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女人,是魂灵 (zt)

05-06-13

Permalink 03:32:44, 分类: 书情乐事

不是女人,是魂灵 (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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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女人,是魂灵!这是俄罗斯诗人茨维塔耶娃在给情人的信中说的。

  1923年,女诗人正处于热恋之中,流亡生涯刚刚开始,在捷克与一个叫罗泽维奇的革命者相识,这是她一生中最完美最热烈的恋情,具有驱邪般的魔力,把作为女人的茨维塔耶娃推向了幸福和激情的颠峰。但作为天才诗人的茨维塔耶娃依然写下我"不是女人,是魂灵",爱情也是,在日常生活的轨道上,没有纯粹爱情需要的空气、阳光和水,必然会以死亡的面目呈现。这次热恋是短暂的,流亡,贫困,灾难像影子一样永远地纠缠着她,必须以魂灵的方式活下去,是的,以魂灵的尊严活下去。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生活一度陷入绝境,流亡也不是政治弃儿的流亡,她不可能找到政治意义上的再生父母,没有人愿意认养,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这个女魂灵,就这样,孤独无依地漂浮在大地上。

  作为爱情不断消亡的女人,作为面对孩子的疾病束手无策的母亲,作为一个前苏联间谍的妻子,作为一个没有世俗生活能力的写作者,她已经死过上百次了,但女魂灵茨维塔耶娃以无形而强大的力量永远地活了下来,在21世纪的今天,她依然是我们同时代的人,经由无数人思考的大脑,真诚的倾慕,繁衍的文字活了下来。不是女人,是魂灵,这一经典句式,像一道神谕,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活生生的人,怎样才能逾越那些活生生的庸常逻辑,去重新理解爱欲、灾难、诗歌、死亡这些词的更内在的含义。这一经典句式无疑成了一堆熊熊烈火,谁要靠近它,谁就能看见飞翔的火凤凰,谁就必须准备迎接自焚。

  生命不息,茨维塔耶娃的这个句子就会永远地燃烧下去。不是女人,是魂灵,经由神谕般的提示,它所辐射出的光和热,还可以衍生出这样的一些含义,不是爱情,是存在;不是荣耀,是殉难;不是诗歌,是声响;不是诗人,是先知;不是母语,是肉身;不是乡愁,是挽歌;不是死亡,是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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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生的一切对于我们都是纯洁的",这是1923年诗人里尔克在《献给俄尔甫斯的十四行诗》中的句子。1926年里尔克在这本诗集上题词,寄给了茨维塔耶娃。题词写到:我们彼此接触,用什么?用翅膀/我们从远方缔结着自己的姻亲。诗人是一个。于是那个支撑着他的人/有时候和支撑者会见。写下题词的七个月后,里尔克就病逝了。诗人与他的"支撑者"没能见上一面。这是怎样的姻亲,是爱情吗?是的,永远是。结果和行动在哪里?这重要吗,这是另外一回事,另外的爱情,如果你生活在生活之中,你也许会摇头。对于那个在自身之外生活的女诗人,她始终相信,这,就是爱情,是一切的一切。

  早在少女时代,读了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后,她说:"我观看的第一场爱情戏是注定了我未来的一切,注定了我心中的不幸的、不是相互的、不能实现的爱情的全部激情。从那一刻起便不想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因此我注定没有爱情。"作家卡夫卡也说过类似的话,不幸是为那些愿意并准备着承受它的人而存在的。这不是一个被动的无奈的结果,或者羸弱者的必然命运。不幸是先验的,是个体生命和世界的绝对关系。对于杰出心灵,不幸就是抗争,是大声说不,是在拒绝。所以,我们没有理由对诗人之爱作出不幸的判断,爱,在茨维塔耶娃那里,是盲目的,被寒光闪闪的箭镞击中,那些滴血的光斑,洞悉了精神世界的全部奥秘。一次爱情,出现了消失了,出现和消失是同时发生的,正如死引发了生,生就意味着死。

  只能通过爱的不断出现,茨维塔耶娃才能面对她"不喜欢"的生活说,我存在。人们都在传说女诗人的风流韵事,传说她的大胆和主动,这恰巧可以印证现实中存在太多的胆怯和虚伪,存在严重的匮乏。柏拉图曾说,爱欲是永无止境的匮乏之路。在这条路上,在有些人那里,爱欲萎缩成了风流韵事,是以时间和次数为计量单位的轻松游戏。游戏总是忘乎所以的,茨维塔耶娃在十九岁的时候,就意识到"忘乎所以"的人是幸福的,所以她憎恨"忘乎所以",情愿不要幸福,情愿一次次地去爱,去大声地表白,去迎接胆怯和虚伪的沉默。

