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説三分」與關羽崇拜:以蘇軾爲例 (2)

07-07-31

Permalink 06:10:20, 分类: 三国

「説三分」與關羽崇拜:以蘇軾爲例 (2)

「説三分」與關羽崇拜:以蘇軾爲例

    元人石君寳《諸宫調·風月紫雲亭》述講史演義情形説:

    「【混江龍】他那裏問言多傷倖,孥得些家宅神長是不得安寧。我勾欄裏把戲得四五通迴鐵騎,到家來却有六七塲刀兵。我唱的是《三國志》,先饒十大曲,俺娘便《五代史》,添續《八陽經》。爾覷波,比及攛斷那唱叫,先索打拍那精神,起末得便熱鬧,團喏得更滑熟。並無唇甜美,一剗地希嶮艱難,衝撲得些掂人髓,敲人腦,剥人皮,飣退得回頭硬。娘啊,我看不的爾這般粗聲大葉,聽不的爾那裏野調山聲。」(《元曲選外編》第二册,中華書局排印本)

    不但「諸葛亮雄才大略」昂然進入書塲,而「十大曲」中《三國志》之眾多人物事蹟,包括關羽之改編撰述,也當在情理之中。(50)其實關羽事蹟對於南宋理學以及金元漢民的最大魅力,乃在於他不但忠實執行諸葛亮《隆中對》的戰畧,以「一上將將荆州之軍以向宛、洛」,事實上還出色地完成了這一使命,他攻樊城,圍襄陽,「自許以南,往往遥應羽。羽威震華夏,魏王操議徙許都以避其锐。」,已經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浆,以迎將軍」,「霸業可成,漢室可興」,或者如陸游《示兒》詩所語「王師北定中原日」的戰畧總目標,只有咫尺之遥。如果「中興名將」必説岳飛,「説三分」也不可能不婏楆P羽。南宋儒士推崇關羽最直截了當的話,當出自廬陵曾三異的《同語錄》,他認為:

   「《九歌·國殤》,非關雲長之輩,不足當之。所謂『生為人傑 ,死為鬼雄』也。」(51)

    事實上今存話本《大宋宣和遺事》元集,已經出現過關羽成神之後的形象:

    「崇寧五年夏,解州有蛟在鹽池作祟,布炁(「氣」的異體字)十餘里,人畜在炁中者,輒皆嚼嚙,傷人甚眾。詔命嗣漢三十代天師張繼先治之。不旬日間,蛟祟已平。繼先入見,帝撫勞再三,且問曰:「卿此翦除,是何妖魅?」繼先答曰:『昔軒轅斬蚩尤,後人立祠於池側以祀焉。今其祠宇頓弊,故變為蛟,以妖是境,欲求祀典。臣賴聖威,幸已除滅。』帝曰:『卿用何神?願獲一見,少勞神庥。』繼先曰:『神即當起居聖駕。』忽有二神現於殿庭:一神絳衣金甲,青刀美鬚髯;一神乃介胄之士。繼先指示金甲者曰:『此即蜀將關羽也。』又指介胄者曰:『此乃信上自鳴山神石氏也(52)。』言迄不見。帝遂褒加封贈,仍賜張繼先為視秩大夫,虚靖真人。」(上海:中國古典文學出版社校點本,1954年)

    案《宣和遺事》是最早的長篇話本之一,這則記叙也是今存「關羽斬蚩尤」的最早版本。其中已著有宋江的「三十六將」之第十二位「大刀關必勝」和第二十三位「賽關索楊雄」之名(《亨集》)(53),我們知道,關勝是充分「關羽化」的,如果説龔開《論贊》稱其「大刀關勝,豈雲長孫?雲長義勇,汝其後昆」語氣之間還有一點保留的話,《水滸傳》則徑直描寫他乃「漢末三分義勇武安王嫡派子孫,姓關,名勝;生得規模與祖上雲長相似,使一口青龍偃月刀,人稱為『大刀關勝』,見做蒲東巡檢,屈在下僚。此人幼讀兵書,深通武藝,有萬夫不當之勇。」「端的好表人材:堂堂八尺五六身軀,細細三柳髭鬚,两眉入鬢,鳯眼朝天,面如重棗,唇若涂朱。」(金批本第六十二回)儼然關羽再世。梁山好漢排座次時亦名位顯赫:「馬軍五虎將五員:大刀關勝,豹子頭林冲,霹靂火秦明,雙鞭呼延灼,雙槍將董平。」酷肖乃祖為蜀漢「五虎上將」之首,可謂關羽崇拜在《水滸傳》故事中的延伸,但也因此遗憾地成爲概念化人物。

    余嘉錫《宋江三十六人考實》(《余嘉錫論學雜著》)曾羅列早期《水滸傳》故事中「梁山英雄榜」座次排列,也可見出關勝之地位變化頗大: 

    宋人講史    南宋遺民    元明刊本    明周宪王     明人郎瑛  

  《宣和遺事》 《龔開画贊》 《水滸傳》 《正S樂府》 《七修類稿》

   第十二位      第五位      第四位     第十四位        第五位

    又「關索」問題乃歷史上「關羽崇拜」之副題,余氏考證宋人何以號「關索」時,曰:「宋人之以『關索』為名號者,凡十餘人,不惟有男,而且有女矣。其不可考者尚當有之。蓋凡綽號皆取之街談巷語,此必宋時民間盛傳關索之武勇,為武夫健兒所忻慕,故紛紛取以為號。龔聖與作贊,即就其綽號立意,此乃文章家擒題之法,何足以證古來真有關索其人哉。觀宋人多名『賽關索』,知《水滸傳》作『病關索』者,非也。」宋元的關索話本今已不存,但今存明成化本《花關索出身傳》中,未始没有前代説話人的加工創造,亦可見出宋人「説三分」中關羽崇拜之一斑。

                                     

餘   論
 

    限於題目篇幅,本文未提及宋代官方和民間已經存在的崇祀關羽資料。後人不獨三國,連蘇軾故事也早已歸入「漁樵閒話」。但歷史遺存有時又會混入後世「階級鬥爭」的大潮之中。湖北當陽關陵是傳説中關羽「身在當陽,頭枕洛陽,魂歸故鄉」的葬身之所,那裏立有一块清人書寫的「四好碑」,道是「讀好書,説好話,行好事,做好人」。如果把「好」字置換為當代特定人物的稱呼試試?恐怕四十歳上下的人,耳朵當年都曾為之磨出繭子。

    「好人好事」一語至今通行天下。《鹤林玉露》卷之二甲編「好人好事」條:

    「豫章旅邸有題十二字云:『願天常生好人,願人常做好事。』鄒景孟表而出之,以為奇語。吾鄉前輩彭執中云:『住世一日,則做一日好人;居官一日,則做一日好事。』亦名言也。」

