺伏皇后報仇。江東孫權占得地利,十山九水。劉備占得人和。劉備索取關、張之勇,却無致灾恕!埂附恢傧嗌陉栭g,複姓司馬,字仲逹,三國併收,獨霸天下。」倒仿佛歐陽脩的「帝晉」觀。理學不能接受這種説法,故自弘治本《三國志通俗演義》起,就完全删去了這段情節。這個故事框架還進入了至治本的《五代史平話》,韓信依然托生曹操,不過彭越是做孫權,劉備則另是陳豨,把兩漢始終因果完善化。明人曾競相演為傳奇,有《憤司馬》、《小江東》、《大轉輪》等名目。清人索性名之《三國因》,甚至造出《反三國》的小説来,後話不表。又馮夢龍編輯《古今小説》,則以此篇與《游酆都胡母迪吟詩》元人判結南宋恩怨結為一组,以求平衡,兩篇中斷獄之司馬貌與胡母迪均為蜀郡益州人氏或「宄切悴拧梗虺鲮兜澜谭諊鷿夂竦氖袢酥帧C魅恕段饔窝a》又以孫悟空代行閻羅王職司,嚴鞫秦檜,審結「偷宋」之案。蓋後世之人不滿前代歷史之收煞,每欲自代天意,任意判罰,唯苦於時代懸隔,不能戟指手責,面斥頰批,只好倒果爲因,求諸冥冥,以泄憤耳。其實歷史紛爭,俱已逺逝,恁大火氣,干卿底事?亦因理學史觀二元對立道德評價之分明,最易動人肝火,正如南宋「演義」者務欲提調觀眾情緖耳。請參下文第三部分。
(19)《宋史》未載姚卞、晁堯臣。按鉅野晁氏家族與蘇軾關係密切,亦未見名「堯臣」者,或即小説家言耳,俟考。
(20)元豐四年蘇轍奉使北行,「既至遼,遼人每問『大蘇學士安好否?』」蘇轍遂作詩寄東坡:「誰將家集過幽都,逢見胡人問大蘇。莫將文章動蠻貊,恐妨談笑卧江湖。」(《堅瓠集》)「高麗有:『金富軾,銀富轍。』」(《游宦紀聞》)蘇軾民間影響也頗不俗。他自海南流放地歸至毗陵(常州)時,「夾吆影叮f人隨觀之。」(《邵氏聞見後錄》)月餘後以病逝,「吳越之民相與哭於市,其君子相與吊於家,訃聞於四方,無賢愚皆咨嗟出涕,太學之士數百人相率飯僧惠林佛舍。」(蘇轍《墓志铭》)蘇軾少學道,長習儒,晚皈佛,是故南宋時儒家將其列入孔廟從祀,與子思併列十祀之間,沙門以其「前身為五祖和尚」(《春渚紀聞》),又為「杭州梵天寺伽藍」)(陸次雲《湖壖雜記》)、「妙喜老人」,道家以為「奎宿」(《梅磵詩話》,亦載《貴耳集》)。
(21)兼善堂本《警世通言》卷十九《崔衙内白鹞招妖》眉批云:「宋人小説□説賞劳□使費,動是若干两,若干貫,何其多也?蓋小説是進御者,恐啟官家裁省之端,是以務從廣大。觀者不可不知。」則南宋諸君對於進御祗應説話藝人賫賞之重,又迥異北宋。除奢儉有别外,一次説話的長短和内容,恐怕也有區别。
(22)指宋庠(996-1066)、宋祁(998-1061)兄弟。案張為宋仁宗寵妃,「長得幸,有盛寵,巧慧,多智術,善逢迎,勢動中外。」死後追册為「温成皇后」。陳文又云:「國朝命妃,未甞行册禮。然故事,須候旨方以誥授之。凡降誥皆以學士侍詔書詞,待都堂,列三省御官告院用印,然後進入。慶暦間加封張貴妃時,宋翰林當制,宣麻畢,宋止就寫告,直取官誥院印用之,遽封以進。妃寵方盛,欲行册命之禮,怒擲地,不肯受。宋祁落職,知許州。乃令丁度撰文,行册禮。」則宋祁貶謫不過因採用「簡單程序」而已,非有他故。東坡雖以雅好嘲謔著稱於當世,亦不至以當寵之貴妃,來開「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之頑笑。《碧鷄漫志》亦云:「熙豐元祐間,兑州張山人以詼諧獨步京師,時出一两解。」曾有論者以爲「諢話」即「諢經」如《僧尼共犯》之流,兩事比證,則「諢話」攸關「滑稽詼諧」之取笑,而無關淫亵色情可知。至於「諢笑話」自屬特殊一類,今之雅好「咸濕」者猶孜孜不倦,則需另題分證,此不贅。