  只有无聊的好事者才会从她文字的"履历"中,去捕捉她生活的隐私,去开列她的情人名单,去唠叨她在爱情上的不幸。有人试图从风流韵事的角度,去获取她性格的答案。在一次朗诵会上,一个女诗人的崇拜者问,你为什么看上去总是阴郁冷漠,那么理性。茨维塔耶娃回答,因为我不爱你。不是吗,一个风流韵事不断的女诗人,一个爱情的信仰者,她应该是外向的热情的,有亲和力的。这是一个多么失败的读者。另一个崇拜者诗人布洛茨基说得好,随着年龄的增加,他对茨维塔耶娃诗歌中的某些东西有了另外一层的理解,那就是加深了对情感的认识。布洛茨基还说,她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持相当谨慎的态度,她在诗歌中很少提到自己的履历。

  我们现在看到的茨维塔耶娃的私人信件,是她死后才公布的。爱就是她的天赋,是她的信念,是她秘密的澎湃的内心生活。她的丈夫埃夫伦说,这是巨大的火炉,茨维塔耶娃要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往火炉中添加柴火,她总在虚构她的爱人。可以看出,茨维塔耶娃忠诚追随的丈夫一生都没有真正地理解她。这个严重的臆想症患者,身着玫瑰色的泡影,浮动在人们有限的视野之中。如果我们想从现实生活的地形土上,去追逐女魂灵的脚印,这无疑是徒劳的。现实生活对于茨维塔耶娃,是一个令人恐怖的陌生星球。走在布拉格的街上,她常常迷路,永远找不到去火车站的方向,可在这里,她找到了最热烈的爱情,她终于可以"摆脱死亡,摆脱生活",她对罗泽维奇说,我已经认识了布拉格的两条街道,去火车站和天主教堂的。爱不是无端的泡影,发生的一切不仅是纯洁的,也是真实的,真实性打开了现实的藩篱,救赎之路才得以延伸。

  20世纪的天才作家瓦尔特·本雅明曾在评论卡夫卡的时候,提到一个犹太传说:公主被流放到一个语言不通的村庄。一天,她收到一封信,是未婚夫写来的,说他没有忘记她,并且已经上路来搭救她了,于是在星期五的晚上,公主准备了丰盛的晚餐,等待她的爱人。这个未婚夫就是先知弥赛亚,公主是魂灵,那个囚禁公主的村庄就是我们身处的现实世界。未婚夫吃到那顿晚餐没有,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路上,公主有了期待和向往。还有呼唤,正如茨维塔耶娃对里尔克的呼唤,亲爱的莱纳,你果真想亲眼见到我,你便应当行动。这次,弥赛亚是以书信的形式行走在搭救的路上。当时,茨维塔耶娃和作家帕斯捷尔纳克的精神之恋(书信往来)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可很多研究者认定女诗人最终倒向的是诗人里尔克,这是有道理的,那个后来写了无数检讨书,不敢领取诺贝尔文学奖金的帕斯捷尔纳克,怎么可能成为女诗人的弥赛亚。

  魂灵和先知,必须有精神气质的一致性,共同朝向那些不可辨别的神秘之物,从表象世界拔地而起。当代诗人藏棣在《里尔克诗选》的前言中说,他的诗歌有很强的招魂术般的仪式感。而茨维塔耶娃就是仪式本身,她整个的人、她的爱情、书信、诗歌、随笔,一些人和一些事,正如写作,一个词连着另一个词,这是连续不断的精神密码,不是按因与果的线性关系编排的,而是根据上苍与尘世的垂直关系。这有极大的危险性,这个"穿着裙子的女约翰"(布洛茨基语),一直在为飘悬的天梯寻找一个支撑点。卡夫卡也是,他惟一的问题是通往天堂的路有多远,他们最终都成了殉难者。而里尔克略有不同,他毕竟没有完全放弃现实生活,他一般都是在一群贵夫人的包围中,哪怕生命的最后阶段,也是在温情脉脉的家庭氛围里,闭上了他的眼睛。所以藏棣谨慎地用了仪式感这个词,而不是仪式。