    這也是宋人的發明,雖然無關蘇軾。那正是理學以「倫常日用」構築價值系統的時代。至於「好」字作何解釋,代有不同。這種不同,正反映着中華民族整體提昇的努力。

    蘇軾固然與後世之關羽崇拜没有直接關聯,他只是本文論述的文士參照系。但從以上分析裏,我們是否感受得到這時已有濃厚的氛圍和澎湃的思潮,在孕育和興起後世《三國志通俗演義》,包括關羽崇拜的價值框架和藝術改造呢?這種努力終於在明人那裏結出了豐碩的成果,當然,這該是另一篇文章論講的話題了。

                                                                         

注:
(1)「或異其説」應指與陳壽《三國志》斷語不同之評價。唐代僧人俗講即有異於史書而「尊劉貶曹」者,一粟《談唐代的三國故事》〔載《文學遺産增刊》第十輯〕介紹,初唐道宣《四分律删繁補闕行事鈔》卷下《僧象致敬篇》,談及世俗賢人只要内心剛正,外有威儀,即能獲得人們敬重時,有則小註云∶「似劉氏重孔明等。」開元間僧人大覺《四分律行事鈔批》卷二六(載《續藏》第一編第六十八套一册)也記叙了「死諸葛怖生仲逹」(《三國志》裴註引習鑿齒語)事,有興趣者不妨參看。

(2)例如《關羽崇拜的起源:一個文學現象的歷史文化考析》(約三萬字,載臺灣清華大學中語系主編之《小説戲曲研究》第五輯,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95年5月);《金代關羽神像考釋》(約六萬字,香港嶺南大學《嶺南學報》新一期復刊號,1999年10月);《「關公斬蚩尤」考――宋代道教與關羽崇拜》(約六萬字,香港《嶺南學報》新三期,2001年10月),《荆州與關羽崇拜》(一萬二千字, 2000捘昃V蓐P公文化研討會提交論文)、《理學與關羽崇拜》(約五萬字,待發表)等,其中已多處討論到三國史實戲劇化和小説化的實例,論點與本文互相依托,互為印證。

(3)對三國「正統論」源流的撮述,可參紀昀《四庫全書提要·三國志》及《管錐編》第四册一五四「全晉文卷一三四」(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二版。頁1240-1242)。又饒宗頤收集歷代關於正統問題論爭的許多資料,撰成《中國歷史上的正統問題》,其中結訟最多的就是三國正統問題。該書小引作於1976年。上海逺東出版社輯入「學術集林樷書」,1996年出版。筆者另有《理學與關羽崇拜》專文探及,不贅。

(4)歐陽脩實爲金石考據之創始者,亦曾有一事提及關羽。《宣和書譜》稱:「降及三國鍾繇者,乃有《賀克捷表》,備盡法度,爲正書之書。」而歐《集古録跋尾》卷四《魏鍾繇表》則持異議,以爲「右鍾繇法帖者,《曹公破關羽賀捷表》也。其後書云:『建安二十四年閏月九日南蕃東武亭侯鍾繇上』。」「按《魏志》,『是歳冬十月軍還洛陽』,其下遂書『孫權請討關羽自效』。於《吴志》,則書『閏月,權討羽』。以《魏》、《吴》二志參較,是閏十月矣。《吴志》又書『十二月,權獲羽及其子平。』《魏志》明年正月,乃書『權傳羽首於洛陽。』盖二志相符,乃權以閏十月方征羽,至十二月獲之,明年正月,始傳首至洛,理可不疑。然則鍾繇安得於閏十月先賀捷也?由是此《表》可疑爲非真。」但也有對歐陽脩僅以「年月有誤」的考證方式表示不同意見者,參《管錐編》第三册九五「全三國文卷五九」引董逌《廣川書跋》卷二,錢氏復以此論「言尤明且清」(頁1098)。對於此表真偽的見解,後来竟然發展成爲一種立塲。冒辟疆《影梅庵憶語》:「姬(董小宛)初入吾家,见董文敏(其昌)爲余書《月賦》,仿鍾繇筆意者,酷愛臨摹,嗣追覓鍾太傅諸帖學之。閲《戎輅表》,稱關帝君爲『賹ⅰ唬鞆U鍾,學《曹娥》。」孟森《明清史論樷集刊續編·董小宛考》云:「《戎輅帖》爲世所寶,亦爲尊關帝者所垢病。小宛乃以廢棄示趨向,關壯繆之得崇信於後世者,深矣。」

(5)這當然是受蘇洵影響所致。《邵氏聞見後錄》曾記王安石(1021-1086)修《英宗實錄》謂蘇洵「有戰國縱横家之學」,並説青年蘇軾中舉之制策「全類戰國文章」。有趣的是,後來與蘇氏為首的「蜀學」對立,而身處魏晉故地的洛學大儒態度却截然相反。程頤(1033-1107)青年時代上書宋仁宗,已隠然以諸葛自許:「道必充於己,而後施以及人,是故道非大成,不苟於用,然亦有不私其身,應時而作也……所謂不私其身,應時而作,諸葛亮及臣也。」(《程氏文集》卷五)南宋周密對「三蘇不取孔明」頗不以為然,認為「其説蓋用陳壽所謂『應變將略,非其所長』之語耳。雖然,孔明豈可少哉!」(《齊東野語》卷一)

(6)范純甫(或作淳甫,1041-1098)即與蘇軾政見相同的范祖禹。王文誥《蘇文忠公詩編註集成》卷十六案語以為詩中「吕布」乃「譏『吕』惠卿(1032-1111)、曾『布』(1035-1107),雖黨安石(曹瞞)而一事無成也。」「時純甫在君實(司馬光,1019-1086)處,故打此隠謎,以博一笑。」《四六話》載:「元祐初,子由(蘇轍字)作右司諫,論吉甫(吕惠卿字)之罪,莫非蠹國害民,至比之『吕布』。」可知固有來歷,並非妄測。此詩純用徐州典故,破徐州後吕布被俘輸眨懿侏q「有疑色」,而劉備提醒「明公不見布之事丁建陽及董太師乎!」遂殺吕布。(參《三國志·吕布傳》)案「阿瞞」為曹操小字,「瞞」字亦可訓「騙」。故自《三國志》裴註引《曹瞞傳》後,歷代詩文中凡以小字稱操者,多為貶斥之意,如楊萬里《讀〈嚴子陵傳〉》:「客星何補漢中興,空有清風冷似冰。早遣阿瞞移漢鼎,人間何處有嚴陵!」(《正S集》卷八)