(23)陸游(1125-1210)《老學庵筆記》亦載此事。可見出南宋才士對於連科舉這樣的嚴肅塲合,蘇軾都敢信口開河的艷羡佩服。案裴松之為《三國志》卷十二《崔琰傳》附《孔融傳》引《魏氏春秋》註,孔融原話為「以今度之,想其當然耳!」錢鍾書曾溯此之源,以《荀子·非相篇》「欲觀千歳,則數今日。……古今一度也」及《性惡篇》「故善言古者,必有節於今」作爲此論之先,復舉「《三國志·魏書·文帝紀》裴註引《魏氏春秋》受禪顧謂群臣曰:『堯舜之事,吾知之矣!』」總括此議之實質,乃「比物此志也。」錢氏認爲凡此之類,都屬於「古事時事,相影射復相映發(actualization)」。(參《管錐編》第四册一六二《全晉文》卷一六一,頁1267)要爲的論。
(24)參《管錐編》第一册卷一《左傳正義一·杜預序》條。亦參同書《史記五·項羽本紀》前人疑及鴻門宴及劉備襄陽會事,錢氏以爲「其論文筆之繪聲傳神,是也。苟衡量史筆之足,則尚未探本。此類語皆如見象骨而想生象。古史記言,太半出於想當然。」又「二〇绛侯周勃世家」言:「古人編年、紀傳之史,大多偏詳本事,忽略襯景,匹似舞臺之上,只見角色,盡缺布景。夫記載缺略之故,初非一端,穢史曲筆姑置之。撰者己所不知,因付缺如;此一人耳目有限,後世得以博稽當時著述,集思廣益者也。舉世眾所周知,可歸省略;而同時著述亦必須類其默爾而息,及乎星移物換,文獻遂難徵矣。小説家言摹叙人物情事,爲之安排塲面,襯托背景,於是揮毫灑墨,涉及者廣,尋常瑣屑,每供採風論世之資。」附帶論及史書缺乏「典型環境」之描摹,而這些正是小説家「提掇」「敷演」之拿手好戲也。
(25)錢鍾書以爲「羅燁《醉翁談錄》甲集卷一《小説開闢》條謂説話人取材《廣記》;然斯書千百事中敷説以成公案話本,耳熟而口膾炙者,未必及十一,因而遽測宋末《廣記》廣傳,猶未許在。」而洪邁「《夷堅三志》辛自序謂『古今神奇之事』有『甚同』者」。參氏《管錐編》第三册《太平廣記》條,頁641。洞察之論,所言甚是。宋代類書大盛,而《太平廣記》乃官方纂集,卷秩浩繁,價必不貲,豈是尋常讀書人所易窺見者。無非借此無上名頭,張皇其博覽該通而已,猶今人動以「大不列顛百科全書」説事兒然。明嘉靖時談愷重刊《太平廣記》,天啓間馮夢龍復刻爲删减本《太平廣記鈔》,遂得稍稍流布於説部之間。錢氏又謂郎瑛、陳耀文曾嘲人以其書罕見,而遇人質正,輒稱「出《太平廣記》」,是「借以欺人」。恐於馮刻選本之事未能慮及。案此言其實等同於坡翁之「想當然耳」。又《資治通鍳》亦稱龎大浩繁,故明人也每有「借此欺人」者。惟朱熹選本《通鍳綱目》爲理學科考之必備,坊間覆刻極多,至以其舊本殘頁爲小肆商品如芝蔴燒餅之包装,遂號爲「芝蔴通鍳」,與《廣記》命呦噔度绱恕ⅠT夢龍《古今譚概》。
