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人”制造法

伟人也可能是坏人。按照我的定义，斯大林便是个伟人。他是迄今有过的最糟糕的人之一，但是他使俄国发生了没有他就不能发生的重大变化，即使其后果令人毛骨悚然。希特勒和其他一些大人物都是伟人。戴高乐是伟人，他大大地改变了法国的面貌，但他跟别的伟人不大一样。凡是伟人都留下了历久不变的影响。（拉明·贾汉贝格鲁《伯林谈话录》）

【蠹鱼案】伯林这段话本来属于常识，但我第一次读的时候，心里还是深有感触。我想这和我接受过的教育有关。大人们从小就对我循循善诱：所谓“伟人”，就是光辉伟大的人物，在他身上集结了人类的一切优点，他是智慧、美德、光明、正义与力量的化身，他洁白无暇，纯净如水，光芒万丈，一贯正确，而且神圣不可侵犯……一直到我长大成人，懂得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学会用自己的脑袋思考问题，我才改变了对“伟人”的看法。“伟人”不等于“好人”，他可能是暴君，可能是魔鬼，也可能是刽子手，他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做了一些常人无法做到的事情，而这些事情，有可能对，也有可能错，有可能给人类带来幸福，也有可能在人间制造灾难。我觉得大人们对我的教育是失败的，他们在我的内心竖立起一尊又一尊偶像，到头来却要我亲手把这些偶像一尊又一尊地打碎。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告诉我一个全面而客观的“伟人”的概念呢？

看金庸先生的著作，不仅喜欢金先生那优美、古雅的文字，跌宕起伏、曲折离奇的情节，更喜欢他的故事里总有现实的影子。喜欢看完之后浮想联联翩、唏嘘再三的感觉。

金先生的《笑傲江湖》我看了不止一遍，无意中发现了“伟人”制造法。我不敢自秘，特写出和大家一同分享。“伟人”之所以伟大，当然离不开雄才大略。除此之外，还必须做好以下几点，方能成为“伟人”。

第一，一定要学会装神弄鬼。把自己搞得越神秘、越深居简出、越不食人间烟火、越与众不同，效果越好。任我行第一次任教主期间，这一点就没有把握好，为显自己厚道，对教众以兄弟相称，这导致了日月神教中人对他没有任何神秘感、敬畏感，这注定了他要失败。所以在他一心修行“吸星大法”，把教中所有的教务都交给自己一手提拔的东方不败来打理的时候，东方不败就利用他一心练功、无暇他顾之际，结党营私，趁机篡夺了日月神教教主之位。并把任我行打入西湖湖底，使任我行身陷囹圄12年。幸亏东方不败还没有坏到家，留他一条性命。聪明绝顶、深谙人性弱点的东方不败深知要想有效的统驭教众，必须装神弄鬼，装得越神秘，效果就越好。为此，他把自己的住处建在高高在上的地方，九曲十八弯，属下想见他一面是比登天还难。他议事的成德（吹捧他文成武德）殿是一座巨大的汉白玉牌楼，上面写着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泽披苍生”，令人望之既畏且敬。在去晋见他的路上，一共要经过三道大铁门，数百名手拿明晃晃大刀的武士分列两旁，任何人要见东方不败，都要从刀阵下低头而过。冷不防还有八杆长枪向晋见的人左右疾刺，四杆枪在前胸，四杆枪在后背，前后不过数寸。如果没有见过这种阵势，试图拔刀反抗，很可能刀还没拔出来，就变为刀下冤鬼。成德殿宽不过三十尺，长却有三百多尺。长殿的终端高设一坐，东方教主就坐在其上。大殿无窗，殿门口点着明晃晃的蜡烛，教主之旁却只点着两盏油灯，两朵火焰忽明忽暗，如同鬼火。教众和教主相距既遥远，火光又暗，再加上教主又高高在上，教众所见到的东方不败只是一个似见非见的模糊身影，敬畏之心油然而生。教主不是肉身凡胎，岂是凡夫俗子说见就见的！

成为“伟人”的第二个条件是必须学会胡吹法螺。不要怕吹过了头，人家不信。你吹得越大，越无边际，越有人深信不疑。须知，谎言重复百遍就成为真理，重复千遍就成了绝对真理。吹到一定程度，说到一定程度，重复到一定程度，不要说别人不得不信，就连那谎言始作俑者都分不清真假。要年年吹、月月吹、天天吹，最好把自己吹成是世界人民的导师，离开你世界人民就无法生活、这个地球就不转了。东方不败在这方面也做得出类拔萃。他和他的面首杨莲亭就想了一套话语，作为日月神教中人见面时的切口。这些话语不但教众见到教主要说，就是教众之间见面打招呼也要互相说。日月神教的教众见面时，第一句话就是“教主中兴圣教，泽被苍生。千秋万载，一统江湖”，而且在说时神色绝对毕恭毕敬，深信不疑，庄严肃穆。如果有人不这样说，便是大逆不道的罪行，如果说得稍有不敬，立时便有杀身之祸。成德殿上，东方不败如果有事和你相商，即使你真有办法，也要小心谨慎。在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之前，至少要有一段穿靴戴帽之语：“教主令旨英明，算无遗策，烛照天下，造福万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属下谨奉令旨，忠心为主，万死不辞。”或“教主指示圣明，历百年而常新，垂万世而不替，如日月之光，布于天下，属下自当凛遵。”又或“教主胸有成竹，神机妙算，当世无人能及万一。教主座前，属下如何敢参末议。”除了这些肉麻不堪的话语外，东方不败还让人编了“教主宝训”。这些语录，要求人人会背。黑木崖上连十岁的孩子都知道“一天不读教主宝训，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读了教主宝训，练武有长进，打仗有力气。”遗憾的是，东方不败没有搞出什么“主义”和“思想”，让大家系统的学习。

前面的两个条件是成为“伟人”的“软条件”，说穿了一是利用人们的无知神秘感，二是抓住了舆论。这两个条件虽然必不可少，但只有这两个条件，却不一定能成为“伟人”。因为在任何集团内部都有聪明才智之士，你可以唬住芸芸众生，却唬不住这些人。只要时机许可，这些人随时可以戳穿你的西洋镜。因而，成为“伟人”的第三个条件就显得十分重要，这就是对人要狠，这是一个硬条件。“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宝训’第三条就明确规定：‘对敌须很，斩草除根，男女老幼，不留一人。’”对敌人是这样，对教中的敢于反对自己的人也是这样。任我行杀了东方不败，重夺日月神教大权之后，就宣布：“若有谁胆敢作逆造反，不服令旨，那便严惩不贷。一人犯罪，全家老幼凌迟处死。”在这样的高压之下，那些有识之士也只有闭嘴的份。因为谁都知道，东方不败、任我行之流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替自己的家人考虑。东方不败对自己的恩人尚且说杀就杀，何况他人；任我行到死对自己的女婿都不愿传授化解异种真气的法门，只因为女婿违拗了他的意志。对自己的亲人都如此绝情，惶论别人！

一个人假如掌握了上面的秘诀，如果这个人再脸厚心黑、并能付诸实施的话，那么它就离“伟人”不远了。不过，这几种方法在有民主传统的国度和集团里，一般都没有市场。它的适用范围是在独裁的国家和集团。凡是生活在这样国度的人民，其人格一般是扭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