(7)東坡治父母喪返鄉回任,曾两次履至襄陽。丁母憂回任事在嘉祐五年(1060年)二十五歳時,且與蘇洵、蘇轍同行,不大可能有此感慨。送父喪「具舟歸蜀」事在治平三年(1066年)三十一歳,時因范鎮之薦初直史館,已作《〈春秋〉定天下之邪正論》,該詩或為此時所作。熙寧元年回任時,則是自閬中經鳯翔長安抵京師,不過襄陽。這段經歴所以詳盡,是後來因反對王安石「乾綱獨斷」之説,御史謝景温遂以「多占舟舡,販私鹽、蘇木,及服闋入京多占兵士」參劾蘇軾,王安石也曾化大力命人清查,「下淮南、江南東西、荆湖北、夔州、成都六路轉呤贵w量其狀。蓋蘇蜀人眉州人,適本州迎新守,軾因帶以來耳。」(司馬光《涑水紀聞》附錄二,北京:中華書局校點本,1989年。頁356)這也是蘇軾生平首次被卷入「黨爭」。

(8)有研究者認為,賦、詞中之曹操「則顯然是指包圍、蒙蔽宋神宗的權姦小人如吕惠卿(1032-1111)、章惇(1035-1105)、蔡確(1037-1093),乃至舒亶(1041-1103)、李定(1027-1086)等一班權姦佞臣」。(朱靖華《蘇軾新論》頁105,濟南:齊魯書社1983年11月)

(9)據説《赤壁賦》之作緣於詞人張舜民貶謫郴州,專程繞道往訪,向蘇軾介紹了元豐四年宋廷發大軍征西夏,「一軍皆潰」,史稱「靈武失律」之事。(張舜民《郴行錄》)蘇軾《仇池筆記》卷下「西征途中詩」:「張舜民通練西事,稍能詩,從高遵裕西征回。途中作詩曰:『靈州城下千株柳,總被官軍砍作薪。他日玉關歸去後,將何攀折贈行人?青岡峡裏韋州路,十去從軍九不回。白頭如山山似雪(一本作「白骨如沙沙似雪」),將軍莫上望鄉臺。』」這正是蘇軾在《代張方平諫用兵書》(《全集》卷六十六)中所極力反對的「盛氣而用於武」之自招其辱。張舜民為蘇門弟子陳無已之姊夫,來訪事在元豐五年六月底,而《前赤壁賦》撰於同年七月「既望」,两事踵接,不謂無因。蘇後為友人傅欽之(1024-1091)作《書〈赤壁賦〉後》甞言:「軾去歳作此賦,未甞輕以示人,見者蓋一、二人而已。」「多難畏事,欽之愛我,必深藏之不出也。」一反素日「性不忍事,甞云『如食中之蝿,吐之乃已』」之粗疏(朱弁,?-1144《曲洧舊聞》),其諱忌者蓋有深意寓焉。故《三蘇文苑》引文衡山語,曰「其言曹孟德氣勢皆已消滅無餘,譏當時用事者。」又《赤壁懐古》之「灰飛煙滅」究為「强虜」抑或「檣櫓」之疑,當時就是校蘇詞者爭訟之點。北宋孫宗鍳(1077-1123)《西畲瑣錄》:「李章奉使北庭,虜館伴發一語云:『東坡作文。多用佛書中語。』李章答云:『曾記《赤壁詞》云:談笑間,狂虜灰飛煙滅。所謂「灰飛煙滅」四字,乃《圓覺經》語:「火出木燼,灰飛煙滅。」』北使默無語。」金人陳秀明《東坡詩話錄》則曰:「淮軍將領王智夫言:甞見東坡親染所製《水調詞》(筆者按:應為《念奴嬌》),其間謂『羽扇綸巾,談笑處,檣櫓灰飛煙滅。』知後人僞為『强虜』。」以闡釋學觀之,這種爭訟已經説明當時讀者緣於自身處境,而取向亦有不同。據蔡絛《鐵圍山叢談》(中華書局校點本,1997年12月)卷第一「宣和庚子(1120年)有孫宗鍳者,時爲紫微舍人,密語魯公(絛父,即著名權姦蔡京)」云云,則宗鍳實與東坡同時。

(10)文天祥(1236-1282年)《指南後錄》卷二有《懐孔明》詩云:「斜谷事不濟,將星殞營中。至今《出師表》,讀之涙沾胸。『漢』、『佟幻鞔罅x,赤心貫蒼穹。世以成敗論,操、懿真英雄。」繼續了蘇軾對「成敗論英雄」的反思,可惜他連孔明「株守成業」的勞績也未能實現,感慨一定真切良多。案蘇軾此語亦似襲歐陽脩一則故事而來。羅大經《鹤林玉露》卷之一丙編「臨終亂」條曰:「歐陽公問一僧曰:『古之高僧,有來去翛然者,何今世之鮮也?』僧曰:『古人念念在定慧,臨終安得而亂?今人念念在散亂,臨終安得二定?』公深然之。」司馬光晚年也對曹操「分香賣履」發表過意見,晚明孫傳能《剡溪漫筆》卷二「曹操遺令」:「司馬温公語劉元成(1048-1125):『昨看《三國志》識破一事:曹操身後事,孰有大於禪代?遺令諄諄百言,下至分香賣履,家人婢妾,無不處置詳盡,而無一語及禪代事。是實以天下遺子孫,而身享漢臣之名。』操姦心直為温公剖出。」(中國書店1987年影印本)以佛家觀念論,面對死亡的心態,對於評價人物高下有着特别關注。又《鹤林玉露》卷之三丙編「曹操冢」條:「漳河上有七十二冢,相傳云曹操疑冢也。北人歳增封之。范石湖奉使過之,有詩云:『一棺何用塚如林,誰復如公負此心?歳歳蕃酋為封土,世間隨事有知音。』四句是两箇好議論,意足而理明,絶句之妙也。」議及曹操「疑塚」(今人考古證明其為魏晉群墓),亦是指斥曹操之「念在散亂」和「知音在酋」。有趣的是,被譽為「元朝文天祥」的郝經(1223-1275)亦引東坡此詩移於關羽:「唯王神威地天通,血食廟祀仍軍容。操骨已朽王爵隆,操鬼不食王禮崇。作詩頌王興義功,願如東坡贊孔融。」(《重建(關王)廟記》,《郝文忠公陵川文集》卷三四。)

(11)統觀文意,蘇軾所勤力者似非班固之《漢書》,而是范曄所著今稱《後漢書》(即轍述所稱《東漢史》)者,正與《三國志》時代重合,宜乎屢有提議蘇軾重修三國史之事。蘇軾勤於《漢書》之他事,亦可參《高齋漫錄》記述蘇洵干謁張方平(1007-1091)時,稱軾「近日方再看《漢書》」,方平自負過目成誦,故訝其「再看」之説,洵回告軾,軾憤憤然,曰「此老特未知世間人尚有看三遍者。」又《耆舊續聞》載蘇謫居編管時,黄州教授朱載上往訪,蘇曾當面表演任擇《漢書》一字,即「應聲輒誦數百言,無一字差缺。凡數挑皆然」的功夫,這更象是對付管教的手段。