(26)清雍正時有人作百萬字長篇小説,題名即作《姑妄言》。全本今存俄羅斯國家圖書館。據臺灣中正大學陳益源介紹,「背景主要設在南京,卷首以『秦淮舊蹟,瞽妓遺踪』為引文」,「故事網脉完整,旁及眾多人物。」取材於陳鼎《留溪外傳》記叙明清之際忠義、隠逸、節烈、貞烈、神仙、緇流等史實故事,加以敷衍成篇的。(參陳益源《古代小説述論》,北京:綫装書局,1999年)又乾隆時紀曉嵐亦著筆記《姑妄聽之》(《閱微草堂筆記》之一種)談狐說鬼,卻以「莊子之語」為藉口,其實正是「東坡遺風」。
(27)參《管錐編》卷一「周易正義」二「乾」,頁10。
(28)《仇池筆記》亦載。至於此篇所「提破」者究為何題,曾引起有「考據癖」者之爭論。清人查慎行以為「《仇池筆記》相傳東坡自撰,此一則當在海外所記。時有董必者,承姦相意,遣人至儋耳(將蘇)逐出官舍。所云『鱉相公』者,蓋指董必也。」也有論者以為「鱉相公」及「祝融犯王諱」云云,是影射「烏臺詩案」中宰相王珪在神宗前詆蘇軾《檜詩》「蛰龍」之句有不臣意,事參《石林詩話》及《苕溪漁隠樷話》。
(29)又《東坡問答錄》言,佛印出令「不慳不富,不富不慳。轉慳轉富,轉富轉慳。慳則富,富則慳」,而東坡嘲謔之對「不毒不秃,不秃不毒。轉毒轉秃,轉秃轉毒。毒則秃,秃則毒」,「慳」「富」與「秃」「毒」恰成錢鍾書謂之「語言眷屬」,亦此之類。黄霖等註「合生」,以為「可能是由两人演出,一人指物為題,另一人應名成咏,有時或伴以音樂歌舞。」(《中國歷代小説論著選》,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頁81註)不確。「可能」二字,已道盡其理由出自「想當然」。
(30)晁説之(1059-1129)《晁氏客語》言:「東坡好戲謔,語言或稍過,(范)純夫必戒之。東坡每與人戲,必祝曰:『勿使范十三知。』」《澠水燕談錄》:「子瞻雖才行高世,而遇人温厚,有片善可取者,輒與之傾盡城府,論辨唱酬,間以談謔。」
(31)「鏊糟陂里」(又作「燠糟鄙俚」)為汴京城外地名,蘇軾用作口頭禪比喻鄉野。他给王定國書信中説「欲自號『鏊糟陂里陶靖節』。」又因爭司馬光葬儀之禮,曾戲罵程頤為「燠糟鄙俚叔孫通」(《孫公談圃》、《程子微言》)。「巴鼻」「意頭」亦為當時口談俗語,蘇軾取以為聯語「有甚意頭求富貴?没些巴鼻便姦邪。」見陳無已(1053-1101)《後山詩話》。又《墨莊漫錄》:「東坡在黄州,陳季常慥在岐亭,時相往來。季常喜談養生,自謂吐纳有所得。後季常因病,公以書戲之曰:『公養生之效有成績,今一病彌月,雖復皐陶聽之,未易平反。公之養生,正如小子之圓覺,可謂「害脚法師鸚鵡禪,五通氣球黄門妾」也。』」「害脚」意為「蹩脚」,「鸚鵡禪」謂善學舌而不能領悟,「氣球」有五孔則無用,「黄門」為太監閹人,其「妾」自然是無所用之擺設。並參《管錐編》第三册頁1090對此的解説。蘇軾調侃雅俗兼雜,謔而不虐,甚易流傳。早在南宋時,已有好事者為坡編集以虚擬人物為主角的《艾子雜説》(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十一),明人王世貞復集坡語成《調謔篇》(《蘇長公外紀》),而明清古代民間笑話集中亦例有東坡之語,可説為後世文人確立了一個笑話範式。又蘇氏密友之作,如趙令畤《崔鶯鶯商調蝶戀花詞》和晁無咎《調笑》曲子,都是今存有限的北宋通俗文藝作品範本。參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下册第八章《鼓子詞與諸宫調》(上海書店影印商務印書舘《中國文化史樷書》第二輯,1984年)頁62。