  3

  在殉难之前,是受难。我们知道从1922开始,茨维塔耶娃经历了长达17年的流亡生涯。不,这样的计算很潦草,其实女诗人一生都在流亡,对于一个折断了翅膀,误落尘世的精灵,活着,就是被放逐,就是永无止境的流亡。很多人把茨维塔耶娃命运的多桀归咎于她的丈夫,这是不成立的。任何不幸,正如幸福,和具体的一件事、一个人相关吗?爱欲、死亡、痛苦不是艺术主题,是生命本身,因为现实世界早已沦陷为"无边的深渊"。除了迎接和承受,茨维塔耶娃别无选择,疼痛时的喊叫其实是先于疼痛降临的。直觉先于经验,诗人写了什么必然就会发生什么。预言并不能给诗人的具体生活什么实惠,比如躲避灾难的生活技巧。早在1923年,茨维塔耶娃就在信中告诉帕斯捷尔纳克,去蛇那里,去麻疯风病人那里,我不会叫住您,但是去俄罗斯--我却要叫住你。俄罗斯已经不是诗人心中的俄罗斯,可她自己依然于1939年回到了那里,她是在履行自己,少女时代的诺言,要一生都追随自己的丈夫,以"狗一样的忠诚"。与其说是她性格的温柔敦厚,不如说履行诺言是保持尊严的一种方式。她在回忆少女时代的时候,曾记下了这样的一件事,诗人同父异母的兄长的外祖父被审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是君主主义者,是立宪民主党人,是十月党人?老人回答:从前是君主主义者,现在还是君主主义者。阁下,您有多大岁数?大概三十一吧?可我九十一了。第十个十年了,我的信仰不会改变了。茨维塔耶娃接着写道,好样的老人,保持着尊严。

  信仰,在茨维塔耶娃这里没有限定的前缀,我们说过她信仰的真不在尘世。尽管生活一度陷入绝境,她的信仰始终在书写中衍生。尽管这双书写的手,每天干着粗活,为换取必须的糊口的钱,这双手还在严寒的冬夜为别人编织围巾。尽管朗诵会上,响起过无数荣耀的掌声,可朗诵者身上的衣服还是从朋友那里借来的。贫穷、潦倒、颠沛流离,都没有动摇过她的信仰,她的尊严。在流亡期间,她曾写信给朋友说,迫使诗人不写诗凑合活着,把诗人变成散文家,把散文家变成死人--这是办不到的。这无疑又是一次预言。回到俄罗斯以后,迫于生计,茨维塔耶娃写过很多散文,她在自传中说是小说,关于同时代人的回忆。但散文也不是她想象中的退而求其次,这只不过是写作的"换档",诗人依旧是诗人。在我的阅读中曾有个疑问,按照一般的逻辑,深受野蛮专制迫害的茨维塔耶娃,居然没有留下什么政治题材的文字,我还请教过写诗的朋友,他们也回答说好像没有。后来,我发现自己的提问本身就存在问题,我依然按照因与果的线性逻辑,比如挨打就必然地仇恨,受压迫就必然地反抗,如果茨维塔耶娃也依照这样的逻辑,早在流亡期间,她就应该去找政治对抗的庇护伞,然而这个女魂灵在法国当局审讯她,让她说清丈夫的刺杀行为的时候,她坚信丈夫的清白,并且口中念念有词,大家以为她精神失常,只好放她回去。念念有词,那是在背诵自己的诗歌,她的救护神。

  没有政治态度,我认为并不是诗人面对生活的无知或者幼稚,而是为了保存那个最低限度的自我。那个弱小纯粹的自我,对于诗人来讲,最高的权力是才能和自尊。里尔克曾写下这样的句子:你,我的朋友,是那么的孤独/因为……用词语和指示的手指/我缓慢地制造着自己的世界/也许最薄弱的部分,充满更多的危险。危险终于从纸上蔓延到女诗人的周围,一种更内在的危险,茨维塔耶娃在死前对朋友说:我的无能为力到何种程度,您想象不出。我从前还会写诗,可是现在却不会写了。这才是致命的。没有了诗歌、声响、母语这些从前看来是可以行动的事物,那承载一切的肉身,正如那双深陷的眼睛,从黑眼圈那里开始,最深的黑暗已经漫过头顶。朋友们的援助还在进行,并且有了一定的成效,他们还没来得及告诉茨维塔耶娃,她就已经永远听不到了。1941年8月31日,玛丽娜·茨维塔耶娃自杀身亡。

  茨维塔耶娃说,我深深地知道,过一百年人们将会多么地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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