(12)北宋「黨爭」實起於景祐三年(1036年),宰相吕夷簡(979-1044)以「薦引朋黨」將知開封府事的范仲淹(988-1052)貶知饒州,並牵連余靖(1000-1064)、尹洙(1002-1047)、歐陽脩等被貶,此即蘇軾出生之年。慶暦五年(1045年)范仲淹復以「朋黨」罷參政,又牵扯富弼(1004-1083)、韓琦(1008-1076)和歐陽脩貶斥,是年蘇軾十歳,正其讀《范滂傳》之年,一般以該年為北宋延續多年「朋黨」之爭的開始。

(13)《三國志通俗演義》第六回曾列東漢「江下八俊」之目,計有「荆州劉表字景升,汝南陳翔字仲麟,范滂字孟博,魯國孔昱字世元,渤海范康字仲真,山陽檀敷字文友,張儉字元節,南陽岑晊字公孝。」是范滂亦居其一。至治本《三國志平話》卷中叙二顧茅廬時,童子對劉備言「俺師父從昨日去江下,有八俊飲會也。」則以孔明亦為「八俊」之一。

(14)《涑水記聞》卷第一:「周恭帝幼冲,軍政多决於韓通。」周密《齊東野语》卷十三「韓通立傳」條,又將類似事繫於劉攽(1023-1089):「舊傳:焦千之學於歐陽公,一日造劉貢父,劉問『《五代史》成邪?』焦對:『將脱稿。』劉問:『爲韓瞠眼立傳乎?』焦默然。劉笑曰:『如此,亦是第二等文字耳。』」劉攽與蘇軾爲密友,以博學聞於時,曾助司馬光修《通鍳》漢代部分。案王子融《唐餘錄》已仿裴松之註《三国志》法,表韓通於《忠義傳》。通性剛,肆威虐,眾謂之「瞠 眼」。

(15)在統緖問題上張方平、王安石都與歐陽脩意見相左。饒宗頤《中國史學上的正統論》曾引《續資治通鍳長編拾補》卷六「王安石論蘇軾為邪憸之人臣,欲附麗歐陽脩,脩作《正統論》,章望之非之,乃作論罷章望之,其論都無理」,而言「此王安石對正統之意見,蓋附和章氏而反對東坡者」。所以要蘇軾修《三國志》者,或欲驗其遭遇貶斥以後意見有無改變。故知蘇軾以他故迴避,亦有另方面的考慮。又劉恕(1032-1078)字道原,筠州(今江西高安)人,家於廬山。博學强識,專精史學。司馬光編《資治通鍳》置局,以劉恕為主要助手,書成亦推劉之功為多。劉恕於王安石變法持激烈反對態度,以親老求監南康軍酒税,官至秘書丞。卒年四十七。案劉恕年長蘇軾四歳,則蘇不應當以「年老」為由,薦恕自代。

(16)徐度《却掃篇》云:「劉羲仲字壯輿,道原之子也。道原以史學自名,羲仲世其家學,甞摘歐陽公《五代史》之訛誤為糾谬,以示東坡。東坡曰:『往歳歐陽公著此書,初成,王荆公謂余曰:「歐陽公修《五代史》,而不修《三國志》,非也。子盍為之乎?」余固辭「不敢當。」夫為史者,網羅數十百年之事以成一書,其間豈能無小得失邪?余所以不敢當荆公之托者,正畏如公之徒掇拾其後耳。』」《曲洧舊聞》卷二:「東坡甞謂劉壯輿曰:『《三國志》註中好事甚多,道原欲修之而不果。君不可辭也。』壯輿曰:『端明曷不自為之?』東坡曰:『某雖工於語言,也不是當行家。』」既維護了歐史聲譽,又是「知難而退」之舉。又蘇軾同時之同鄉唐庚(1071-1121)《三國雜事序》指斥陳壽「劉備父子相傳四十餘年,始終號『漢』,未甞一稱『蜀』,其稱『蜀』者,流俗之語耳。陳壽黜其正號,從其俗稱,循魏晉之私意,廢史家之公法,用意如此,則其書善惡褒貶與奪,尚可信乎!」「往時歐陽文忠公作《五代史》,王荆公曰:『五代之事,無足採者。此何足煩公。三國可喜事甚多,悉為陳壽所壊,可更為之。』文忠公然其言,更不暇作也,惜哉!」(《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則王安石亦曾請歐陽脩重修《三國志》。「《三國志》註中好事甚多」或「三國可喜事甚多」一語,當指可據裴松之註徵引文獻,推翻陳壽志「帝魏」的立塲或表述。事實上後世「帝蜀」之史家立論,即多以裴註為據。

(17)清人《退庵隨筆》卷十六曰:「翟晴江曰:『陳壽《三國志》,紀魏而傳蜀。習鑿齒《漢晉春秋》,繼漢而越魏。非其識有高下也,時也。陳撰《志》於晉武受禪之初,晉受魏禪,魏之見廢,蜀已破亡,安得不尊魏?習著《春秋》於元帝中興之後,蜀以宗室而存漢緖,猶元帝以宗室而復晉統,安得不尊蜀?司馬公《通鍳》,作於北宋受周禪時,安得不以魏為正統?朱子《綱目》作於南渡偏安之後,安得不以蜀為正統?陳與習,司馬與朱子,易地則然。」與此意略同。

(18)元至治本《三國志平話》叙因果事與此類同,惟叙述較簡,觀念更加模糊,如只交代「交曹操占得天時,囚其獻帝,殺伏皇后報仇。江東孫權占得地利,十山九水。劉備占得人和。劉備索取關、張之勇,却無致灾恕!埂附恢傧嗌陉栭g,複姓司馬,字仲逹,三國併收,獨霸天下。」倒仿佛歐陽脩的「帝晉」觀。理學不能接受這種説法,故自弘治本《三國志通俗演義》起,就完全删去了這段情節。這個故事框架還進入了至治本的《五代史平話》,韓信依然托生曹操,不過彭越是做孫權,劉備則另是陳豨,把兩漢始終因果完善化。明人曾競相演為傳奇,有《憤司馬》、《小江東》、《大轉輪》等名目。清人索性名之《三國因》,甚至造出《反三國》的小説来,後話不表。又馮夢龍編輯《古今小説》,則以此篇與《游酆都胡母迪吟詩》元人判結南宋恩怨結為一组,以求平衡,兩篇中斷獄之司馬貌與胡母迪均為蜀郡益州人氏或「宄切悴拧梗虺鲮兜澜谭諊鷿夂竦氖袢酥帧C魅恕段饔窝a》又以孫悟空代行閻羅王職司,嚴鞫秦檜,審結「偷宋」之案。蓋後世之人不滿前代歷史之收煞,每欲自代天意,任意判罰,唯苦於時代懸隔,不能戟指手責,面斥頰批,只好倒果爲因,求諸冥冥,以泄憤耳。其實歷史紛爭,俱已逺逝,恁大火氣,干卿底事?亦因理學史觀二元對立道德評價之分明,最易動人肝火,正如南宋「演義」者務欲提調觀眾情緖耳。請參下文第三部分。