(32)據李喬《中國行業神崇拜》(北京:中國華僑出版公司,1990年6月)介紹,近世説書業供奉的行業神是「周莊王、孔子、文昌帝君、魏征、三皇(神農、吳泰伯、崔仲逹、柳敬亭等)張果老、邱處機等。」相聲業則供奉東方朔、唐明皇。
(33)「廟贊」詞為:「密如神鬼,疾若風雷。進不可擋,退不可追。晝不可攻,夜不可襲。多不可敵,少不可欺。前後應會,左右指揮。移五行之性,變四時之令。人也,神也,鬼也,吾不知之真卧龍也。」檀溪詩:「老去花殘春日暮,宦游偶至檀溪路。停驂遥望獨徘徊,眼前零亂飄紅絮。暗想咸陽火德衰,龍爭虎鬥相交持。襄陽會上王孫飲,坐中玄德身將危。逃生獨出西門道,腦後追兵又來到。一川煙水漲檀溪,急叱征【馬+宛】往前跳。馬蹄踏碎青玻璃,天風響處金鞭揮。耳畔但聞千騎走,波中忽見雙龍飛。西川獨霸真英主,坐下龍駒两相遇。檀溪溪水自東流,龍駒英主今何處?臨流三歎心欲酸,夕陽寂寂照空山。三分鼎足渾如夢,踪迹空留在世間。」(毛宗崗本略同)蘇軾集不載。觀其文詞鄙俚,應是書會才人嫁名之作。又後世著名的《關帝靈籖》亦有「蘇東坡勸民」的籖題。案弘治本屢以「宋賢贊曰」或「有詩為證」引宋人詩詞,托為曾子固者有數首之多。案曾鞏(1019-1083)字子固,南豐(今屬江西)人。為歐陽脩門人,與蘇軾同年中舉,亦為唐宋八大家之一。著有《元豐類稿》。
(34)子瞻赤壁一賦,後世和者雲集。宋詞如戴復古《满江紅·赤壁懐古》:「赤壁磯頭,一番過,一番懐古。想當年周郎年少,氣吞區宇。萬騎臨江貔虎噪,千艘烈炬魚龍怒。卷長波一鼓困曹瞞,今如許。/江上渡,江邊路,形勝地,興亡處。覧遺踪,勝讀詩書言語。幾度東風吹世換,千年往事隨潮去。問道旁楊柳,為誰春,摇金縷?」(《宋六十名家詞·石屏詞》)元曲如宋方壺《商調·梧葉兒·懐古》:「黄州地、赤壁磯,衰草接天涯。周公瑾,曹孟德,果何為?都打入漁樵話裏。」薛昂夫《中吕·陽春曲》:「周郎赤壁鏖兵後,蘇子扁舟載月秋。千年慷慨一時酬。今在否?樽有酒,且綢繆。」(《全元散曲》本)連蘇軾也慨歎在内了。至於散文之模仿者,可參《管錐編》第五册頁11「蘇軾摹寫赤壁景色,後人繼作,所見異詞」條。
(35)明人沈德符《萬暦野獲編》曾説:「今新安所刻《水滸傳》善本即其家所傳,前有汪太函序,托名天都外臣。」汪太函即汪道昆(1525-1593)。案宋仁宗趙頊(1010-1063)享朝四十二年,為北宋諸帝之冠。又自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年)遼宋「澶淵之盟」,至嘉祐八年(1063年)其死,已「承平」近60年。
(36)一般以為《古今小説》及《今古奇觀》的序作者均為馮夢龍(1574-1646)。案两序所稱「仁壽」、「太上」均指宋高宗趙構(1107-1187)。他臨國三十二年,作太上皇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