(19)《宋史》未載姚卞、晁堯臣。按鉅野晁氏家族與蘇軾關係密切,亦未見名「堯臣」者,或即小説家言耳,俟考。

(20)元豐四年蘇轍奉使北行,「既至遼,遼人每問『大蘇學士安好否?』」蘇轍遂作詩寄東坡:「誰將家集過幽都,逢見胡人問大蘇。莫將文章動蠻貊,恐妨談笑卧江湖。」(《堅瓠集》)「高麗有:『金富軾,銀富轍。』」(《游宦紀聞》)蘇軾民間影響也頗不俗。他自海南流放地歸至毗陵(常州)時,「夾吆影叮f人隨觀之。」(《邵氏聞見後錄》)月餘後以病逝,「吳越之民相與哭於市,其君子相與吊於家,訃聞於四方,無賢愚皆咨嗟出涕,太學之士數百人相率飯僧惠林佛舍。」(蘇轍《墓志铭》)蘇軾少學道,長習儒,晚皈佛,是故南宋時儒家將其列入孔廟從祀,與子思併列十祀之間,沙門以其「前身為五祖和尚」(《春渚紀聞》),又為「杭州梵天寺伽藍」)(陸次雲《湖壖雜記》)、「妙喜老人」,道家以為「奎宿」(《梅磵詩話》,亦載《貴耳集》)。

(21)兼善堂本《警世通言》卷十九《崔衙内白鹞招妖》眉批云:「宋人小説□説賞劳□使費,動是若干两,若干貫,何其多也?蓋小説是進御者,恐啟官家裁省之端,是以務從廣大。觀者不可不知。」則南宋諸君對於進御祗應説話藝人賫賞之重,又迥異北宋。除奢儉有别外,一次説話的長短和内容,恐怕也有區别。

(22)指宋庠(996-1066)、宋祁(998-1061)兄弟。案張為宋仁宗寵妃,「長得幸,有盛寵,巧慧,多智術,善逢迎,勢動中外。」死後追册為「温成皇后」。陳文又云:「國朝命妃,未甞行册禮。然故事,須候旨方以誥授之。凡降誥皆以學士侍詔書詞,待都堂,列三省御官告院用印,然後進入。慶暦間加封張貴妃時,宋翰林當制,宣麻畢,宋止就寫告,直取官誥院印用之,遽封以進。妃寵方盛,欲行册命之禮,怒擲地,不肯受。宋祁落職,知許州。乃令丁度撰文,行册禮。」則宋祁貶謫不過因採用「簡單程序」而已,非有他故。東坡雖以雅好嘲謔著稱於當世,亦不至以當寵之貴妃,來開「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之頑笑。《碧鷄漫志》亦云:「熙豐元祐間,兑州張山人以詼諧獨步京師,時出一两解。」曾有論者以爲「諢話」即「諢經」如《僧尼共犯》之流,兩事比證,則「諢話」攸關「滑稽詼諧」之取笑,而無關淫亵色情可知。至於「諢笑話」自屬特殊一類,今之雅好「咸濕」者猶孜孜不倦,則需另題分證,此不贅。

(23)陸游(1125-1210)《老學庵筆記》亦載此事。可見出南宋才士對於連科舉這樣的嚴肅塲合,蘇軾都敢信口開河的艷羡佩服。案裴松之為《三國志》卷十二《崔琰傳》附《孔融傳》引《魏氏春秋》註,孔融原話為「以今度之,想其當然耳!」錢鍾書曾溯此之源,以《荀子·非相篇》「欲觀千歳,則數今日。……古今一度也」及《性惡篇》「故善言古者,必有節於今」作爲此論之先,復舉「《三國志·魏書·文帝紀》裴註引《魏氏春秋》受禪顧謂群臣曰:『堯舜之事,吾知之矣!』」總括此議之實質,乃「比物此志也。」錢氏認爲凡此之類,都屬於「古事時事,相影射復相映發(actualization)」。(參《管錐編》第四册一六二《全晉文》卷一六一,頁1267)要爲的論。

(24)參《管錐編》第一册卷一《左傳正義一·杜預序》條。亦參同書《史記五·項羽本紀》前人疑及鴻門宴及劉備襄陽會事,錢氏以爲「其論文筆之繪聲傳神,是也。苟衡量史筆之足,則尚未探本。此類語皆如見象骨而想生象。古史記言,太半出於想當然。」又「二〇绛侯周勃世家」言:「古人編年、紀傳之史,大多偏詳本事,忽略襯景,匹似舞臺之上,只見角色,盡缺布景。夫記載缺略之故,初非一端,穢史曲筆姑置之。撰者己所不知,因付缺如;此一人耳目有限,後世得以博稽當時著述,集思廣益者也。舉世眾所周知,可歸省略;而同時著述亦必須類其默爾而息,及乎星移物換,文獻遂難徵矣。小説家言摹叙人物情事,爲之安排塲面,襯托背景,於是揮毫灑墨,涉及者廣,尋常瑣屑,每供採風論世之資。」附帶論及史書缺乏「典型環境」之描摹,而這些正是小説家「提掇」「敷演」之拿手好戲也。

(25)錢鍾書以爲「羅燁《醉翁談錄》甲集卷一《小説開闢》條謂説話人取材《廣記》;然斯書千百事中敷説以成公案話本,耳熟而口膾炙者,未必及十一,因而遽測宋末《廣記》廣傳,猶未許在。」而洪邁「《夷堅三志》辛自序謂『古今神奇之事』有『甚同』者」。參氏《管錐編》第三册《太平廣記》條,頁641。洞察之論,所言甚是。宋代類書大盛,而《太平廣記》乃官方纂集,卷秩浩繁,價必不貲,豈是尋常讀書人所易窺見者。無非借此無上名頭,張皇其博覽該通而已,猶今人動以「大不列顛百科全書」説事兒然。明嘉靖時談愷重刊《太平廣記》,天啓間馮夢龍復刻爲删减本《太平廣記鈔》,遂得稍稍流布於説部之間。錢氏又謂郎瑛、陳耀文曾嘲人以其書罕見,而遇人質正,輒稱「出《太平廣記》」,是「借以欺人」。恐於馮刻選本之事未能慮及。案此言其實等同於坡翁之「想當然耳」。又《資治通鍳》亦稱龎大浩繁,故明人也每有「借此欺人」者。惟朱熹選本《通鍳綱目》爲理學科考之必備,坊間覆刻極多,至以其舊本殘頁爲小肆商品如芝蔴燒餅之包装,遂號爲「芝蔴通鍳」,與《廣記》命呦噔度绱恕ⅠT夢龍《古今譚概》。

(26)清雍正時有人作百萬字長篇小説,題名即作《姑妄言》。全本今存俄羅斯國家圖書館。據臺灣中正大學陳益源介紹,「背景主要設在南京,卷首以『秦淮舊蹟,瞽妓遺踪』為引文」,「故事網脉完整,旁及眾多人物。」取材於陳鼎《留溪外傳》記叙明清之際忠義、隠逸、節烈、貞烈、神仙、緇流等史實故事,加以敷衍成篇的。(參陳益源《古代小説述論》,北京:綫装書局,1999年)又乾隆時紀曉嵐亦著筆記《姑妄聽之》(《閱微草堂筆記》之一種)談狐說鬼,卻以「莊子之語」為藉口,其實正是「東坡遺風」。

(27)參《管錐編》卷一「周易正義」二「乾」,頁10。

(28)《仇池筆記》亦載。至於此篇所「提破」者究為何題,曾引起有「考據癖」者之爭論。清人查慎行以為「《仇池筆記》相傳東坡自撰,此一則當在海外所記。時有董必者,承姦相意,遣人至儋耳(將蘇)逐出官舍。所云『鱉相公』者,蓋指董必也。」也有論者以為「鱉相公」及「祝融犯王諱」云云,是影射「烏臺詩案」中宰相王珪在神宗前詆蘇軾《檜詩》「蛰龍」之句有不臣意,事參《石林詩話》及《苕溪漁隠樷話》。

(29)又《東坡問答錄》言,佛印出令「不慳不富,不富不慳。轉慳轉富,轉富轉慳。慳則富,富則慳」,而東坡嘲謔之對「不毒不秃,不秃不毒。轉毒轉秃,轉秃轉毒。毒則秃,秃則毒」,「慳」「富」與「秃」「毒」恰成錢鍾書謂之「語言眷屬」,亦此之類。黄霖等註「合生」,以為「可能是由两人演出,一人指物為題,另一人應名成咏,有時或伴以音樂歌舞。」(《中國歷代小説論著選》,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頁81註)不確。「可能」二字,已道盡其理由出自「想當然」。

(30)晁説之(1059-1129)《晁氏客語》言:「東坡好戲謔,語言或稍過,(范)純夫必戒之。東坡每與人戲,必祝曰:『勿使范十三知。』」《澠水燕談錄》:「子瞻雖才行高世,而遇人温厚,有片善可取者,輒與之傾盡城府,論辨唱酬,間以談謔。」

(31)「鏊糟陂里」(又作「燠糟鄙俚」)為汴京城外地名,蘇軾用作口頭禪比喻鄉野。他给王定國書信中説「欲自號『鏊糟陂里陶靖節』。」又因爭司馬光葬儀之禮,曾戲罵程頤為「燠糟鄙俚叔孫通」(《孫公談圃》、《程子微言》)。「巴鼻」「意頭」亦為當時口談俗語,蘇軾取以為聯語「有甚意頭求富貴?没些巴鼻便姦邪。」見陳無已(1053-1101)《後山詩話》。又《墨莊漫錄》:「東坡在黄州,陳季常慥在岐亭,時相往來。季常喜談養生,自謂吐纳有所得。後季常因病,公以書戲之曰:『公養生之效有成績,今一病彌月,雖復皐陶聽之,未易平反。公之養生,正如小子之圓覺,可謂「害脚法師鸚鵡禪,五通氣球黄門妾」也。』」「害脚」意為「蹩脚」,「鸚鵡禪」謂善學舌而不能領悟,「氣球」有五孔則無用,「黄門」為太監閹人,其「妾」自然是無所用之擺設。並參《管錐編》第三册頁1090對此的解説。蘇軾調侃雅俗兼雜,謔而不虐,甚易流傳。早在南宋時,已有好事者為坡編集以虚擬人物為主角的《艾子雜説》(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十一),明人王世貞復集坡語成《調謔篇》(《蘇長公外紀》),而明清古代民間笑話集中亦例有東坡之語,可説為後世文人確立了一個笑話範式。又蘇氏密友之作,如趙令畤《崔鶯鶯商調蝶戀花詞》和晁無咎《調笑》曲子,都是今存有限的北宋通俗文藝作品範本。參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下册第八章《鼓子詞與諸宫調》(上海書店影印商務印書舘《中國文化史樷書》第二輯,1984年)頁62。

(32)據李喬《中國行業神崇拜》(北京:中國華僑出版公司,1990年6月)介紹,近世説書業供奉的行業神是「周莊王、孔子、文昌帝君、魏征、三皇(神農、吳泰伯、崔仲逹、柳敬亭等)張果老、邱處機等。」相聲業則供奉東方朔、唐明皇。

(33)「廟贊」詞為:「密如神鬼,疾若風雷。進不可擋,退不可追。晝不可攻,夜不可襲。多不可敵,少不可欺。前後應會,左右指揮。移五行之性,變四時之令。人也,神也,鬼也,吾不知之真卧龍也。」檀溪詩:「老去花殘春日暮,宦游偶至檀溪路。停驂遥望獨徘徊,眼前零亂飄紅絮。暗想咸陽火德衰,龍爭虎鬥相交持。襄陽會上王孫飲,坐中玄德身將危。逃生獨出西門道,腦後追兵又來到。一川煙水漲檀溪,急叱征【馬+宛】往前跳。馬蹄踏碎青玻璃,天風響處金鞭揮。耳畔但聞千騎走,波中忽見雙龍飛。西川獨霸真英主,坐下龍駒两相遇。檀溪溪水自東流,龍駒英主今何處?臨流三歎心欲酸,夕陽寂寂照空山。三分鼎足渾如夢,踪迹空留在世間。」(毛宗崗本略同)蘇軾集不載。觀其文詞鄙俚,應是書會才人嫁名之作。又後世著名的《關帝靈籖》亦有「蘇東坡勸民」的籖題。案弘治本屢以「宋賢贊曰」或「有詩為證」引宋人詩詞,托為曾子固者有數首之多。案曾鞏(1019-1083)字子固,南豐(今屬江西)人。為歐陽脩門人,與蘇軾同年中舉,亦為唐宋八大家之一。著有《元豐類稿》。

(34)子瞻赤壁一賦,後世和者雲集。宋詞如戴復古《满江紅·赤壁懐古》:「赤壁磯頭,一番過,一番懐古。想當年周郎年少,氣吞區宇。萬騎臨江貔虎噪,千艘烈炬魚龍怒。卷長波一鼓困曹瞞,今如許。/江上渡,江邊路,形勝地,興亡處。覧遺踪,勝讀詩書言語。幾度東風吹世換,千年往事隨潮去。問道旁楊柳,為誰春,摇金縷?」(《宋六十名家詞·石屏詞》)元曲如宋方壺《商調·梧葉兒·懐古》:「黄州地、赤壁磯,衰草接天涯。周公瑾,曹孟德,果何為?都打入漁樵話裏。」薛昂夫《中吕·陽春曲》:「周郎赤壁鏖兵後,蘇子扁舟載月秋。千年慷慨一時酬。今在否?樽有酒,且綢繆。」(《全元散曲》本)連蘇軾也慨歎在内了。至於散文之模仿者,可參《管錐編》第五册頁11「蘇軾摹寫赤壁景色,後人繼作,所見異詞」條。

(35)明人沈德符《萬暦野獲編》曾説:「今新安所刻《水滸傳》善本即其家所傳,前有汪太函序,托名天都外臣。」汪太函即汪道昆(1525-1593)。案宋仁宗趙頊(1010-1063)享朝四十二年,為北宋諸帝之冠。又自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年)遼宋「澶淵之盟」,至嘉祐八年(1063年)其死,已「承平」近60年。

(36)一般以為《古今小説》及《今古奇觀》的序作者均為馮夢龍(1574-1646)。案两序所稱「仁壽」、「太上」均指宋高宗趙構(1107-1187)。他臨國三十二年,作太上皇二十五年,為趙宋皇帝最長壽者。自紹興九年(1139年)秦檜主持宋金和議成,至其辭世之淳熙十四年(1187年),亦勉强維持了48年的「和平」。

(37)筆者多年以前曾有小文辨析這類「據史演傳」的正名問題。參《〈三國演義〉還是〈三國志演義〉?》(署名蕭爲,1984年3月27日《光明日報》)

(38)頗疑上述記載中的「閒暇」,「清暇」二語,應指「閒談」,參周一良《魏晉南北朝史札記》(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刘彧與方鎮及大臣詔書中的當時口語」條,頁196。

(39) 自魯迅《中國小説史略》以來,此則史料引用者甚眾,唯於王彭生平,則鮮有表而出之者,故不憚全文引之。《東坡全集》卷九十一《王大年哀詞》:「嘉祐末,予從事岐下,而太原王君諱彭,字大年,監府諸軍。居相鄰,日相從也。時太守陳公弼馭下甚嚴,威震旁郡,僚吏不敢仰視,獨公侃侃自若,未甞降色詞,公弼亦敬焉。予始異之,問於知君者,皆曰此故武寧軍節度使全斌之曾孫,而武勝軍節度觀察留後諱愷之子也。少時從父討伲省幉⿷鸪窍拢繑仄呤N級,手射殺二人,而奏功不賞。或勸君自言,君笑曰:吾為君父戰,豈為賞哉!予聞而賢之,始與論交。君博學精煉,書無所不通,尤喜余文。每為出一篇,輒拊掌歡然終日。予始未知佛法,君為言大略,皆推見自隠以自證耳,使人不疑。予尤喜佛書,蓋自君發之。其後君為將,日有聞,乞自試於邊,而韓潞公、文魏公皆以為可用。先帝方欲盡其才,而君以病卒。其子讜,以文學議論有聞於世,亦從予游。予既悲君之不遇,而喜其有子,於其葬也,作相挽之詩以餞之。其詞曰:君之為將,允武且仁。甚似其父,而辅以文。君之為士,涵咏書詩。議論慨然,其子似之。奔走四方,豪傑是友。没而無聞,朋友之咎。驥堕地走,虎生而斑。試其父子,以考我言。」又蘇軾自云簽判鳯翔時「年少氣盛,愚不更事,屢與公爭議,至形於言色。」(《陳公弼傳》)其實與王彭同出一轍,也許正是他們惺惺相惜的起因。案《宋史》本傳,王全斌為並州太原人,五代時歷仕唐、晉、周,累官相州留後。宋建隆元年以討平李筠亂拜安國軍節度使。乾德二年受命伐蜀,入成都,受孟昶降。為宋代開國功臣之一。又王讜亦有文名,著有《唐語林》。

(40)范純禮(1031-1106)字彝叟,范仲淹子。元祐初入為吏部郎中,進给事中,與蘇軾同侍禁中。徽宗立,擢尚書右丞,崇寧後遭貶。

(41)蘇軾有詩嘲孫賁云:「披扇當年笑温嶠,握刀晚歳戰劉郎。不須戚戚如馮衍,但與時時説李陽。」(《侯鲭錄》)「劉郎」句即指劉備娶孫權妹事。《三國志·法正傳》:「孫權以妹妻先主,妹才捷剛猛,有諸兄之風。侍婢百餘人,皆親執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凛凛。」元曲有《劉玄德入贅孫權妹》演此故事,未必不源於北宋之「説三分」和勾欄戲。

(42)《夢梁錄》卷二十云:「弄影戲者,元汴京初以素纸雕簇,自後人巧工精,以羊皮雕形,用以彩色妝飾,不致損壊。杭城有賈四郎、王升、王閏卿等。熟於擺布,立講無差。其話本與講史書者頗同,大抵真假相半,公忠者雕以正貌,姦邪者刻之醜形,蓋亦寓褒貶於其間耳。」則影戲、説話两相影響,一本而两用。

(43)臺灣中央大學康來新《發迹變泰――宋人小説學論》(臺北:大安出版社1996年)第八章《城市論述中的時間感受》曾分證過這個論題。不妨參看。

(44)毛宗崗《評點三國演義·凡例》言「七言律詩起於唐人,俗本往往捏造古人詩句」云云。又參觀《管錐編》第二册《太平廣記》二一,指出他也自掌嘴巴:「毛氏第三七回石廣元、孟公威在酒店所吟明是七言歌行,毛氏辨七律之爲近而莫辨七古之非古,所謂『君知其一,不知其二』者。」錢氏並謂《纂異記·嵩岳嫁女》中穆天子、王母、漢武帝、丁令威皆咏七律等唐宋文人傳奇類似數事,證明不獨説話演義有此訾議,「是以小説之鋪演人事者,亦每貽『人是古時詩近體』之譏。」

(45)錢鍾書以《水滸傳》爲例,特别談到「欲知後事如何」的三種情形:「一、講完了某事,凖備緊接着講另一事;二、某事講到臨了,忽然不講完,截下了尾巴;三、某事講個開頭,忽然不講下去,割斷了脖子。」「第二、三種都製造緊張局勢(cliffhanger),第一種是搭橋擺渡。」「『務頭』、『急處』、『關子』」往往正是莱辛、黑格爾所理解的那個『片刻』。」亦道破説話人「冷淡處提掇」和「熱鬧處敷演」之商業秘訣,此刻正可要求聽眾付費。(《讀〈拉奥孔〉》)

(46)《石頭記》脂批亦提到此節。案金聖歎以八股結穴疏題,創造的「横雲斷嶺」、「草蛇灰綫」等小説評點的一整套術語,亦正欲點破「提掇」、「敷演」之奥秘訣竅耳。友人俄羅斯科學院通訊院士李福清著有《中國長篇小説的形成》,《中國歷史演義中的文體》及《中世紀中國歷史演義形象結構中的類比原則》等系列論文(載氏《漢古文小説論衡》,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年8月)探討類似问題,並提出以「情節單元結構説」分析《三國志演義》的構成。竊以爲此與説話人敷衍長篇演義時,需要以「敷演冷淡,提掇繁華」辦法,逐日分割情節單元(章回)的「當塲」演出方式有關。

(47)拙作《三教論衡與唐代俗講》(載《周紹良先生欣開九秩慶壽文集》,中華書局1997年3月),其中討論到唐代佛徒俗講所以增加中土歷史人物故事的内容,是出於當時宗教思想文化衝突「三教論衡」的催迫,以及佛教普及過程中「本土化」的需求,而晚唐佛徒「在『滅佛』的現實威脇中,他們的首要任務還是爭取下層民眾,以求立足地。宋後佛教已無類似危機感,故可以放手『邀布施』耳。」

(48) 洪邁《容齋四筆》卷八「省試取人额」條:「黄魯直以元祐三年為貢院參詳官,有書帖一纸,云:『正月乙丑鎖太學,試禮部進士四千七百三十二人。三月戊申具奏進士五百人。』乃是在院四十四日,而九人半取一人,視今日為不侔也。」蓋宋代讀書識字習經日益普及,而學優而仕之途則一也,所謂「千軍萬馬獨木橋」,蓋自宋而始。另宋代向以冗員名著史册,故中第士子之宦途,亦因遭際而大不相同。《老學庵筆記》稱:「自元豐皆置尚書省,復二十四曹,繁簡絶異。在京師時,有語曰:『吏勲封考,筆頭不倒;户度金倉,日夜该Γ欢Y祠主膳,不識硯判;兵職駕庫,典了潑袴;刑都北門,總是冤魂;工屯虞水,白日見鬼。』及駕幸臨安,喪亂之後,士大夫亡失告身批書者多,又軍賞百倍平時。賄賂公行,冒濫相乘,饟軍日滋,賦斂愈繁,而刑獄日眾。故吏、户、刑三曹吏人人致富,餘皆寂寥彌甚。吏輩又為之語曰:『吏勲封考,三婆两嫂;户度金倉,細酒肥羊;禮祠主膳,啖齋吃麪;兵職駕庫,咬薑呷醋;刑都北門,人肉餛飩;工屯虞水,生成餓鬼。』」而身居「冗員」之現實,又使他們的文化努力事倍功半。

(49)「秀才」「書生」、「貢士」、「進士」等為宋代習見讀書人之稱呼,明清以後稱「貢士」、「進士」則爲科第頭銜,始成規範。「解元」可參前引姚卞事,或即説話人自况耳。又話本《月明和尚度柳翠》(《古今小説》第二十九卷)介紹「柳宣教」,云其「胸藏千古史,腹蕴五車書」,可得其概。雖為套語,亦不無説話人的自負。又敦煌俗曲《燕子賦》謂燕雀相爭,即有「是君不信語,請問讀書人」(《敦煌墜瑣》)之語,可知「讀書人」早已成為博學多識之招牌,宋人講史演義掛出此類名頭銜號,則更上層樓矣。儼若魯迅謂市井心理每喜誇大名號,「皇后鞋店」猶嫌不足,復以「皇太后」或「太皇太后鞋店」招摇過市。又「檀溪子」之藝名亦可注意,莫非專擅説《襄陽會》劉備以「的廬馬」跨越檀溪之三國故事乎?

(50)拙作《金代關羽神像考釋》曾以宋元明理学正統觀念形成爲背景,專節探討了元雜劇及《三國志演義》之虚構人物周倉及其出身情節的增添過程。

(51)周必大(1126-1204)為同鄉歐陽脩編定《歐陽文忠集》(文淵閣本《四庫全書》集部四《文忠集》卷五十二),其《後序》稱「郡人孫謙益老於儒學,刻意斯文,承直郎丁朝佐博覧群書,尤長考證,於是偏搜舊本,旁採先賢文集,與鄉貢進士曾三異等互加編校。起紹熙辛亥(1191年),迄慶元丙辰(1196年)。」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則以曾三異為「益公(按周必大封益國公)舊客」。於此可得三異生平之概。案「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本為李清照南渡以後咏項羽詩,此將項羽、關羽踵接而提的又一説法,或與「司馬貌斷案」平話之安排關羽爲項羽後身有所關聯乎?

(52)王鏊《姑蘇志》(《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江東神祠,在報恩寺西教塲内。神姓石名固,秦人也、漢祖六年,灌嬰平定江南,至贛城,神現於某山,告以克捷之期,士卒駭異。凱還,牲酒款謁,立廟贛江之東。至吳,孫氏遷神於吳境祭之,時有鐃歌五章,見《樂府》。今在吳城,頗著靈異。」後稱「江東王」。世所傳「關帝靈籖」原即「江東王籖」,足見兩者淵源。筆者另有《關帝靈籖研究》考證此事,此不枝蔓。

(53)蓋《宣和遺事》為《水滸傳》之祖本之一,不著撰人,一般以為是南宋説話人的集體創作。近世亦有學者以其未能盡避南宋帝王名諱,且對北宋亡國和南宋苟安表明的强烈憤懑感情,以為是由宋入元之遺民所作。
点击(1770) - 评分(165) - 发表评论 - Trackback (0) - Pingback (0) - 全文链接 - 推荐此文章

这个帖子的Trackback地址

http://www.mmmca.com/htsrv/trackback.php/110544

评论, Trackbacks, Pingbacks:

此贴还没有 评论/Trackbacks/Pingbacks

发表评论:


您的邮件地址将不会显示在这个网站上

您的网址将被显示

允许的xhtml标记: <a, strong, em, b, i, del, ins, dfn, code, q, samp, kdb, var, cite, abbr, acronym, sub, sup, dl, ul, ol, li, p, br, bdo, dt, dd>
链接、邮件地址、即时通信帐号将被自动转化。
安全校验码
选项:
(换行变成了 <br />)
(设置Cookie以记住名字,邮件地址和网址)

历史爱好者

寻找被隐藏的历史真相

统计

搜索

分类


最新评论

最新留言 [更多留言]

我要留言:

选择一个布景主题

杂项

友情链接

北美中文网

引用这个博客系统 XML

北美中文网 版权所有 2004-2008 | 苏ICP备080048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